第58章 對手停業半個月，她一天淨賺四十塊
東風飯店停業的頭一天，秀娥飯館的座兒就不夠了。
中午十一點半，十四張桌子全滿了，門口還排著十幾個人。有跑運輸的司機、趕集的農民、百貨公司的售貨員、政府機關的幹部——以前這些人請客吃飯都去東風飯店，如今東風關了門，全涌到李秀娥這兒來了。
"老闆，還有位子沒有？"
"稍等稍等，裡頭快吃完了！"王秋燕端著盤子在桌子縫裡鑽來鑽去，滿頭是汗。
小翠在灶台前下麵條，臉被熱氣蒸得通紅。李秀娥一個人掌勺，炒鍋顛得飛快，胳膊都酸了，還是趕不上點菜的速度。
"秀娥姐，三號桌要兩份燉菜！"
"五號桌加一碗羊肉湯！"
"七號桌結帳！"
三個人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到下午兩點多才閒下來。王秋燕癱在椅子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行，"李秀娥擦了把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加人。"
"加幾個？"陳根生問。他今天請了半天假過來幫忙，負責端盤子和收拾桌子，也是累得夠嗆。
"至少加兩個。一個幫廚，一個跑堂。"李秀娥想了想，"光加人還不夠，老周那間房得趕緊打通，再添六張桌子。"
"那得花不少錢吧？"
"花錢也得花。東風飯店停業半個月，這半個月是黃金期，能多掙多少是多少。等他們重新開門，客人已經吃慣了咱的口味，想走也走不了。"
說干就干。第二天陳根生就找了兩個泥瓦匠，把隔壁那間房和堂屋之間的牆拆了半面，打通成一個大間，又從舊貨市場買了六張方桌、二十把椅子。李秀娥則在門口貼了張紅紙：招幫工兩名，月薪十六元，管兩頓飯。
來應聘的人不少，但李秀娥挑得仔細。跑堂的要手腳麻利、嘴甜的；幫廚的要乾淨利落、有眼色的。她挑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媳婦，姓張，男人在建築隊幹活，家裡兩個孩子，人挺精神，說話乾脆。另一個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叫小蓮，是隔壁村的，以前在公社食堂幫過忙，能切菜能和面。
兩人上工的第一天，李秀娥親自帶了半天，教她們規矩：碗筷必須用開水煮過、抹布每天洗、客人剩的東西不能留、收錢找錢當面點清。張嫂和小蓮都是勤快人，學得快，半天就上手了。
人手夠了，店面也大了，可李秀娥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麼。
她缺一個能顛勺的廚師。
現在所有的菜都是她一個人炒，中午飯口最忙的時候，她一個人守著兩口鍋，還是忙不過來。燉菜和麵條可以讓小翠盯著，但炒菜必須她親自來——火候、調料、翻炒的節奏，差一點味道就不對。
她跟陳根生念叨了這事，陳根生說："要不我去地區勞務市場看看？"
"勞務市場上的廚師，要麼是國營飯店出來的大爺，要麼是手藝不精的半吊子，不好碰。"李秀娥搖頭。
沒想到，合適的人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天下午，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來到飯館，要了一碗燴麵。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上有燙傷的疤，吃麵的時候不是狼吞虎咽，而是先喝湯、再嘗面、最後吃肉，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像是在品。
李秀娥在後廚看了他一眼，心裡動了一下。
這人吃完面，沒急著走，而是把碗放下，環顧了一下堂屋，目光在灶台和牆上的菜單上停了一會兒。
"老闆，"他開口了，"你這燴麵，湯是羊骨熬的吧？"
"是。"
"熬了幾個時辰？"
"頭天晚上下鍋，小火熬到第二天中午，少說十二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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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點了點頭："難怪。湯夠濃，但面差了點——你這面是機器壓的吧？"
李秀娥愣了一下。她的燴麵確實用的是機器壓面，手工拉麵太費時間，忙不過來。
"機器面煮出來容易坨，口感也差一口氣。"男人說，"要是手工拉的，寬薄筋道，配這個湯，能上一個檔次。"
"這位大哥懂行啊。"李秀娥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您是做廚師的？"
男人苦笑了一下："以前是。在東風飯店幹了十二年，紅案白案都拿得起來。"
李秀娥心裡咯噔一下："您是從東風飯店出來的？"
"出來快一個月了。"男人嘆了口氣，"我姓趙，趙保田。王德福當經理那幾年，把飯店搞得烏煙瘴氣，肉不新鮮、油是反覆炸的，我說了兩回，他不聽，還讓我別多管閒事。後來食物中毒那事，我實在看不下去，就辭了。"
李秀娥看著他手上的燙傷疤和那雙粗糙的手，知道這是個真正幹活的人。
"趙師傅，您現在在哪兒高就？"
"高就啥，在家待著。"趙保田擺擺手，"我家是農村戶口，國營飯店進不去，個體戶的館子又信不過我這歲數。"
"趙師傅，您要是不嫌棄，來我這兒干怎麼樣？"李秀娥直接說，"工資您開，只要手藝好，虧待不了您。"
趙保田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你不怕我是王德福的人？"
"您要是王德福的人，就不會當著我的面說他的壞話了。"李秀娥笑了笑，"再說了，您要真是他派來的，他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能派您來幹啥？"
趙保田也笑了，站起身，鄭重地伸出手："李老闆，我趙保田別的不敢說，炒菜這活兒，在縣城裡還沒服過誰。你給我個機會，我給你露一手。"
"明天就來上班。"李秀娥跟他握了握手，"工資先定一個月三十五，幹得好再加。"
三十五塊，比國營飯店的一級廚師還高五塊。趙保田的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趙保田上工以後，李秀娥才算鬆了口氣。
這老趙確實有本事。他不光會炒豫菜，還會做川菜和魯菜，糖醋鯉魚、宮保雞丁、蔥燒海參，樣樣拿手。他拉麵的手藝更是一絕——一團面在手裡甩幾下，噼里啪啦就拉成了又寬又薄的面片，下到鍋里翻滾兩下撈出來，澆上羊骨湯，那口感比機器面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李秀娥嘗了他拉的燴麵，當場拍板："以後燴麵全部手工拉，不賣機器面了。"
有了趙保田掌勺，李秀娥從灶台前解放了出來，把精力放在經營和管理上。她每天早上去菜市場採購，中午在前廳招呼客人、盯著服務，下午琢磨新菜品、算帳，晚上打烊後跟陳根生一起盤庫存、理帳目。
生意好得超乎想像。東風飯店停業的半個月裡，秀娥飯館每天的營業額都在八十塊以上，最高的一天賣了一百一十二塊。除去成本、人工和稅費，純利將近四十。
半個月下來，李秀娥算了一筆帳：純掙了五百八十多塊。
加上之前的存款，她手裡已經有將近兩千塊了。
"兩千塊……"陳根生看著存摺上的數字，有些發懵，"我在農具廠干一輩子也攢不下這麼多。"
"這才哪兒到哪兒。"李秀娥把存摺收起來，"東風飯店重新開門以後，生意會回落一些，但回不到以前了——客人的嘴是會挑的，吃過咱的手工燴麵和老趙的炒菜，誰還去吃東風飯店的凍肉包子？"
她說得沒錯。九月初，東風飯店整頓完畢重新開門，還搞了優惠活動，但生意大不如前。以前的老主顧有一半都轉投了秀娥飯館，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不少吃了一回覺得不對味，也不來了。
李秀娥聽說，東風飯店的新經理急得嘴上起泡，可飯菜質量上不去，急也沒用。
這天下午，李秀娥正在後廚跟趙保田研究一道新菜——蘿蔔燉羊肉的改良配方，胡辣湯大嫂在前頭喊她："大妹子，電話！"
大嫂家裡有公用電話，平時街坊鄰居的電話都轉到她那兒。
李秀娥擦了擦手，跑到大嫂家接起電話。
"是李秀娥同志嗎？"電話那頭是個女聲，很熟悉。
"我是，您是？"
"我是地區工商局的林靜。"
"林科長！您好！"李秀娥有些意外，"您怎麼打電話來了？"
"有個好事通知你。"林科長的聲音帶著笑意，"省里要組織一批先進個體勞動者去南方考察學習，去廣州、深圳、珠海，看看那邊的經濟特區是怎麼搞的。地區分到三個名額，我推薦了你。"
李秀娥握著電話聽筒，愣住了。
廣州。深圳。珠海。
經濟特區。
那是1984年，全中國最火熱的地方。
"林科長，我……我去。"她聽見自己說。
"好，具體的通知我寄給你，大概十月中旬出發，為期十天。你準備一下。"
掛了電話，李秀娥站在大嫂家門口，半天沒動。
陳根生找過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那裡發呆。
"怎麼了？誰的電話？"
李秀娥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得驚人。
"根生，"她說，"我要去南方了。"
中午十一點半，十四張桌子全滿了，門口還排著十幾個人。有跑運輸的司機、趕集的農民、百貨公司的售貨員、政府機關的幹部——以前這些人請客吃飯都去東風飯店，如今東風關了門，全涌到李秀娥這兒來了。
"老闆，還有位子沒有？"
"稍等稍等，裡頭快吃完了！"王秋燕端著盤子在桌子縫裡鑽來鑽去，滿頭是汗。
小翠在灶台前下麵條，臉被熱氣蒸得通紅。李秀娥一個人掌勺，炒鍋顛得飛快，胳膊都酸了，還是趕不上點菜的速度。
"秀娥姐，三號桌要兩份燉菜！"
"五號桌加一碗羊肉湯！"
"七號桌結帳！"
三個人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到下午兩點多才閒下來。王秋燕癱在椅子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行，"李秀娥擦了把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加人。"
"加幾個？"陳根生問。他今天請了半天假過來幫忙，負責端盤子和收拾桌子，也是累得夠嗆。
"至少加兩個。一個幫廚，一個跑堂。"李秀娥想了想，"光加人還不夠，老周那間房得趕緊打通，再添六張桌子。"
"那得花不少錢吧？"
"花錢也得花。東風飯店停業半個月，這半個月是黃金期，能多掙多少是多少。等他們重新開門，客人已經吃慣了咱的口味，想走也走不了。"
說干就干。第二天陳根生就找了兩個泥瓦匠，把隔壁那間房和堂屋之間的牆拆了半面，打通成一個大間，又從舊貨市場買了六張方桌、二十把椅子。李秀娥則在門口貼了張紅紙：招幫工兩名，月薪十六元，管兩頓飯。
來應聘的人不少，但李秀娥挑得仔細。跑堂的要手腳麻利、嘴甜的；幫廚的要乾淨利落、有眼色的。她挑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媳婦，姓張，男人在建築隊幹活，家裡兩個孩子，人挺精神，說話乾脆。另一個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叫小蓮，是隔壁村的，以前在公社食堂幫過忙，能切菜能和面。
兩人上工的第一天，李秀娥親自帶了半天，教她們規矩：碗筷必須用開水煮過、抹布每天洗、客人剩的東西不能留、收錢找錢當面點清。張嫂和小蓮都是勤快人，學得快，半天就上手了。
人手夠了，店面也大了，可李秀娥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麼。
她缺一個能顛勺的廚師。
現在所有的菜都是她一個人炒，中午飯口最忙的時候，她一個人守著兩口鍋，還是忙不過來。燉菜和麵條可以讓小翠盯著，但炒菜必須她親自來——火候、調料、翻炒的節奏，差一點味道就不對。
她跟陳根生念叨了這事，陳根生說："要不我去地區勞務市場看看？"
"勞務市場上的廚師，要麼是國營飯店出來的大爺，要麼是手藝不精的半吊子，不好碰。"李秀娥搖頭。
沒想到，合適的人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天下午，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來到飯館，要了一碗燴麵。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上有燙傷的疤，吃麵的時候不是狼吞虎咽，而是先喝湯、再嘗面、最後吃肉，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像是在品。
李秀娥在後廚看了他一眼，心裡動了一下。
這人吃完面，沒急著走，而是把碗放下，環顧了一下堂屋，目光在灶台和牆上的菜單上停了一會兒。
"老闆，"他開口了，"你這燴麵，湯是羊骨熬的吧？"
"是。"
"熬了幾個時辰？"
"頭天晚上下鍋，小火熬到第二天中午，少說十二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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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點了點頭："難怪。湯夠濃，但面差了點——你這面是機器壓的吧？"
李秀娥愣了一下。她的燴麵確實用的是機器壓面，手工拉麵太費時間，忙不過來。
"機器面煮出來容易坨，口感也差一口氣。"男人說，"要是手工拉的，寬薄筋道，配這個湯，能上一個檔次。"
"這位大哥懂行啊。"李秀娥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您是做廚師的？"
男人苦笑了一下："以前是。在東風飯店幹了十二年，紅案白案都拿得起來。"
李秀娥心裡咯噔一下："您是從東風飯店出來的？"
"出來快一個月了。"男人嘆了口氣，"我姓趙，趙保田。王德福當經理那幾年，把飯店搞得烏煙瘴氣，肉不新鮮、油是反覆炸的，我說了兩回，他不聽，還讓我別多管閒事。後來食物中毒那事，我實在看不下去，就辭了。"
李秀娥看著他手上的燙傷疤和那雙粗糙的手，知道這是個真正幹活的人。
"趙師傅，您現在在哪兒高就？"
"高就啥，在家待著。"趙保田擺擺手，"我家是農村戶口，國營飯店進不去，個體戶的館子又信不過我這歲數。"
"趙師傅，您要是不嫌棄，來我這兒干怎麼樣？"李秀娥直接說，"工資您開，只要手藝好，虧待不了您。"
趙保田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你不怕我是王德福的人？"
"您要是王德福的人，就不會當著我的面說他的壞話了。"李秀娥笑了笑，"再說了，您要真是他派來的，他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能派您來幹啥？"
趙保田也笑了，站起身，鄭重地伸出手："李老闆，我趙保田別的不敢說，炒菜這活兒，在縣城裡還沒服過誰。你給我個機會，我給你露一手。"
"明天就來上班。"李秀娥跟他握了握手，"工資先定一個月三十五，幹得好再加。"
三十五塊，比國營飯店的一級廚師還高五塊。趙保田的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趙保田上工以後，李秀娥才算鬆了口氣。
這老趙確實有本事。他不光會炒豫菜，還會做川菜和魯菜，糖醋鯉魚、宮保雞丁、蔥燒海參，樣樣拿手。他拉麵的手藝更是一絕——一團面在手裡甩幾下，噼里啪啦就拉成了又寬又薄的面片，下到鍋里翻滾兩下撈出來，澆上羊骨湯，那口感比機器面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李秀娥嘗了他拉的燴麵，當場拍板："以後燴麵全部手工拉，不賣機器面了。"
有了趙保田掌勺，李秀娥從灶台前解放了出來，把精力放在經營和管理上。她每天早上去菜市場採購，中午在前廳招呼客人、盯著服務，下午琢磨新菜品、算帳，晚上打烊後跟陳根生一起盤庫存、理帳目。
生意好得超乎想像。東風飯店停業的半個月裡，秀娥飯館每天的營業額都在八十塊以上，最高的一天賣了一百一十二塊。除去成本、人工和稅費，純利將近四十。
半個月下來，李秀娥算了一筆帳：純掙了五百八十多塊。
加上之前的存款，她手裡已經有將近兩千塊了。
"兩千塊……"陳根生看著存摺上的數字，有些發懵，"我在農具廠干一輩子也攢不下這麼多。"
"這才哪兒到哪兒。"李秀娥把存摺收起來，"東風飯店重新開門以後，生意會回落一些，但回不到以前了——客人的嘴是會挑的，吃過咱的手工燴麵和老趙的炒菜，誰還去吃東風飯店的凍肉包子？"
她說得沒錯。九月初，東風飯店整頓完畢重新開門，還搞了優惠活動，但生意大不如前。以前的老主顧有一半都轉投了秀娥飯館，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不少吃了一回覺得不對味，也不來了。
李秀娥聽說，東風飯店的新經理急得嘴上起泡，可飯菜質量上不去，急也沒用。
這天下午，李秀娥正在後廚跟趙保田研究一道新菜——蘿蔔燉羊肉的改良配方，胡辣湯大嫂在前頭喊她："大妹子，電話！"
大嫂家裡有公用電話，平時街坊鄰居的電話都轉到她那兒。
李秀娥擦了擦手，跑到大嫂家接起電話。
"是李秀娥同志嗎？"電話那頭是個女聲，很熟悉。
"我是，您是？"
"我是地區工商局的林靜。"
"林科長！您好！"李秀娥有些意外，"您怎麼打電話來了？"
"有個好事通知你。"林科長的聲音帶著笑意，"省里要組織一批先進個體勞動者去南方考察學習，去廣州、深圳、珠海，看看那邊的經濟特區是怎麼搞的。地區分到三個名額，我推薦了你。"
李秀娥握著電話聽筒，愣住了。
廣州。深圳。珠海。
經濟特區。
那是1984年，全中國最火熱的地方。
"林科長，我……我去。"她聽見自己說。
"好，具體的通知我寄給你，大概十月中旬出發，為期十天。你準備一下。"
掛了電話，李秀娥站在大嫂家門口，半天沒動。
陳根生找過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那裡發呆。
"怎麼了？誰的電話？"
李秀娥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得驚人。
"根生，"她說，"我要去南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