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封舉報信，國營經理被撤職查辦
信寄出去第五天，地區來人了。
不是林科長，是地區商業局和衛生局聯合派的調查組，三個人，坐一輛北京吉普來的，直接開進了縣政府大院。
消息是胡辣湯大嫂第一個傳來的。她有個遠房侄子在縣政府燒鍋爐，看見三個穿中山裝的人進了商業局的辦公室，手裡拎著公文包，表情嚴肅。
"大妹子，你說是不是為東風飯店的事來的？"大嫂壓低聲音。
"不好說。"李秀娥嘴上這麼回答，心裡卻有數。她算著日子，信也該到了。
但她沒有輕舉妄動，該幹啥幹啥。後廚的衛生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碗筷用開水煮過，案板颳得發白，生熟肉分開放，調料缸都蓋了蓋子。鐵盒子裡的稅票和帳本也重新理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陳根生有些緊張："他們會不會也來查咱？"
"查就查，咱不怕。"李秀娥說，但她還是做了一件事——讓王秋燕去給趙漢子捎了個口信，這幾天別來送羊肉了，等風聲過了再說。
她的直覺是對的。
調查組在縣裡待了兩天。第一天查東風飯店，第二天上午找王德福和相關人員談話，下午，他們來了秀娥飯館。
來的是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戴黑框眼鏡，自稱是地區商業局的，姓周；另一個年輕些，是地區衛生局的，姓孫。
李秀娥把他們讓進堂屋，倒了茶。
"李老闆，我們這次來，是調查東風飯店食物中毒事件的。"周同志開門見山，"我們收到了一封舉報信，反映東風飯店倒賣計劃內物資、使用變質原料、衛生不達標等問題。經過調查，舉報內容基本屬實。"
他頓了一下，看了李秀娥一眼。
"這封舉報信，是你寫的？"
李秀娥沒有否認："是我寫的。"
周同志和孫同志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為什麼要寫這封信？"
"因為東風飯店用變質肉給客人吃，吃倒了十幾個人，只罰了兩百塊錢就了事。"李秀娥平靜地說，"我也是開飯館的，我知道餐飲衛生有多重要。他們那麼干，是拿客人的性命開玩笑。如果地區不管，以後還會有人吃倒。"
周同志點了點頭，沒有評價，而是翻開了筆記本。
"我們調查過程中，東風飯店經理王德福向我們反映了一些情況。"他抬起頭，看著李秀娥，"他說你經營的秀娥飯館，長期從私人手中購買未經檢驗的羊肉，逃避食品站監管，並且有偷稅漏稅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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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的空氣一下子緊了。
王秋燕正在擦桌子，手一抖，抹布差點掉在地上。陳根生從裡屋走出來，臉色發白。
李秀娥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周同志，王德福說我從私人手裡買羊肉，有證據嗎？"
"他說他親眼看見有人晚上給你飯館送肉。"
"他看見的是食品站的馬收購員。"李秀娥不慌不忙地說，"食品站有時候白天忙不過來，晚上給我補送過兩回。馬收購員可以作證，進貨單也都在。"
她起身從柜子里拿出鐵盒子，把食品站的進貨單據全部取出來，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這是從開張到現在所有的羊肉進貨單，每一筆都有食品站的章。納稅憑證在這裡，每個月交多少稅，稅票上寫得清清楚楚。周同志可以一筆一筆核對。"
周同志翻看了一遍單據，眉頭微微皺起。單據齊全，數字對得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那他說的偷稅漏稅——"
"我的帳本在這裡。"李秀娥又把帳本拿出來，"每個月的營業額、成本、納稅額，都有記錄。你們可以拿去跟稅務局的存根核對。"
周同志翻了翻帳本，又看了看孫同志。孫同志站起身："我能看看後廚嗎？"
"請便。"
孫同志進了後廚，李秀娥跟在後面。後廚收拾得乾乾淨淨，案板擦得發白，刀具有序地掛在牆上，碗筷放在消毒櫃裡——這是李秀娥上個月剛托人從地區買的，花了八十多塊，縣城獨一份。生肉和熟肉分開放在兩個盆里，蓋著紗布。調料缸排列整齊，每個都有蓋子。
孫同志四處看了看，又掀開冰箱看了看，點了點頭。
"衛生條件不錯。"他說，"比東風飯店強多了。"
回到堂屋，周同志已經把單據和帳本都看完了。
"李老闆，你的帳目和進貨憑證沒有問題。"他合上本子，"不過我提醒你一句，根據規定，餐飲行業的肉類原料必須從正規渠道採購，經過檢驗檢疫。如果你從私人手中購買未經檢驗的肉類，一旦查實，是要受處罰的。"
"我明白。"李秀娥點頭，"我一直從食品站進貨，單據都在。"
周同志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走了以後，陳根生長出了一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嚇死我了……"
"別怕。"李秀娥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手微微有些抖——她其實也緊張，只是沒表現出來，"他們沒查到什麼，說明咱們的東西乾淨。"
"可王德福知道趙漢子送肉的事——"
"他只是'看見有人晚上送肉'，他沒看清是誰，也沒有證據。"李秀娥喝了口水，穩住了手，"但這事兒確實危險。以後趙漢子送肉，讓他換個地方——不從後門走了，從老周廢品站那邊繞過來，老周不是租了隔壁那間房給咱打通了嗎？肉從那邊進，不經過飯館的門。"
"行。"
"還有，"李秀娥想了想，"趙漢子送來的肉，以後不要整隻地送了，讓他在家收拾乾淨，切成塊裝在籃子裡，上面蓋點菜葉子，看著像送菜的。"
陳根生點了點頭，又問："王德福那邊會怎麼樣？"
"他啊——"李秀娥冷笑了一聲，"倒賣計劃內物資、食物中毒、衛生不達標、賄賂執法人員，哪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她猜得沒錯。
三天後，消息傳來：東風飯店經理王德福被撤職查辦，食品站王站長被調離，那個在整頓小組裡的王德福小舅子也被退回了原單位。東風飯店由副經理臨時主持工作，停業整頓半個月。
消息傳開，縣城裡炸了鍋。
有人拍手叫好，說王德福早就該倒了；也有人竊竊私語，說李秀娥一個女人家，把國營飯店的經理都告倒了，手段了得。
劉紅梅的雜貨鋪關了兩天門。第三天開了門，她整個人瘦了一圈，看見李秀娥就躲，再也不敢往這邊瞟了。
胡辣湯大嫂樂得合不攏嘴，特意跑來跟李秀娥說："大妹子，你可真行！王德福那孫子早就該收拾了！"
"不是我收拾他，是他自己收拾自己。"李秀娥說，"我只是把他幹的事告訴了該知道的人。"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清楚，這一仗她贏了，但贏得並不輕鬆。王德福倒了，可誰知道下一個王德福什麼時候冒出來？做生意難，女人做生意更難。她就像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
晚上打烊後，陳根生在院裡修一把椅子，李秀娥坐在旁邊算帳。
"秀娥，"陳根生忽然開口，"王德福倒了，東風飯店整頓半個月，這半個月縣城裡就咱一家像樣的飯館了。"
李秀娥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陳根生，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明天開始，延長營業時間。"李秀娥說，"早上五點開門，晚上九點關門。火鍋加量，燉菜加兩個品種，再添十張桌子——把老周那間房徹底打開，跟堂屋連起來。"
"能忙得過來嗎？"
"忙不過來就再僱人。"李秀娥合上帳本，"王德福給咱送了半個月的空當，不抓住就可惜了。"
陳根生笑了："你啊，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吃虧？"李秀娥也笑了，"我重活一回，不是為了來吃虧的。"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八月底的夜晚已經有了一絲涼意，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
風浪還沒結束，但至少這一刻，她站穩了。
不是林科長，是地區商業局和衛生局聯合派的調查組，三個人，坐一輛北京吉普來的，直接開進了縣政府大院。
消息是胡辣湯大嫂第一個傳來的。她有個遠房侄子在縣政府燒鍋爐，看見三個穿中山裝的人進了商業局的辦公室，手裡拎著公文包，表情嚴肅。
"大妹子，你說是不是為東風飯店的事來的？"大嫂壓低聲音。
"不好說。"李秀娥嘴上這麼回答，心裡卻有數。她算著日子，信也該到了。
但她沒有輕舉妄動，該幹啥幹啥。後廚的衛生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碗筷用開水煮過，案板颳得發白，生熟肉分開放，調料缸都蓋了蓋子。鐵盒子裡的稅票和帳本也重新理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陳根生有些緊張："他們會不會也來查咱？"
"查就查，咱不怕。"李秀娥說，但她還是做了一件事——讓王秋燕去給趙漢子捎了個口信，這幾天別來送羊肉了，等風聲過了再說。
她的直覺是對的。
調查組在縣裡待了兩天。第一天查東風飯店，第二天上午找王德福和相關人員談話，下午，他們來了秀娥飯館。
來的是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戴黑框眼鏡，自稱是地區商業局的，姓周；另一個年輕些，是地區衛生局的，姓孫。
李秀娥把他們讓進堂屋，倒了茶。
"李老闆，我們這次來，是調查東風飯店食物中毒事件的。"周同志開門見山，"我們收到了一封舉報信，反映東風飯店倒賣計劃內物資、使用變質原料、衛生不達標等問題。經過調查，舉報內容基本屬實。"
他頓了一下，看了李秀娥一眼。
"這封舉報信，是你寫的？"
李秀娥沒有否認："是我寫的。"
周同志和孫同志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為什麼要寫這封信？"
"因為東風飯店用變質肉給客人吃，吃倒了十幾個人，只罰了兩百塊錢就了事。"李秀娥平靜地說，"我也是開飯館的，我知道餐飲衛生有多重要。他們那麼干，是拿客人的性命開玩笑。如果地區不管，以後還會有人吃倒。"
周同志點了點頭，沒有評價，而是翻開了筆記本。
"我們調查過程中，東風飯店經理王德福向我們反映了一些情況。"他抬起頭，看著李秀娥，"他說你經營的秀娥飯館，長期從私人手中購買未經檢驗的羊肉，逃避食品站監管，並且有偷稅漏稅行為。"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堂屋裡的空氣一下子緊了。
王秋燕正在擦桌子，手一抖，抹布差點掉在地上。陳根生從裡屋走出來，臉色發白。
李秀娥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周同志，王德福說我從私人手裡買羊肉，有證據嗎？"
"他說他親眼看見有人晚上給你飯館送肉。"
"他看見的是食品站的馬收購員。"李秀娥不慌不忙地說，"食品站有時候白天忙不過來，晚上給我補送過兩回。馬收購員可以作證，進貨單也都在。"
她起身從柜子里拿出鐵盒子，把食品站的進貨單據全部取出來，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這是從開張到現在所有的羊肉進貨單，每一筆都有食品站的章。納稅憑證在這裡，每個月交多少稅，稅票上寫得清清楚楚。周同志可以一筆一筆核對。"
周同志翻看了一遍單據，眉頭微微皺起。單據齊全，數字對得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那他說的偷稅漏稅——"
"我的帳本在這裡。"李秀娥又把帳本拿出來，"每個月的營業額、成本、納稅額，都有記錄。你們可以拿去跟稅務局的存根核對。"
周同志翻了翻帳本，又看了看孫同志。孫同志站起身："我能看看後廚嗎？"
"請便。"
孫同志進了後廚，李秀娥跟在後面。後廚收拾得乾乾淨淨，案板擦得發白，刀具有序地掛在牆上，碗筷放在消毒櫃裡——這是李秀娥上個月剛托人從地區買的，花了八十多塊，縣城獨一份。生肉和熟肉分開放在兩個盆里，蓋著紗布。調料缸排列整齊，每個都有蓋子。
孫同志四處看了看，又掀開冰箱看了看，點了點頭。
"衛生條件不錯。"他說，"比東風飯店強多了。"
回到堂屋，周同志已經把單據和帳本都看完了。
"李老闆，你的帳目和進貨憑證沒有問題。"他合上本子，"不過我提醒你一句，根據規定，餐飲行業的肉類原料必須從正規渠道採購，經過檢驗檢疫。如果你從私人手中購買未經檢驗的肉類，一旦查實，是要受處罰的。"
"我明白。"李秀娥點頭，"我一直從食品站進貨，單據都在。"
周同志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走了以後，陳根生長出了一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嚇死我了……"
"別怕。"李秀娥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手微微有些抖——她其實也緊張，只是沒表現出來，"他們沒查到什麼，說明咱們的東西乾淨。"
"可王德福知道趙漢子送肉的事——"
"他只是'看見有人晚上送肉'，他沒看清是誰，也沒有證據。"李秀娥喝了口水，穩住了手，"但這事兒確實危險。以後趙漢子送肉，讓他換個地方——不從後門走了，從老周廢品站那邊繞過來，老周不是租了隔壁那間房給咱打通了嗎？肉從那邊進，不經過飯館的門。"
"行。"
"還有，"李秀娥想了想，"趙漢子送來的肉，以後不要整隻地送了，讓他在家收拾乾淨，切成塊裝在籃子裡，上面蓋點菜葉子，看著像送菜的。"
陳根生點了點頭，又問："王德福那邊會怎麼樣？"
"他啊——"李秀娥冷笑了一聲，"倒賣計劃內物資、食物中毒、衛生不達標、賄賂執法人員，哪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她猜得沒錯。
三天後，消息傳來：東風飯店經理王德福被撤職查辦，食品站王站長被調離，那個在整頓小組裡的王德福小舅子也被退回了原單位。東風飯店由副經理臨時主持工作，停業整頓半個月。
消息傳開，縣城裡炸了鍋。
有人拍手叫好，說王德福早就該倒了；也有人竊竊私語，說李秀娥一個女人家，把國營飯店的經理都告倒了，手段了得。
劉紅梅的雜貨鋪關了兩天門。第三天開了門，她整個人瘦了一圈，看見李秀娥就躲，再也不敢往這邊瞟了。
胡辣湯大嫂樂得合不攏嘴，特意跑來跟李秀娥說："大妹子，你可真行！王德福那孫子早就該收拾了！"
"不是我收拾他，是他自己收拾自己。"李秀娥說，"我只是把他幹的事告訴了該知道的人。"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清楚，這一仗她贏了，但贏得並不輕鬆。王德福倒了，可誰知道下一個王德福什麼時候冒出來？做生意難，女人做生意更難。她就像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
晚上打烊後，陳根生在院裡修一把椅子，李秀娥坐在旁邊算帳。
"秀娥，"陳根生忽然開口，"王德福倒了，東風飯店整頓半個月，這半個月縣城裡就咱一家像樣的飯館了。"
李秀娥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陳根生，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明天開始，延長營業時間。"李秀娥說，"早上五點開門，晚上九點關門。火鍋加量，燉菜加兩個品種，再添十張桌子——把老周那間房徹底打開，跟堂屋連起來。"
"能忙得過來嗎？"
"忙不過來就再僱人。"李秀娥合上帳本，"王德福給咱送了半個月的空當，不抓住就可惜了。"
陳根生笑了："你啊，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吃虧？"李秀娥也笑了，"我重活一回，不是為了來吃虧的。"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八月底的夜晚已經有了一絲涼意，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
風浪還沒結束，但至少這一刻，她站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