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封匿名信背後，藏著一張更大的網
陳根生天不亮就出門了。
他騎了兩個多鐘頭自行車到地區，渾身是汗，襯衫濕得能擰出水來。地區工商局在行政公署大院裡，門口有站崗的，他登了記，報了林科長的名字，門衛打了個電話，才放他進去。
林科長在辦公室里見了他。她還記得陳根生——上次去縣裡通知李秀娥開會，兩人見過一面。
"陳同志？你怎麼來了？李秀娥呢？"
"她在飯館裡走不開，讓我來跟您匯報個情況。"陳根生從兜里掏出那張大字報，展開遞過去，"這是前天早上貼在我們飯館門上的。"
林科長接過去看了一遍，臉色變了。
"還有，"陳根生接著說，"昨天稅務局的人去查帳了，說接到舉報。帳是沒問題的，稅票都齊全，但帳本被拿走核對了。"
林科長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坐。"她指了指椅子，給陳根生倒了杯水。
陳根生坐下來，端著水杯，手心全是汗。
"老李——秀娥讓我問問您，"他斟酌著用詞，"這事兒……政策上有沒有什麼變化？她去省里開會，領導講的是鼓勵個體經濟，可底下這些動靜，讓人心裡沒底。"
林科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老陳，我跟你說實話。"她壓低聲音，"政策大方向沒變，中央的文件寫得清清楚楚，個體經濟是公有制經濟的補充，要鼓勵、要支持。但是——"她頓了一下，"地方上有些人的思想還沒轉過來。特別是現在嚴打，有些人就喜歡借題發揮，把什麼問題都往嚴打上靠。"
陳根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秀娥這事……"
"她是地區樹的典型，去省里開過表彰會的。"林科長說，"她的事我會關注。查帳沒問題就不怕，我跟稅務局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快點核實完把帳本還回去。"
"謝謝林科長。"
"別謝我，我是按政策辦事。"林科長站起來，從文件櫃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陳根生，"這個你拿回去給李秀娥看看。這是今年中央一號文件的傳達提綱，裡面明確說了，農民可以進城鎮務工經商，可以辦服務業，可以雇幫工。讓她心裡有底。"
"還有一件事。"林科長的表情嚴肅起來，"回去告訴李秀娥，最近注意點。不是讓她縮手縮腳，是讓她留心——誰在背後搞鬼，要有數。另外，經營上更要規範，證照、稅票、衛生，一樣不能少。越是有人盯著，越不能給人把柄。"
"我記住了。"
從工商局出來，陳根生沒急著走。他在地區的街上轉了轉，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新東西。地區比縣城大，商鋪也多，他注意到街上有好幾家新開業的個體戶鋪子，有賣衣服的、修電器的、開小吃店的，生意都不錯。
他還看見街角圍了一圈人，中間一個穿制服的人在貼通告。他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地區行署發的《關於保護個體工商戶合法權益的通知》，上面寫著：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歧視、刁難個體工商戶，不得亂收費、亂罰款，不得非法查封個體工商戶的經營場所。
陳根生在心裡把這幾句話默念了一遍。
他騎上車往回趕，下午兩點多到了縣城。沒回家，直接去了飯館。
李秀娥正在給客人端面，看見他進來，用眼神問了一句。陳根生點了點頭，示意有話回頭說。
一直忙到下午三點多，飯口過了，王秋燕和小翠在收拾桌子，李秀娥才得空坐下來。
"怎麼樣？"
陳根生把林科長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又把那份中央一號文件的傳達提綱掏出來給她。
李秀娥仔細看了一遍，看到"可以雇幫工"那一條時，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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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個就不怕了。"她把文件折好，"僱工的事，中央文件說了可以。"
"林科長還說，讓咱留心誰在背後搞鬼。"
李秀娥沒說話，站起身走到門口，往街對面看了一眼。劉紅梅的雜貨鋪開著門，但劉紅梅本人不在，看店的是她男人劉建國。劉建國以前在食品站當收購員，因為吃回扣被停職退賠，如今整天窩在雜貨鋪里，人瘦了一圈，灰頭土臉的。
"光靠劉紅梅，寫不出那封舉報信。"李秀娥低聲說，"她認得字，但寫不了幾句整話。舉報信要是寄到了稅務局，肯定是有人幫著寫的。"
"你覺得是誰？"
"還不好說。"李秀娥搖搖頭，"再看看。"
正說著，胡辣湯大嫂急匆匆從街上跑過來，一進門就拉著李秀娥的胳膊往角落裡拽。
"大妹子，我跟你說個事！"
"大嫂你別急，慢慢說。"
"我聽我男人說，"大嫂壓低聲音，"前幾天有人在食品站那邊打聽你，問你從哪兒進的羊肉、一個月掙多少、交了多少稅。我男人在食品站聽人說的，說那人穿得挺體面，不像本地人。"
李秀娥心裡一動："打聽我的人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中等個，臉有點方，左下巴上有顆痣。"
李秀娥和陳根生對視了一眼。稅務局來查帳的那個白襯衫，四十來歲，方臉——但下巴上有沒有痣，她沒注意。
"大嫂，謝謝你告訴我。"
"謝啥，你是我妹子，有人整你我能不吭聲？"大嫂拍了拍她的手，"你自己當心點，我聽說最近縣裡要成立什麼個體戶整頓小組，專門查無證經營和偷稅漏稅的。"
大嫂走了以後，陳根生的臉色更難看了。
"整頓小組？"
"別慌。"李秀娥說，"查的是無證經營和偷稅漏稅，咱有證、不偷稅，查不到咱頭上。"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還是蒙上了一層陰影。林科長說政策大方向沒變，但地方上的執行是另一回事。嚴打期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一封匿名信就能讓稅務局上門，要是再來一封，送到別的地方呢？
她想起在鄭州看見的遊街卡車，想起那個掛著牌子的年輕女人。
"根生。"
"嗯？"
"這幾天你別去修理鋪了，晚上早點回來。"
陳根生看著她，點了點頭。
晚上打烊後，李秀娥把王秋燕和小翠叫到跟前。
"最近店裡可能不太平，有人在背後告我們。"她直截了當地說，"你們別怕，咱證照齊全，不做虧心事。但有幾條你們記住：第一，客人問什麼，不該說的別說，特別是營業額、進貨渠道這些；第二，每天收的錢當天交給我，不要自己揣著；第三，要是有生人來打聽東打聽西，別搭腔，來告訴我。"
王秋燕和小翠都點頭，臉上帶著緊張。
"秀娥姐，會不會出大事？"小翠小聲問。她膽子小，男人沒了以後一個人帶孩子，最怕的就是出事。
"不會。"李秀娥的語氣很篤定，"天塌不下來。你們安心幹活，有我呢。"
兩人走了以後，陳根生在院裡修一把壞了的椅子，李秀娥坐在旁邊擇菜。夏天的夜裡悶熱，蚊子嗡嗡地轉，她拿蒲扇趕了趕。
"根生，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掙得越多，麻煩就越多？"
陳根生停下手裡的活，想了想："可能吧。窮的時候沒人搭理你，掙了錢就有人眼紅。"
"我上輩子——"李秀娥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她差點說漏嘴。
"上輩子怎麼了？"
"沒什麼。"她低下頭繼續擇菜，"我是說，以前在村裡的時候，雖然窮，但沒人給你貼大字報。"
陳根生沒追問。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秀娥，要是實在不行，這飯館咱不開了。回村里種地，也餓不死。"
李秀娥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開？憑什麼不開？我一沒偷二沒搶，憑本事掙錢，憑什麼不開？"她把擇好的菜往盆里一扔，"他們越想讓我關門，我越要開得紅紅火火的。"
陳根生看著她眼裡的光，也笑了。
"行，你說開就開。"
夜深了，兩人收拾完回屋睡覺。李秀娥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蟬鳴，久久沒有合眼。
她在想那封舉報信。信上說她偷稅漏稅、投機倒把，稅務局查完了，沒問題。但寫信的人不會就此罷休。如果偷稅漏稅告不倒她，下一步會告什麼？
僱工？中央文件說可以雇幫工，但"幫工"和"僱工"之間的界限，在有些人嘴裡是可以隨意解釋的。
衛生？她的衛生證年年審，碗筷天天消毒，後灶台收拾得乾乾淨淨。
還有什麼？
她翻了個身，目光落在窗紙上。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白線。
不管對方出什麼招，她接著就是了。
她李秀娥，重活一回，不是來被人欺負的。
他騎了兩個多鐘頭自行車到地區，渾身是汗，襯衫濕得能擰出水來。地區工商局在行政公署大院裡，門口有站崗的，他登了記，報了林科長的名字，門衛打了個電話，才放他進去。
林科長在辦公室里見了他。她還記得陳根生——上次去縣裡通知李秀娥開會，兩人見過一面。
"陳同志？你怎麼來了？李秀娥呢？"
"她在飯館裡走不開，讓我來跟您匯報個情況。"陳根生從兜里掏出那張大字報，展開遞過去，"這是前天早上貼在我們飯館門上的。"
林科長接過去看了一遍，臉色變了。
"還有，"陳根生接著說，"昨天稅務局的人去查帳了，說接到舉報。帳是沒問題的，稅票都齊全，但帳本被拿走核對了。"
林科長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坐。"她指了指椅子，給陳根生倒了杯水。
陳根生坐下來，端著水杯，手心全是汗。
"老李——秀娥讓我問問您，"他斟酌著用詞，"這事兒……政策上有沒有什麼變化？她去省里開會，領導講的是鼓勵個體經濟，可底下這些動靜，讓人心裡沒底。"
林科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老陳，我跟你說實話。"她壓低聲音，"政策大方向沒變，中央的文件寫得清清楚楚，個體經濟是公有制經濟的補充，要鼓勵、要支持。但是——"她頓了一下，"地方上有些人的思想還沒轉過來。特別是現在嚴打，有些人就喜歡借題發揮，把什麼問題都往嚴打上靠。"
陳根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秀娥這事……"
"她是地區樹的典型，去省里開過表彰會的。"林科長說，"她的事我會關注。查帳沒問題就不怕，我跟稅務局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快點核實完把帳本還回去。"
"謝謝林科長。"
"別謝我，我是按政策辦事。"林科長站起來，從文件櫃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陳根生，"這個你拿回去給李秀娥看看。這是今年中央一號文件的傳達提綱，裡面明確說了，農民可以進城鎮務工經商，可以辦服務業，可以雇幫工。讓她心裡有底。"
"還有一件事。"林科長的表情嚴肅起來，"回去告訴李秀娥，最近注意點。不是讓她縮手縮腳，是讓她留心——誰在背後搞鬼，要有數。另外，經營上更要規範，證照、稅票、衛生，一樣不能少。越是有人盯著，越不能給人把柄。"
"我記住了。"
從工商局出來，陳根生沒急著走。他在地區的街上轉了轉，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新東西。地區比縣城大，商鋪也多，他注意到街上有好幾家新開業的個體戶鋪子，有賣衣服的、修電器的、開小吃店的，生意都不錯。
他還看見街角圍了一圈人，中間一個穿制服的人在貼通告。他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地區行署發的《關於保護個體工商戶合法權益的通知》，上面寫著：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歧視、刁難個體工商戶，不得亂收費、亂罰款，不得非法查封個體工商戶的經營場所。
陳根生在心裡把這幾句話默念了一遍。
他騎上車往回趕，下午兩點多到了縣城。沒回家，直接去了飯館。
李秀娥正在給客人端面，看見他進來，用眼神問了一句。陳根生點了點頭，示意有話回頭說。
一直忙到下午三點多，飯口過了，王秋燕和小翠在收拾桌子，李秀娥才得空坐下來。
"怎麼樣？"
陳根生把林科長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又把那份中央一號文件的傳達提綱掏出來給她。
李秀娥仔細看了一遍，看到"可以雇幫工"那一條時，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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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娥沒說話，站起身走到門口，往街對面看了一眼。劉紅梅的雜貨鋪開著門，但劉紅梅本人不在，看店的是她男人劉建國。劉建國以前在食品站當收購員，因為吃回扣被停職退賠，如今整天窩在雜貨鋪里，人瘦了一圈，灰頭土臉的。
"光靠劉紅梅，寫不出那封舉報信。"李秀娥低聲說，"她認得字，但寫不了幾句整話。舉報信要是寄到了稅務局，肯定是有人幫著寫的。"
"你覺得是誰？"
"還不好說。"李秀娥搖搖頭，"再看看。"
正說著，胡辣湯大嫂急匆匆從街上跑過來，一進門就拉著李秀娥的胳膊往角落裡拽。
"大妹子，我跟你說個事！"
"大嫂你別急，慢慢說。"
"我聽我男人說，"大嫂壓低聲音，"前幾天有人在食品站那邊打聽你，問你從哪兒進的羊肉、一個月掙多少、交了多少稅。我男人在食品站聽人說的，說那人穿得挺體面，不像本地人。"
李秀娥心裡一動："打聽我的人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中等個，臉有點方，左下巴上有顆痣。"
李秀娥和陳根生對視了一眼。稅務局來查帳的那個白襯衫，四十來歲，方臉——但下巴上有沒有痣，她沒注意。
"大嫂，謝謝你告訴我。"
"謝啥，你是我妹子，有人整你我能不吭聲？"大嫂拍了拍她的手，"你自己當心點，我聽說最近縣裡要成立什麼個體戶整頓小組，專門查無證經營和偷稅漏稅的。"
大嫂走了以後，陳根生的臉色更難看了。
"整頓小組？"
"別慌。"李秀娥說，"查的是無證經營和偷稅漏稅，咱有證、不偷稅，查不到咱頭上。"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還是蒙上了一層陰影。林科長說政策大方向沒變，但地方上的執行是另一回事。嚴打期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一封匿名信就能讓稅務局上門，要是再來一封，送到別的地方呢？
她想起在鄭州看見的遊街卡車，想起那個掛著牌子的年輕女人。
"根生。"
"嗯？"
"這幾天你別去修理鋪了，晚上早點回來。"
陳根生看著她，點了點頭。
晚上打烊後，李秀娥把王秋燕和小翠叫到跟前。
"最近店裡可能不太平，有人在背後告我們。"她直截了當地說，"你們別怕，咱證照齊全，不做虧心事。但有幾條你們記住：第一，客人問什麼，不該說的別說，特別是營業額、進貨渠道這些；第二，每天收的錢當天交給我，不要自己揣著；第三，要是有生人來打聽東打聽西，別搭腔，來告訴我。"
王秋燕和小翠都點頭，臉上帶著緊張。
"秀娥姐，會不會出大事？"小翠小聲問。她膽子小，男人沒了以後一個人帶孩子，最怕的就是出事。
"不會。"李秀娥的語氣很篤定，"天塌不下來。你們安心幹活，有我呢。"
兩人走了以後，陳根生在院裡修一把壞了的椅子，李秀娥坐在旁邊擇菜。夏天的夜裡悶熱，蚊子嗡嗡地轉，她拿蒲扇趕了趕。
"根生，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掙得越多，麻煩就越多？"
陳根生停下手裡的活，想了想："可能吧。窮的時候沒人搭理你，掙了錢就有人眼紅。"
"我上輩子——"李秀娥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她差點說漏嘴。
"上輩子怎麼了？"
"沒什麼。"她低下頭繼續擇菜，"我是說，以前在村裡的時候，雖然窮，但沒人給你貼大字報。"
陳根生沒追問。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秀娥，要是實在不行，這飯館咱不開了。回村里種地，也餓不死。"
李秀娥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開？憑什麼不開？我一沒偷二沒搶，憑本事掙錢，憑什麼不開？"她把擇好的菜往盆里一扔，"他們越想讓我關門，我越要開得紅紅火火的。"
陳根生看著她眼裡的光，也笑了。
"行，你說開就開。"
夜深了，兩人收拾完回屋睡覺。李秀娥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蟬鳴，久久沒有合眼。
她在想那封舉報信。信上說她偷稅漏稅、投機倒把，稅務局查完了，沒問題。但寫信的人不會就此罷休。如果偷稅漏稅告不倒她，下一步會告什麼？
僱工？中央文件說可以雇幫工，但"幫工"和"僱工"之間的界限，在有些人嘴裡是可以隨意解釋的。
衛生？她的衛生證年年審，碗筷天天消毒，後灶台收拾得乾乾淨淨。
還有什麼？
她翻了個身，目光落在窗紙上。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白線。
不管對方出什麼招，她接著就是了。
她李秀娥，重活一回，不是來被人欺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