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稅務局上門查帳，她把鐵盒子往桌上一放
陳根生是聽王秋燕報的信。
他下班過來，一進門就看見李秀娥在灶台前忙活，跟沒事人似的。王秋燕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把白天的事說了。
陳根生的臉當場就沉了。
"紙呢？"
李秀娥頭也沒回："口袋裡。"
陳根生從她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口袋裡摸出那張折起來的白紙，展開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誰寫的？"
"沒署名。"李秀娥把一勺羊肉湯澆在面上，端給客人，擦了擦手走過來，"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陳根生把紙拍在桌上，聲音壓得低但語氣急，"這都貼到門上來了！投機倒把、偷稅漏稅，這帽子是隨便扣的？"
"帽子大了壓不死人。"李秀娥坐下來，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咱證照齊全，稅票一張不少，他告到哪兒咱都不怕。"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
"萬一什麼？"李秀娥看著他，"萬一真來查？查就查，我巴不得他們來查，查清楚了正好堵那些人的嘴。"
陳根生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他知道李秀娥的性子，看著溫和，心裡比誰都有底。可他還是慌。他從小被整怕了，他父親就是被一張紙、幾行字毀掉的。如今同樣的事落到自己媳婦頭上，他後背直冒涼氣。
"根生，你聽我說。"李秀娥的聲音放緩了些，"這紙貼出來，不是壞事。"
"怎麼講？"
"說明寫紙的人不敢當面來，只敢背後搞鬼。他要是真有證據，早去工商局舉報了，還用得著貼大字報？"李秀娥端著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東西就是噁心人的，想攪黃我的生意，讓客人不敢上門。我要是慌了、關門了，那才正中他下懷。"
陳根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不放心："那咱就這麼等著？"
"該幹啥幹啥。"李秀娥站起來，"明天你正常上班，秋燕小翠正常來，門照開、飯照賣。另外——"她頓了一下，"你幫我把稅票和帳本都理一理，放好，萬一真有人來查，拿得出來。"
"行。"
當天晚上飯館打烊後，陳根生幫著把帳本和稅票都翻了出來。李秀娥有個鐵盒子，專門放這些東西，工商執照、衛生許可證、納稅憑證、進貨單據，一張一張按月份理得整整齊齊。
陳根生看著那盒子，心裡踏實了些。
"你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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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生意的，這些東西不留好，早晚吃虧。"李秀娥把盒子鎖進柜子里，鑰匙揣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飯館照常開門。
李秀娥注意到，街上的人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樣。有人遠遠地指指點點，有人從門口經過時放慢腳步往裡面張望。老主顧們倒是照常來吃早飯，但說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劉紅梅的雜貨鋪開著門，她坐在門口嗑瓜子，看見李秀娥出來潑水，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喲，李老闆，生意還好吧？"
李秀娥看了她一眼，沒搭理，轉身回了屋。
王秋燕氣得臉通紅："秀娥姐，她那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看熱鬧的意思。"李秀娥系上圍裙，"別理她，幹活。"
上午十點多，飯口還沒到，堂屋裡沒什麼客人。李秀娥正在後廚揉面，聽見前頭王秋燕喊："秀娥姐，有人找。"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去。
堂屋裡站著兩個人。一個穿白襯衫藍褲子，四十來歲，手裡拎著個黑皮包；另一個年輕些，穿灰中山裝，胳膊底下夾著個文件夾。
"你是李秀娥？"白襯衫問。
"我是。"
"我們是縣稅務局的，接到群眾舉報，說你這個飯館有偷稅漏稅的問題。"白襯衫從皮包里掏出一張紙亮了亮，"這是檢查通知書，我們要查你的帳。"
王秋燕在旁邊臉都白了，小翠站在灶台後頭不敢動。
李秀娥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行，查吧。"她很平靜，"請到這邊坐。秋燕，倒茶。"
她把兩人領到靠牆角的桌子坐下，轉身進了裡屋，把那個鐵盒子抱了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從開張到現在所有的納稅憑證，這是帳本，這是進貨單據。"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你們要看哪個月的？"
白襯衫顯然沒料到她這麼配合，愣了一下，隨即翻開帳本看了起來。年輕的那個拿出筆和紙，開始一筆一筆核對。
李秀娥坐在旁邊，不說話，給兩人續茶。
白襯衫翻了半個多鐘頭，眉頭越皺越緊。不是帳有問題，是帳太清楚了——每個月的營業額、納稅額、進貨成本、僱工工資，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稅票和帳本上的數字對得上，進貨單據也齊全。
"你這帳……誰記的？"白襯衫問。
"我自己記的。"
"你學過會計？"
"沒學過，就是一筆一筆記，花了多少、掙了多少、交了多少稅，都寫上。"李秀娥說，"同志，我是個鄉下人，不會做假帳，也不敢。該交的稅我一分沒少交，你們可以去稅務局核對。"
白襯衫沒說話，又翻了幾頁，然後跟年輕的交換了個眼神。
"舉報信上還說你投機倒把。"白襯衫說，"你從外地進羊肉，有沒有經過食品站？"
"都是從食品站馬收購員那兒進的，有單據。"李秀娥從盒子裡抽出幾張紙，"這是進貨單，上面有食品站的章。"
白襯衫接過去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你雇了兩個人，"年輕的那個忽然開口，"僱工問題你怎麼說？"
李秀娥看了他一眼。這人年輕，說話帶著股子衝勁。
"同志，我雇的都是什麼人，你們可以去打聽。"李秀娥不緊不慢地說，"一個是寡婦，帶個五歲的閨女，男人在礦上沒了；一個是礦工遺屬，也帶著孩子。她們倆要是不來我這兒幹活，娘倆吃什麼？我給她們開工資，她們靠力氣吃飯，這犯了哪條法？"
年輕的被噎了一下，還想說什麼，白襯衫抬手攔了他。
"行了。"白襯衫把帳本合上，"帳我們先帶回去核對，沒問題就還給你。"
"行。"李秀娥點頭，"不過同志，我有個問題。"
"你說。"
"寫舉報信的人，說我偷稅漏稅，查出來要是沒有的事，這算不算誣告？"
白襯衫看了她一眼，沒正面回答，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我們會按程序辦。"
兩人走了以後，王秋燕從後廚探出頭來："秀娥姐，沒事吧？"
"沒事。"李秀娥把茶碗收了，"帳不怕查。"
可她心裡並沒有面上那麼輕鬆。查帳只是第一步。舉報信能送到稅務局，就能送到別的地方。今天來的是稅務局，明天來的不知道是誰。
她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面劉紅梅的雜貨鋪。劉紅梅正歪在椅子上嗑瓜子，目光往這邊瞟，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劉紅梅趕緊移開目光，低下頭嗑瓜子。
李秀娥冷笑了一聲。
她不確定這事是不是劉紅梅乾的，但八九不離十。劉紅梅男人被食品站停職退賠，她一直覺得是李秀娥害的，懷恨在心。大字報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有文化的人寫的，劉紅梅倒是識字，但寫不了幾個。
也許不是她一個人。也許背後還有別人。
不管是誰，這事兒沒完。
下午陳根生提前下班過來了，一聽稅務局來查過帳，急得直轉圈。李秀娥把情況說了，他才稍微安下心。
"帳本被拿走了，"陳根生說，"萬一他們在裡面做手腳——"
"不會。"李秀娥說，"稅票在我這兒，他們改不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
李秀娥沉默了一會兒，說："根生，你明天幫我跑一趟地區工商局，找林科長。"
"找林科長？"
"她推薦我去省里開的會，我是地區樹的先進典型。"李秀娥看著他，"現在有人告我，地區應該知道這件事。我不是要她偏袒我，我是要讓她知道——我李秀娥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但要是有人借著舉報的名義故意整人，那也得有個說法。"
陳根生點了點頭。
"還有，"李秀娥的聲音低下來，"你去的時候，順便問問，最近政策上有沒有什麼風聲。"
陳根生明白她的意思。嚴打的風聲還緊，個體戶的日子表面風光，實際上懸在半空。政策要是變了，再多的獎狀也不管用。
"我明天一早就去。"
夜裡，飯館打了烊。李秀娥把今天的帳記完，洗了手，坐在院子裡乘涼。
七月的夜晚悶熱，蟬在樹上叫個不停。她抬頭看天，天上沒有星星，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風沒來，雨也沒來。
但她知道，這場風浪，才剛剛開始。
他下班過來，一進門就看見李秀娥在灶台前忙活，跟沒事人似的。王秋燕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把白天的事說了。
陳根生的臉當場就沉了。
"紙呢？"
李秀娥頭也沒回："口袋裡。"
陳根生從她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口袋裡摸出那張折起來的白紙，展開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誰寫的？"
"沒署名。"李秀娥把一勺羊肉湯澆在面上，端給客人，擦了擦手走過來，"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陳根生把紙拍在桌上，聲音壓得低但語氣急，"這都貼到門上來了！投機倒把、偷稅漏稅，這帽子是隨便扣的？"
"帽子大了壓不死人。"李秀娥坐下來，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咱證照齊全，稅票一張不少，他告到哪兒咱都不怕。"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
"萬一什麼？"李秀娥看著他，"萬一真來查？查就查，我巴不得他們來查，查清楚了正好堵那些人的嘴。"
陳根生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他知道李秀娥的性子，看著溫和，心裡比誰都有底。可他還是慌。他從小被整怕了，他父親就是被一張紙、幾行字毀掉的。如今同樣的事落到自己媳婦頭上，他後背直冒涼氣。
"根生，你聽我說。"李秀娥的聲音放緩了些，"這紙貼出來，不是壞事。"
"怎麼講？"
"說明寫紙的人不敢當面來，只敢背後搞鬼。他要是真有證據，早去工商局舉報了，還用得著貼大字報？"李秀娥端著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東西就是噁心人的，想攪黃我的生意，讓客人不敢上門。我要是慌了、關門了，那才正中他下懷。"
陳根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不放心："那咱就這麼等著？"
"該幹啥幹啥。"李秀娥站起來，"明天你正常上班，秋燕小翠正常來，門照開、飯照賣。另外——"她頓了一下，"你幫我把稅票和帳本都理一理，放好，萬一真有人來查，拿得出來。"
"行。"
當天晚上飯館打烊後，陳根生幫著把帳本和稅票都翻了出來。李秀娥有個鐵盒子，專門放這些東西，工商執照、衛生許可證、納稅憑證、進貨單據，一張一張按月份理得整整齊齊。
陳根生看著那盒子，心裡踏實了些。
"你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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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生意的，這些東西不留好，早晚吃虧。"李秀娥把盒子鎖進柜子里，鑰匙揣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飯館照常開門。
李秀娥注意到，街上的人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樣。有人遠遠地指指點點，有人從門口經過時放慢腳步往裡面張望。老主顧們倒是照常來吃早飯，但說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劉紅梅的雜貨鋪開著門，她坐在門口嗑瓜子，看見李秀娥出來潑水，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喲，李老闆，生意還好吧？"
李秀娥看了她一眼，沒搭理，轉身回了屋。
王秋燕氣得臉通紅："秀娥姐，她那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看熱鬧的意思。"李秀娥系上圍裙，"別理她，幹活。"
上午十點多，飯口還沒到，堂屋裡沒什麼客人。李秀娥正在後廚揉面，聽見前頭王秋燕喊："秀娥姐，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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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站著兩個人。一個穿白襯衫藍褲子，四十來歲，手裡拎著個黑皮包；另一個年輕些，穿灰中山裝，胳膊底下夾著個文件夾。
"你是李秀娥？"白襯衫問。
"我是。"
"我們是縣稅務局的，接到群眾舉報，說你這個飯館有偷稅漏稅的問題。"白襯衫從皮包里掏出一張紙亮了亮，"這是檢查通知書，我們要查你的帳。"
王秋燕在旁邊臉都白了，小翠站在灶台後頭不敢動。
李秀娥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行，查吧。"她很平靜，"請到這邊坐。秋燕，倒茶。"
她把兩人領到靠牆角的桌子坐下，轉身進了裡屋，把那個鐵盒子抱了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從開張到現在所有的納稅憑證，這是帳本，這是進貨單據。"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你們要看哪個月的？"
白襯衫顯然沒料到她這麼配合，愣了一下，隨即翻開帳本看了起來。年輕的那個拿出筆和紙，開始一筆一筆核對。
李秀娥坐在旁邊，不說話，給兩人續茶。
白襯衫翻了半個多鐘頭，眉頭越皺越緊。不是帳有問題，是帳太清楚了——每個月的營業額、納稅額、進貨成本、僱工工資，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稅票和帳本上的數字對得上，進貨單據也齊全。
"你這帳……誰記的？"白襯衫問。
"我自己記的。"
"你學過會計？"
"沒學過，就是一筆一筆記，花了多少、掙了多少、交了多少稅，都寫上。"李秀娥說，"同志，我是個鄉下人，不會做假帳，也不敢。該交的稅我一分沒少交，你們可以去稅務局核對。"
白襯衫沒說話，又翻了幾頁，然後跟年輕的交換了個眼神。
"舉報信上還說你投機倒把。"白襯衫說，"你從外地進羊肉，有沒有經過食品站？"
"都是從食品站馬收購員那兒進的，有單據。"李秀娥從盒子裡抽出幾張紙，"這是進貨單，上面有食品站的章。"
白襯衫接過去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你雇了兩個人，"年輕的那個忽然開口，"僱工問題你怎麼說？"
李秀娥看了他一眼。這人年輕，說話帶著股子衝勁。
"同志，我雇的都是什麼人，你們可以去打聽。"李秀娥不緊不慢地說，"一個是寡婦，帶個五歲的閨女，男人在礦上沒了；一個是礦工遺屬，也帶著孩子。她們倆要是不來我這兒幹活，娘倆吃什麼？我給她們開工資，她們靠力氣吃飯，這犯了哪條法？"
年輕的被噎了一下，還想說什麼，白襯衫抬手攔了他。
"行了。"白襯衫把帳本合上，"帳我們先帶回去核對，沒問題就還給你。"
"行。"李秀娥點頭，"不過同志，我有個問題。"
"你說。"
"寫舉報信的人，說我偷稅漏稅，查出來要是沒有的事，這算不算誣告？"
白襯衫看了她一眼，沒正面回答，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我們會按程序辦。"
兩人走了以後，王秋燕從後廚探出頭來："秀娥姐，沒事吧？"
"沒事。"李秀娥把茶碗收了，"帳不怕查。"
可她心裡並沒有面上那麼輕鬆。查帳只是第一步。舉報信能送到稅務局，就能送到別的地方。今天來的是稅務局，明天來的不知道是誰。
她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面劉紅梅的雜貨鋪。劉紅梅正歪在椅子上嗑瓜子，目光往這邊瞟，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劉紅梅趕緊移開目光，低下頭嗑瓜子。
李秀娥冷笑了一聲。
她不確定這事是不是劉紅梅乾的，但八九不離十。劉紅梅男人被食品站停職退賠，她一直覺得是李秀娥害的，懷恨在心。大字報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有文化的人寫的，劉紅梅倒是識字，但寫不了幾個。
也許不是她一個人。也許背後還有別人。
不管是誰，這事兒沒完。
下午陳根生提前下班過來了，一聽稅務局來查過帳，急得直轉圈。李秀娥把情況說了，他才稍微安下心。
"帳本被拿走了，"陳根生說，"萬一他們在裡面做手腳——"
"不會。"李秀娥說，"稅票在我這兒，他們改不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
李秀娥沉默了一會兒，說："根生，你明天幫我跑一趟地區工商局，找林科長。"
"找林科長？"
"她推薦我去省里開的會，我是地區樹的先進典型。"李秀娥看著他，"現在有人告我，地區應該知道這件事。我不是要她偏袒我，我是要讓她知道——我李秀娥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但要是有人借著舉報的名義故意整人，那也得有個說法。"
陳根生點了點頭。
"還有，"李秀娥的聲音低下來，"你去的時候，順便問問，最近政策上有沒有什麼風聲。"
陳根生明白她的意思。嚴打的風聲還緊，個體戶的日子表面風光，實際上懸在半空。政策要是變了，再多的獎狀也不管用。
"我明天一早就去。"
夜裡，飯館打了烊。李秀娥把今天的帳記完，洗了手，坐在院子裡乘涼。
七月的夜晚悶熱，蟬在樹上叫個不停。她抬頭看天，天上沒有星星，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風沒來，雨也沒來。
但她知道，這場風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