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戴著大紅花回來，門上卻貼滿了大字報
七月的日頭毒得很。
李秀娥坐在去鄭州的長途汽車上，車窗開著，熱風裹著塵土灌進來，吹得她臉上發黏。她穿了一件的確良白襯衫，藍布褲子，腳上是一雙新買的黑布鞋——出門開會，不能太寒磣。
地區一共十個代表，八個男的兩個女的。另一個女的是商丘市的，賣布的，姓趙，四十來歲，燙了一頭捲髮，說話大嗓門。兩人坐一排，沒半個鐘頭就熟了。
"大妹子，你賣啥的？"趙代表問。
"開飯館的。"
"飯館掙錢啊！"趙代表一拍大腿，"我那布攤不行，一匹布才掙幾塊錢，壓貨還壓得厲害。"
李秀娥笑了笑，沒接話。她出門前陳根生交代了，財不外露，別跟人說掙了多少。
汽車在土路上顛了六個多鐘頭，下午兩點多才到鄭州。李秀娥下了車，腳踩在柏油路上，覺得地面都是軟的——太熱了，路面曬得發燙。
地區工商局的人把他們領到省第二招待所，在金水大道邊上。四層的樓房，門口掛著紅橫幅："河南省先進個體勞動者表彰大會"。
李秀娥抬頭看了看那橫幅，心裡有點不真實。她一個農村出來的女人，賣過餅、擺過攤，如今站在省城的招待所門口，胸前別著代表證。
"看啥呢，走了。"趙代表拽了她一把。
房間是兩人一間，李秀娥跟趙代表住。屋裡有電風扇，嗡嗡地轉著，這讓李秀娥鬆了口氣——要是沒風扇，這天真沒法過。
第二天上午開會，在招待所的大會議室。台上坐著省里的領導，台下坐了兩百多號人，都是從全省各地來的個體戶代表。李秀娥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腰板挺得筆直。
領導講了話，大意是黨的政策不會變，個體經濟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的補充，國家鼓勵和支持個體勞動者合法經營，依法納稅，勤勞致富。
台下鼓掌，李秀娥也鼓。但她注意到，領導講完以後，旁邊有人小聲嘀咕。
"說得好聽，誰知道以後變不變。"
"就是，前兩年還割資本主義尾巴呢。"
李秀娥沒說話。她心裡也犯嘀咕。她上輩子經歷過那些運動，知道政策這東西，有時候說變就變。但她也記得，上輩子到八十年代中後期，個體戶確實是越來越多、越來越紅火，政策大方向是放開的。
可中間那些波折呢？她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後來有人發財了，有人破產了，有人進去了。
散會以後，中午在招待所食堂吃飯。十個代表坐一桌，四菜一湯，有魚有肉。李秀娥吃得不多，她在琢磨下午的事——會議安排了座談，但她想抽空出去轉轉，看看鄭州的飯館。
趙代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大妹子，下午座談你去不去？"
"想去街上看看。"
"我也去！"趙代表立馬說，"座談有啥好坐的，我來鄭州兩回了，知道哪兒熱鬧。走，我帶你去二七塔那邊。"
兩人跟帶隊的請了假，下午出了招待所。
鄭州比李秀娥想像中大。馬路寬，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葉遮天蔽日的。自行車多得像螞蟻搬家，鈴鈴鐺鐺響個不停。公共汽車拖著長辮子，轟隆隆地開過去。
二七塔附近是最熱鬧的。商店一家挨一家，百貨大樓里人擠人。趙代表一頭扎進商場看布匹，李秀娥對布沒興趣，她的眼睛全在吃上。
二七塔旁邊有一家國營飯店，門臉挺大，玻璃櫥窗里擺著涼菜和滷肉。李秀娥進去要了一碗燴麵。面是手工拉的，寬寬的，湯是羊骨熬的白湯，上面飄著一層紅油，放了黃花菜、木耳、豆腐絲、羊肉片，撒一把香菜。
她吃了一口，眯起了眼。
這面地道。湯濃、麵筋道、羊肉不膻。她那飯館裡也做麵條，但跟這個比，差了點火候。關鍵是湯——羊骨得熬夠時辰，大火滾開小火慢燉，急不得。
她把湯都喝乾淨了，記住了那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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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營飯店出來，她又沿街走。路邊有賣水煎包的，平底鍋滋滋響，包子底煎得金黃，她買了兩個嘗了嘗，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還有賣胡辣湯的，雖然不是早飯時辰，她還是要了一碗，味道跟縣裡的不一樣，更辣、更稠，放了牛肉丁。
她一邊吃一邊在心裡記：燴麵可以學，水煎包可以加，胡辣湯她本來就賣，但鄭州的做法可以借鑑。
走到一條小街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
街邊停了兩輛卡車，車廂兩邊站著穿白制服的公安，手裡端著槍。車斗里蹲著十幾個人，雙手抱頭，脖子上掛著牌子，上面寫著名字和罪名。車慢慢往前開，路邊有人圍觀。
李秀娥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嚴打。
她想起來了。上輩子這個時候，全國都在嚴打，公審公判、遊街示眾，經常能看見。小偷小摸都能判重刑，更別說別的。
她看見車斗里有個年輕女人，也就二十出頭，頭髮散亂，低著頭看不見臉。牌子上寫的什麼她沒看清，但旁邊有人議論。
"聽說是搞破鞋的……"
"流氓罪，判了十五年……"
李秀娥沒再聽，轉身快步走了。
她不是沒經過事的人，但上輩子她只是個旁觀者，在地里幹活、在家裡做飯，那些事離她遠。這輩子不一樣了，她是個體戶，是拋頭露面做生意的女人。這年頭，做生意的人本來就扎眼，要是有人看你不順眼，給你安個什麼罪名……
她不敢往下想。
回到招待所，趙代表已經回來了，買了兩匹布料，興高采烈的。李秀娥沒提看見遊街的事，只是問了一句："趙姐，你說咱們做生意的，會不會有啥風險？"
趙代表愣了一下，隨即滿不在乎地擺手："能有啥風險？咱證照齊全、照章納稅，不偷不搶的。你別聽人瞎咧咧，政策都說了鼓勵咱。"
李秀娥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第三天會議結束，發了獎狀，紅皮的，上面寫著"先進個體勞動者"。十個代表在招待所門口合了影，然後坐車回地區。
回到縣裡已經是傍晚。李秀娥在汽車站下了車，拎著包往飯館走。七月的天黑得晚，太陽還沒落，街上的人不少。
她走到飯館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飯館的木門上，貼了一張白紙。
紙上用毛筆寫著幾行大字，墨跡被風吹得有些發皺，但字還能看清——
"揭發李秀娥投機倒把、偷稅漏稅！"
"個體戶就是資本主義尾巴！"
沒有署名。
李秀娥站在門口，臉上的汗一下子涼了。
王秋燕從裡面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她，臉色發白："秀娥姐，你可回來了！這紙……是今早發現的，我不敢撕，怕撕了人家說咱心虛。根生哥來看過了，說等你回來拿主意。"
李秀娥沒說話。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把它揭了下來，折好，揣進口袋。
"秋燕，沒事。"她說，聲音很平靜，"開門，正常營業。"
王秋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李秀娥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街面。傍晚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賣西瓜的在吆喝，下工的工人騎著自行車叮鈴噹啷過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紙，紙邊硌手。
風浪來了。
李秀娥坐在去鄭州的長途汽車上，車窗開著，熱風裹著塵土灌進來，吹得她臉上發黏。她穿了一件的確良白襯衫，藍布褲子，腳上是一雙新買的黑布鞋——出門開會，不能太寒磣。
地區一共十個代表，八個男的兩個女的。另一個女的是商丘市的，賣布的，姓趙，四十來歲，燙了一頭捲髮，說話大嗓門。兩人坐一排，沒半個鐘頭就熟了。
"大妹子，你賣啥的？"趙代表問。
"開飯館的。"
"飯館掙錢啊！"趙代表一拍大腿，"我那布攤不行，一匹布才掙幾塊錢，壓貨還壓得厲害。"
李秀娥笑了笑，沒接話。她出門前陳根生交代了，財不外露，別跟人說掙了多少。
汽車在土路上顛了六個多鐘頭，下午兩點多才到鄭州。李秀娥下了車，腳踩在柏油路上，覺得地面都是軟的——太熱了，路面曬得發燙。
地區工商局的人把他們領到省第二招待所，在金水大道邊上。四層的樓房，門口掛著紅橫幅："河南省先進個體勞動者表彰大會"。
李秀娥抬頭看了看那橫幅，心裡有點不真實。她一個農村出來的女人，賣過餅、擺過攤，如今站在省城的招待所門口，胸前別著代表證。
"看啥呢，走了。"趙代表拽了她一把。
房間是兩人一間，李秀娥跟趙代表住。屋裡有電風扇，嗡嗡地轉著，這讓李秀娥鬆了口氣——要是沒風扇，這天真沒法過。
第二天上午開會，在招待所的大會議室。台上坐著省里的領導，台下坐了兩百多號人，都是從全省各地來的個體戶代表。李秀娥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腰板挺得筆直。
領導講了話，大意是黨的政策不會變，個體經濟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的補充，國家鼓勵和支持個體勞動者合法經營，依法納稅，勤勞致富。
台下鼓掌，李秀娥也鼓。但她注意到，領導講完以後，旁邊有人小聲嘀咕。
"說得好聽，誰知道以後變不變。"
"就是，前兩年還割資本主義尾巴呢。"
李秀娥沒說話。她心裡也犯嘀咕。她上輩子經歷過那些運動，知道政策這東西，有時候說變就變。但她也記得，上輩子到八十年代中後期，個體戶確實是越來越多、越來越紅火，政策大方向是放開的。
可中間那些波折呢？她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後來有人發財了，有人破產了，有人進去了。
散會以後，中午在招待所食堂吃飯。十個代表坐一桌，四菜一湯，有魚有肉。李秀娥吃得不多，她在琢磨下午的事——會議安排了座談，但她想抽空出去轉轉，看看鄭州的飯館。
趙代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大妹子，下午座談你去不去？"
"想去街上看看。"
"我也去！"趙代表立馬說，"座談有啥好坐的，我來鄭州兩回了，知道哪兒熱鬧。走，我帶你去二七塔那邊。"
兩人跟帶隊的請了假，下午出了招待所。
鄭州比李秀娥想像中大。馬路寬，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葉遮天蔽日的。自行車多得像螞蟻搬家，鈴鈴鐺鐺響個不停。公共汽車拖著長辮子，轟隆隆地開過去。
二七塔附近是最熱鬧的。商店一家挨一家，百貨大樓里人擠人。趙代表一頭扎進商場看布匹，李秀娥對布沒興趣，她的眼睛全在吃上。
二七塔旁邊有一家國營飯店，門臉挺大，玻璃櫥窗里擺著涼菜和滷肉。李秀娥進去要了一碗燴麵。面是手工拉的，寬寬的，湯是羊骨熬的白湯，上面飄著一層紅油，放了黃花菜、木耳、豆腐絲、羊肉片，撒一把香菜。
她吃了一口，眯起了眼。
這面地道。湯濃、麵筋道、羊肉不膻。她那飯館裡也做麵條，但跟這個比，差了點火候。關鍵是湯——羊骨得熬夠時辰，大火滾開小火慢燉，急不得。
她把湯都喝乾淨了，記住了那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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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營飯店出來，她又沿街走。路邊有賣水煎包的，平底鍋滋滋響，包子底煎得金黃，她買了兩個嘗了嘗，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還有賣胡辣湯的，雖然不是早飯時辰，她還是要了一碗，味道跟縣裡的不一樣，更辣、更稠，放了牛肉丁。
她一邊吃一邊在心裡記：燴麵可以學，水煎包可以加，胡辣湯她本來就賣，但鄭州的做法可以借鑑。
走到一條小街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
街邊停了兩輛卡車，車廂兩邊站著穿白制服的公安，手裡端著槍。車斗里蹲著十幾個人，雙手抱頭，脖子上掛著牌子，上面寫著名字和罪名。車慢慢往前開，路邊有人圍觀。
李秀娥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嚴打。
她想起來了。上輩子這個時候，全國都在嚴打，公審公判、遊街示眾，經常能看見。小偷小摸都能判重刑，更別說別的。
她看見車斗里有個年輕女人，也就二十出頭，頭髮散亂，低著頭看不見臉。牌子上寫的什麼她沒看清，但旁邊有人議論。
"聽說是搞破鞋的……"
"流氓罪，判了十五年……"
李秀娥沒再聽，轉身快步走了。
她不是沒經過事的人，但上輩子她只是個旁觀者，在地里幹活、在家裡做飯，那些事離她遠。這輩子不一樣了，她是個體戶，是拋頭露面做生意的女人。這年頭，做生意的人本來就扎眼，要是有人看你不順眼，給你安個什麼罪名……
她不敢往下想。
回到招待所，趙代表已經回來了，買了兩匹布料，興高采烈的。李秀娥沒提看見遊街的事，只是問了一句："趙姐，你說咱們做生意的，會不會有啥風險？"
趙代表愣了一下，隨即滿不在乎地擺手："能有啥風險？咱證照齊全、照章納稅，不偷不搶的。你別聽人瞎咧咧，政策都說了鼓勵咱。"
李秀娥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第三天會議結束，發了獎狀，紅皮的，上面寫著"先進個體勞動者"。十個代表在招待所門口合了影，然後坐車回地區。
回到縣裡已經是傍晚。李秀娥在汽車站下了車，拎著包往飯館走。七月的天黑得晚，太陽還沒落，街上的人不少。
她走到飯館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飯館的木門上，貼了一張白紙。
紙上用毛筆寫著幾行大字，墨跡被風吹得有些發皺，但字還能看清——
"揭發李秀娥投機倒把、偷稅漏稅！"
"個體戶就是資本主義尾巴！"
沒有署名。
李秀娥站在門口，臉上的汗一下子涼了。
王秋燕從裡面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她，臉色發白："秀娥姐，你可回來了！這紙……是今早發現的，我不敢撕，怕撕了人家說咱心虛。根生哥來看過了，說等你回來拿主意。"
李秀娥沒說話。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把它揭了下來，折好，揣進口袋。
"秋燕，沒事。"她說，聲音很平靜，"開門，正常營業。"
王秋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李秀娥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街面。傍晚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賣西瓜的在吆喝，下工的工人騎著自行車叮鈴噹啷過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紙，紙邊硌手。
風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