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國營經理要收編她的飯館，她當場拒絕
三天後，稅務局把帳本還回來了。
來的還是那個白襯衫，態度比上次客氣了不少。他把帳本放在桌上，說了句"帳目清楚，沒有問題"，又補了一句"以後繼續依法納稅"，就走了。
王秋燕高興得直拍手："秀娥姐，沒事了！"
李秀娥點點頭，沒表現出太多高興。她把帳本收進鐵盒子裡，心裡清楚，這一關是過去了，但不代表後面沒有別的關。
果然，沒過兩天，新的麻煩就來了。
八月初的一個上午，街上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藍制服，胳膊上套著紅箍，上面寫著"個體工商戶整頓檢查"。他們挨家挨戶地進鋪子，查執照、查衛生、查稅務登記，沿街的個體戶一個個被翻了個底朝天。
胡辣湯大嫂的早點攤首當其衝。她攤子小，沒辦衛生許可證——以前也沒人要求一個露天攤子辦這個。整頓小組的人當場給她開了張整改通知書，限她三天內辦證，不然沒收攤子。
大嫂氣得直跳腳，但也沒辦法，只好跑去衛生局排隊辦證。
到李秀娥的飯館時，已經快中午了。三個人走進來，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掏出個小本子，翻了翻。
"秀娥飯館？"
"是。"李秀娥迎上去，"各位同志辛苦，先坐，喝口水。"
"不喝了，公事公辦。"瘦長臉擺擺手，"營業執照。"
李秀娥把執照拿出來。他看了一眼，又要衛生許可證、稅務登記證、從業人員健康證。李秀娥一樣一樣遞過去，三個人分頭查看。
女的那個去了後廚，掀開鍋蓋看了看，又摸了摸案板，檢查了碗筷消毒的情況。年輕男的在堂屋裡轉了一圈，數了數桌子。
"你這多少張桌子？"
"十四張。"
"嗯。"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瘦長臉把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挑出毛病。執照是真的，衛生許可證在有效期內，健康證三個人都有，稅票也齊全。
"你這飯館，雇了幾個人？"他問。
"兩個幫工。"
"僱工啊。"瘦長臉拖長了音調，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李秀娥心裡不痛快，但面上沒露出來："同志，中央一號文件說了，個體工商戶可以雇幫工。我這兩個都是困難戶，一個寡婦帶孩子，一個礦工遺屬。"
瘦長臉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接話，低頭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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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費這個月開始調整。"他寫完了，把本子合上，"你這個飯館，十四張桌子，規模算大的，管理費從每月三塊調到每月十五塊。"
"十五塊？"王秋燕在旁邊叫出聲來，"以前不才三塊嗎？怎麼漲了五倍！"
"這是縣裡的規定。"瘦長臉面無表情，"個體戶整頓期間，按經營規模分級收費。你要是有異議，可以去工商局反映。"
李秀娥按住王秋燕的手，示意她別說話。
"行，十五塊就十五塊。"她說，"但同志，我有個問題——這管理費是統一調整，還是就我一家漲了？"
瘦長臉瞥了她一眼："統一調整，按規模分級。你隔壁雜貨鋪兩張櫃檯，每月五塊。"
他說完，帶著人走了。
王秋燕氣得直跺腳："秀娥姐，這也太欺負人了！十五塊！咱們一個月才掙多少——"
"秋燕。"李秀娥打斷她，"十五塊咱交得起，別為這個置氣。"
話是這麼說，她心裡卻在盤算。管理費從三塊漲到十五塊，雖然不算大數，但這個信號不好。今天漲管理費，明天就可能漲別的。整頓整頓，到底是整頓規範，還是藉機收錢？
她正想著，門口進來一個人。
這人五十來歲，穿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褲子熨得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他進門後沒找位子坐，而是站在堂屋裡四處打量，嘴角帶著一絲笑。
"不吃飯。"那人收了摺扇，往椅背上一靠，"我找你們老闆。"
李秀娥從後廚出來，看了這人一眼，不認識。
"我就是。您是？"
"免貴姓王，王德福，縣國營東風飯店的經理。"他自我介紹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帶著一股國營單位的優越感。
李秀娥心裡一動。東風飯店是縣城最大的國營飯店，在十字街那邊，三層樓，以前誰家辦婚事都去那兒。這兩年個體戶飯館多了，東風飯店的生意大不如前。
"王經理，稀客。坐，喝茶。"
王德福坐下來，端起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
"李老闆，你這飯館搞得不錯啊。"他環顧四周，"十四張桌子，早點、正餐、火鍋、涼皮，樣樣都有，生意紅火。我聽說你還去省里開了表彰會？"
"王經理消息靈通。"
"嗨，縣城就這麼大，有什麼事不知道的。"王德福笑了笑，語氣隨意，"不過李老闆，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說。"
"你一個女人家，撐這麼大一個攤子，不容易。"王德福搖著摺扇，"個體戶嘛，小打小鬧還行，搞大了……政策上的事，說不準的。你看這兩天整頓小組不就來了？"
李秀娥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我倒是有個想法。"王德福把摺扇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傾了傾，"我們東風飯店是國營單位，有編制、有指標、有政策保障。你這個飯館，可以跟我們聯營——掛東風飯店的牌子，我們派廚師、供原料，你出人出場地，利潤分成。這樣一來，你就是國營的聯營單位，整頓也好、收費也好，都找不上你。"
李秀娥聽完，心裡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好心，這是看她生意好，想吞併她的飯館。掛國營的牌子、聽國營的安排，到時候利潤人家拿大頭，她出了力還不討好。說是聯營，實際上就是把她的飯館變成東風飯店的分店。
"王經理，謝謝您看得起。"李秀娥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不過我這小飯館，自己干慣了，自由自在的，就不勞國營單位操心了。"
王德福臉上的笑淡了些。
"李老闆，你再想想。聯營的好處很多的——"
"不用想了。"李秀娥站起來，語氣客氣但堅決，"我這飯館雖然小，但證照齊全、依法納稅，整頓也好檢查也好，我都配合。聯營的事，就不麻煩王經理了。"
王德福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慢慢站起來，拿起摺扇。
"那行，李老闆是個有主意的。"他笑了一聲，但笑意沒到眼睛裡，"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做生意，眼光要放長遠。有些事，不是你證照齊全就能擋得住的。"
他說完，搖著扇子走了。
王秋燕從後廚出來，一臉擔憂："秀娥姐，這人什麼來頭？他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
"國營飯店的經理，看咱生意好，想收編。"李秀娥冷著臉，"收編不成就威脅。"
"那咱怎麼辦？"
"不怎麼辦。"李秀娥把茶碗收了，"他開他的國營飯店，我開我的小飯館，井水不犯河水。"
嘴上這麼說，她心裡卻多了一根刺。王德福最後那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國營飯店在縣城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工商、稅務、衛生，哪個部門沒有熟人？真要給她使絆子，比劉紅梅那種小打小鬧難對付多了。
下午，她讓陳根生去打聽了一下王德福的底細。
陳根生晚上回來，帶來了消息：王德福在縣商業局有關係，他小舅子就在整頓小組裡。
李秀娥聽到這個消息，沉默了很久。
"還有一件事。"陳根生的表情有些古怪，"我聽人說，王德福前幾天去過劉紅梅的雜貨鋪，待了半個多鐘頭。"
李秀娥的眼睛眯了起來。
劉紅梅、王德福、整頓小組……這幾條線在她腦子裡串了起來。劉建國以前在食品站當收購員，王德福是國營飯店的經理，兩家本來就有業務往來。一個恨她入骨，一個想吞併她的飯館，整頓小組裡又有王德福的小舅子。
大字報是誰貼的，舉報信是誰寫的，管理費為什麼漲了五倍——這些事未必是一個人幹的，但背後的脈絡，她大概摸到了。
"根生，"她開口，聲音很平靜，"你明天幫我約一下馬收購員，就說我請他吃飯。"
"馬收購員？食品站那個？"
"嗯。"李秀娥點點頭，"他管著羊肉供應，王德福的東風飯店也從食品站進肉。馬收購員是個實在人，上次衛生局檢查還是他幫咱說的話。我想從他那兒多了解點情況。"
"行。"
陳根生答應著，又問了一句："秀娥，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李秀娥把桌上的中央一號文件傳達提綱折好，放回鐵盒子裡，鎖上。
"打算？"她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們有他們的路子，我有我的法子。這場仗，才剛開始。"
來的還是那個白襯衫，態度比上次客氣了不少。他把帳本放在桌上，說了句"帳目清楚，沒有問題"，又補了一句"以後繼續依法納稅"，就走了。
王秋燕高興得直拍手："秀娥姐，沒事了！"
李秀娥點點頭，沒表現出太多高興。她把帳本收進鐵盒子裡，心裡清楚，這一關是過去了，但不代表後面沒有別的關。
果然，沒過兩天，新的麻煩就來了。
八月初的一個上午，街上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藍制服，胳膊上套著紅箍，上面寫著"個體工商戶整頓檢查"。他們挨家挨戶地進鋪子，查執照、查衛生、查稅務登記，沿街的個體戶一個個被翻了個底朝天。
胡辣湯大嫂的早點攤首當其衝。她攤子小，沒辦衛生許可證——以前也沒人要求一個露天攤子辦這個。整頓小組的人當場給她開了張整改通知書，限她三天內辦證，不然沒收攤子。
大嫂氣得直跳腳，但也沒辦法，只好跑去衛生局排隊辦證。
到李秀娥的飯館時，已經快中午了。三個人走進來，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掏出個小本子，翻了翻。
"秀娥飯館？"
"是。"李秀娥迎上去，"各位同志辛苦，先坐，喝口水。"
"不喝了，公事公辦。"瘦長臉擺擺手，"營業執照。"
李秀娥把執照拿出來。他看了一眼，又要衛生許可證、稅務登記證、從業人員健康證。李秀娥一樣一樣遞過去，三個人分頭查看。
女的那個去了後廚，掀開鍋蓋看了看，又摸了摸案板，檢查了碗筷消毒的情況。年輕男的在堂屋裡轉了一圈，數了數桌子。
"你這多少張桌子？"
"十四張。"
"嗯。"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瘦長臉把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挑出毛病。執照是真的，衛生許可證在有效期內，健康證三個人都有，稅票也齊全。
"你這飯館，雇了幾個人？"他問。
"兩個幫工。"
"僱工啊。"瘦長臉拖長了音調，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李秀娥心裡不痛快，但面上沒露出來："同志，中央一號文件說了，個體工商戶可以雇幫工。我這兩個都是困難戶，一個寡婦帶孩子，一個礦工遺屬。"
瘦長臉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接話，低頭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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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費這個月開始調整。"他寫完了，把本子合上，"你這個飯館，十四張桌子，規模算大的，管理費從每月三塊調到每月十五塊。"
"十五塊？"王秋燕在旁邊叫出聲來，"以前不才三塊嗎？怎麼漲了五倍！"
"這是縣裡的規定。"瘦長臉面無表情，"個體戶整頓期間，按經營規模分級收費。你要是有異議，可以去工商局反映。"
李秀娥按住王秋燕的手，示意她別說話。
"行，十五塊就十五塊。"她說，"但同志，我有個問題——這管理費是統一調整，還是就我一家漲了？"
瘦長臉瞥了她一眼："統一調整，按規模分級。你隔壁雜貨鋪兩張櫃檯，每月五塊。"
他說完，帶著人走了。
王秋燕氣得直跺腳："秀娥姐，這也太欺負人了！十五塊！咱們一個月才掙多少——"
"秋燕。"李秀娥打斷她，"十五塊咱交得起，別為這個置氣。"
話是這麼說，她心裡卻在盤算。管理費從三塊漲到十五塊，雖然不算大數，但這個信號不好。今天漲管理費，明天就可能漲別的。整頓整頓，到底是整頓規範，還是藉機收錢？
她正想著，門口進來一個人。
這人五十來歲，穿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褲子熨得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他進門後沒找位子坐，而是站在堂屋裡四處打量，嘴角帶著一絲笑。
"不吃飯。"那人收了摺扇，往椅背上一靠，"我找你們老闆。"
李秀娥從後廚出來，看了這人一眼，不認識。
"我就是。您是？"
"免貴姓王，王德福，縣國營東風飯店的經理。"他自我介紹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帶著一股國營單位的優越感。
李秀娥心裡一動。東風飯店是縣城最大的國營飯店，在十字街那邊，三層樓，以前誰家辦婚事都去那兒。這兩年個體戶飯館多了，東風飯店的生意大不如前。
"王經理，稀客。坐，喝茶。"
王德福坐下來，端起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
"李老闆，你這飯館搞得不錯啊。"他環顧四周，"十四張桌子，早點、正餐、火鍋、涼皮，樣樣都有，生意紅火。我聽說你還去省里開了表彰會？"
"王經理消息靈通。"
"嗨，縣城就這麼大，有什麼事不知道的。"王德福笑了笑，語氣隨意，"不過李老闆，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說。"
"你一個女人家，撐這麼大一個攤子，不容易。"王德福搖著摺扇，"個體戶嘛，小打小鬧還行，搞大了……政策上的事，說不準的。你看這兩天整頓小組不就來了？"
李秀娥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我倒是有個想法。"王德福把摺扇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傾了傾，"我們東風飯店是國營單位，有編制、有指標、有政策保障。你這個飯館，可以跟我們聯營——掛東風飯店的牌子，我們派廚師、供原料，你出人出場地，利潤分成。這樣一來，你就是國營的聯營單位，整頓也好、收費也好，都找不上你。"
李秀娥聽完，心裡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好心，這是看她生意好，想吞併她的飯館。掛國營的牌子、聽國營的安排，到時候利潤人家拿大頭，她出了力還不討好。說是聯營，實際上就是把她的飯館變成東風飯店的分店。
"王經理，謝謝您看得起。"李秀娥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不過我這小飯館，自己干慣了，自由自在的，就不勞國營單位操心了。"
王德福臉上的笑淡了些。
"李老闆，你再想想。聯營的好處很多的——"
"不用想了。"李秀娥站起來，語氣客氣但堅決，"我這飯館雖然小，但證照齊全、依法納稅，整頓也好檢查也好，我都配合。聯營的事，就不麻煩王經理了。"
王德福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慢慢站起來，拿起摺扇。
"那行，李老闆是個有主意的。"他笑了一聲，但笑意沒到眼睛裡，"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做生意，眼光要放長遠。有些事，不是你證照齊全就能擋得住的。"
他說完，搖著扇子走了。
王秋燕從後廚出來，一臉擔憂："秀娥姐，這人什麼來頭？他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
"國營飯店的經理，看咱生意好，想收編。"李秀娥冷著臉，"收編不成就威脅。"
"那咱怎麼辦？"
"不怎麼辦。"李秀娥把茶碗收了，"他開他的國營飯店，我開我的小飯館，井水不犯河水。"
嘴上這麼說，她心裡卻多了一根刺。王德福最後那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國營飯店在縣城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工商、稅務、衛生，哪個部門沒有熟人？真要給她使絆子，比劉紅梅那種小打小鬧難對付多了。
下午，她讓陳根生去打聽了一下王德福的底細。
陳根生晚上回來，帶來了消息：王德福在縣商業局有關係，他小舅子就在整頓小組裡。
李秀娥聽到這個消息，沉默了很久。
"還有一件事。"陳根生的表情有些古怪，"我聽人說，王德福前幾天去過劉紅梅的雜貨鋪，待了半個多鐘頭。"
李秀娥的眼睛眯了起來。
劉紅梅、王德福、整頓小組……這幾條線在她腦子裡串了起來。劉建國以前在食品站當收購員，王德福是國營飯店的經理，兩家本來就有業務往來。一個恨她入骨，一個想吞併她的飯館，整頓小組裡又有王德福的小舅子。
大字報是誰貼的，舉報信是誰寫的，管理費為什麼漲了五倍——這些事未必是一個人幹的，但背後的脈絡，她大概摸到了。
"根生，"她開口，聲音很平靜，"你明天幫我約一下馬收購員，就說我請他吃飯。"
"馬收購員？食品站那個？"
"嗯。"李秀娥點點頭，"他管著羊肉供應，王德福的東風飯店也從食品站進肉。馬收購員是個實在人，上次衛生局檢查還是他幫咱說的話。我想從他那兒多了解點情況。"
"行。"
陳根生答應著，又問了一句："秀娥，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李秀娥把桌上的中央一號文件傳達提綱折好，放回鐵盒子裡，鎖上。
"打算？"她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們有他們的路子，我有我的法子。這場仗，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