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零下三十度,他在亂葬崗挖出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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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二,陳根生才把北大荒的事跟李秀娥細細說了。

  年三十晚上他回來以後,一直沉默寡言,李秀娥也沒多問。初二那天飯館沒什麼客人,兩個人坐在後院曬太陽,陳根生忽然開口了。

  "秀娥,你知道北大荒啥樣不?"

  "沒去過,聽說全是荒地。"

  "不是荒地,是雪。"陳根生看著天,"火車越往北走,雪越大。到哈爾濱的時候,雪已經沒過膝蓋了。再往北,車窗外面全是白的,樹是白的,地是白的,天也是白的,分不清哪兒是哪兒。"

  他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到哈爾濱,又轉了一天一夜的慢車到密山,最後坐農場的拖拉機在雪路上顛了四個鐘頭,才到興凱湖農場。

  "農場比咱縣城還小,就幾排磚房,剩下全是地。"陳根生說,"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我穿了棉鞋棉褲,還是凍得腳指頭沒知覺。"

  他找到了農場的辦公室,一個姓劉的幹事接待了他。聽說他是陳敬之的兒子,劉幹事翻了半天檔案,找出一個發黃的牛皮紙袋子。

  "檔案上寫著,陳敬之,1961年11月17日在水利工地勞動時落水身亡。"劉幹事指著檔案說,"埋在農場北邊的亂葬崗子。"

  "亂葬崗子?"

  劉幹事嘆了口氣:"那時候條件苦,死了的人都埋那兒,一個土堆一個木牌子。二十多年了,木牌子早爛沒了,具體哪個墳是你爸,不好找。"

  陳根生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劉幹事又說,"當年跟你爸一起勞動的還有幾個人留在農場,我幫你問問。"

  他帶著陳根生找到了一個老頭,姓趙,七十多歲了,是農場的退休職工。老趙頭聽說是陳敬之的兒子,眯著眼睛想了半天。

  "陳敬之……記得,河南來的那個右派,戴眼鏡,文縐縐的。"老趙頭說,"他是掉進冰窟窿里走的,那天零下三十多度,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硬了。"

  "趙大爺,您知道他埋在哪兒不?"

  老趙頭想了想,站起身:"走,我帶你去。"

  兩個人踩著沒膝的雪,走了半個多鐘頭,到了農場北邊的一片荒地。荒地上稀稀拉拉有幾十個土堆,大部分已經被雪填平了,只有幾個還能看出墳的形狀。

  "當年埋人的時候,我在。"老趙頭指著靠東邊的一個位置,"你爸埋在這兒,第三排,從南數第五個。我記得清楚,因為他是那年冬天埋的最後一個,埋完他就下了三天大雪。"

  陳根生蹲下來,用手扒開雪。雪下面是凍土,硬得像石頭。他挖了半天,手指磨出了血,終於看到了一截爛木頭——當年的木牌子,只剩下不到一尺長,上面的字早就沒了。

  "就是這兒。"老趙頭說。

  陳根生跪在雪地里,磕了三個頭。

  "我跟農場借了鐵鍬。"陳根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凍土硬得很,挖了兩個多鐘頭才挖開。挖下去三尺多,找到了幾根骨頭,還有一顆扣子——是中山裝上的膠木扣子,黑色的,五顆星的那種。"

  他把骨頭和扣子小心地撿起來,用帶來的紅布包好。農場給他開了死亡證明和火化證明——他在農場場部把遺骨火化了,裝在陶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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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幹事說,1961年跟我爸一起死在水利工地上的有七個人,都是右派。"陳根生說,"有的連墳都找不到了,家屬也沒來找過。"

  李秀娥沒說話,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回來的火車上,我一直抱著那個罐子。"陳根生低下頭,"罐子涼得冰手,我就揣在棉襖裡頭捂著。我想,我爸在北大荒凍了二十三年,不能再讓他凍著了。"

  後院裡安靜了很久。太陽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

  "根生。"李秀娥開口。

  "嗯。"

  "清明前,把咱爸和咱媽合葬了吧。"

  "中。"

  正月十五一過,陳根生就開始張羅合葬的事。他回了一趟老家,在村後的祖墳地里選了位置,挨著他娘的墳。他找了風水先生看了方位,又請人打了墓碑——碑是青石的,正面刻著"先考陳公敬之 先妣陳氏王氏之墓",背面刻著生卒年月。

  李秀娥沒攔著他搞這些。1983年的農村,這些規矩還是要講的。她只是叮囑碑別刻太好,免得招人眼。

  清明節前一天,陳根生帶著陶罐回了村。李秀娥也跟著去了,飯館交給王秋燕和小翠盯著。

  合葬那天,陳根生的本家來了幾個人幫忙。陳敬之的遺骨和王氏的骨殖合在一口棺材裡——棺材是陳根生提前打的,柏木的,不大,但結實。

  下葬的時候,陳根生沒哭。他站在墳前,把那七封信燒了。

  "爸,媽,你們在一起了。"他說,"以後我年年來看你們。"

  紙灰在風裡打著轉,飄上了天。

  從墳地回來,陳根生在老屋裡待了一會兒。老屋已經沒人住了,院子裡長滿了草。他在柴房裡站了站——李秀娥前世就是在這間柴房裡高燒而死的,但她現在站在門口,看著這間破屋子,心裡很平靜。

  "走吧。"她說,"回去還得開飯館。"

  "中。"

  兩個人鎖上老屋的門,坐上了回縣城的長途汽車。

  車開了,陳根生看著窗外的田野,忽然說:"秀娥,我爸的事了了,以後我想好好掙錢。"


  "農具廠那個樣子,我看長不了。"陳根生說,"我有木匠手藝,又在廠里學了機械維修,我想著……能不能在飯館旁邊再開個修理鋪?修農具、修自行車、修拖拉機,農忙的時候肯定掙錢。"

  李秀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是陳根生第一次主動提出做生意。

  "你不上班了?"

  "班先上著,修理鋪讓別人盯著,我下班和休息天去干。"陳根生說,"趙主任說了,廠里以後可能要搞承包,有本事的人可以承包車間。我先攢點本錢,萬一廠里真不行了,咱也有條退路。"

  李秀娥笑了。這個老實男人,終於開始有自己的主意了。

  "中,回去咱商量。"

  車窗外,豫東平原的春天來了。柳樹發了芽,麥田返了青,農民在地里忙活。1984年的春天,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樣子。

  李秀娥靠在座椅上,心裡盤算著:火鍋旺季快結束了,得琢磨夏天的品種;陳根生的修理鋪可以搞,但得先做市場調查;鄭州的房子兩年後收回來,可以租出去也可以賣;存摺上一萬一千塊,得讓錢生錢,不能光存著。

  她想著想著,車顛了一下,陳根生的手碰到了她的手。他握住了,沒鬆開。

  她也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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