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年三十，他抱著父親的骨灰回了家
進了臘月，縣城裡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濃。
趕集的人多了，飯館的生意也跟著水漲船高。外出打工的、跑運輸的、走親戚的，都趕在年前回來，街上人擠人，飯館從早到晚沒空過桌子。
李秀娥把火鍋棚子加固了一遍，帆布外面又蒙了一層油布擋風，棚子裡生了兩個煤爐，暖烘烘的。十口鍋從下午五點一直燒到夜裡十一點，最晚的時候到十二點還有人敲門。
白天她也不閒著，燉菜加了品種——蘿蔔燉羊肉、豬肉燉粉條、酸菜燉白肉、紅燒魚塊，都是過年的菜。又添了滷味，鹵豬頭肉、鹵豬蹄、滷豆腐乾，裝在大搪瓷盆里，客人要多少切多少。
"秀娥姐，你這是要把年夜飯都包了啊。"胡辣湯大嫂來買滷味，笑著說。
"年根底下了，大家都想吃點好的。"李秀娥給她切了半斤豬頭肉，"大嫂，你家年貨辦了沒？"
"辦啥呀，湊合過唄。"大嫂接過肉，聞了聞，"真香。你這滷肉手藝比食品公司的強。"
"那你多買點。"
"中，再來半斤豬蹄。"
臘月二十那天，陳根生提了個事："秀娥，我想過了年去趟北大荒。"
李秀娥正在算帳，抬起頭："遷墳？"
"嗯。"陳根生坐到她對面，"房子的事了了，我爸的改正也批了，就剩這一件事。我想趁過年廠里放假，去興凱湖把我爸的骨灰接回來。"
李秀娥放下筆，想了想："興凱湖在黑龍江，離這兒幾千里地，大冬天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陳根生說，"可我一天不把他接回來，心裡一天不踏實。他在那兒待了二十多年，太冷了。"
李秀娥看著他。陳根生的眼神很堅定，她知道勸不住，也不該勸。
"那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去就行，飯館離不開你。"陳根生說，"我打聽了，坐火車到哈爾濱，再轉車到密山，然後坐汽車到興凱湖農場。來回大概一個星期。"
"大過年的，路上不安全。"李秀娥皺眉，"等開春了再去不行？"
"開春農場忙，找人不好找。"陳根生說，"冬天農閒，農場的人都在，檔案也好查。再說，我想趕在清明前把我爸和我媽合葬。"
李秀娥沉默了一會兒，點頭："行，你去吧。錢帶夠，路上小心。"
她從箱子裡數了五百塊錢給陳根生——這在1983年是一筆巨款，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又給他準備了乾糧、水壺、棉鞋、狗皮帽子，還有一床薄被，說火車上冷。
"到了哈爾濱先給我拍封電報，到了農場再拍一封。"她叮囑，"別捨不得花錢，住招待所，別睡車站。找到骨灰就回來，別多耽擱。"
"中，我記住了。"
臘月二十五，陳根生背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坐上了去商丘的長途汽車，再從商丘轉火車北上。
他走了以後，李秀娥更忙了。飯館白天晚上連軸轉，王秋燕和小翠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她又臨時找了周滿倉的閨女周小玲來幫忙，一天一塊五，管兩頓飯。周小玲十六歲，手腳麻利，就是膽子小，不敢跟客人說話，李秀娥讓她在後廚洗碗擇菜。
臘月二十八那天，王秋燕的嬸子從村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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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秋燕正在前廳端面，看見她嬸子走進來，臉一下子白了。她嬸子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一進門就拉住王秋燕："燕兒，你叫我好找！過年了，跟我回去！"
"嬸子，我不回去。"王秋燕往後縮。
"不回去？你一個寡婦家的，在外頭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胖女人聲音大，旁邊幾桌客人都看過來，"人家男方說了，彩禮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回去相親。"
"我不相親。"王秋燕的眼圈紅了。
李秀娥從後廚出來，擦了擦手，笑著說："這位大姐，有話好好說，別嚇著孩子。"
"你是誰？"胖女人上下打量她。
"我是這兒的老闆，李秀娥。秋燕在我這兒幹活，幹得好好的。"
"你就是那個老闆？"胖女人的臉拉下來，"我還沒找你呢！一個寡婦在你這兒幹活，你安的什麼心？是不是想讓她一輩子守寡？"
李秀娥臉上的笑收了："大姐，秋燕是成年人，她想在哪兒幹活、想不想嫁人，那是她自己的事。您是她嬸子，不是她爹媽，管不了這麼寬。"
"她爹媽死了，我就是她長輩！"胖女人叉著腰，"她男人死了，守寡三年就夠了，女人家總得找個依靠。隔壁村那家人條件好，糧站上班，兒子都六歲了，過去就當媽，多好的事！"
"糧站上班？"李秀娥不緊不慢地說，"一個月掙多少？三十塊？秋燕在我這兒一個月掙十八塊，加上獎金和小費，一個月二十出頭。她自己能養活自己和丫丫，用不著靠誰。"
"那能一樣嗎？女人家掙再多錢，沒個男人撐腰，讓人戳脊梁骨！"
"誰愛戳誰戳。"李秀娥的聲音冷下來，"大姐，今天我把話放這兒——秋燕不想回去，誰也別想逼她。您要是來吃飯，我歡迎；要是來鬧事，那就對不住了。"
胖女人瞪著她，嘴張了張，想撒潑但看著李秀娥不卑不亢的樣子，又有點怵。她在飯館裡轉了一圈，看見滿座的客人和忙得熱火朝天的後廚，哼了一聲，甩門走了。
王秋燕站在原地，眼淚掉了下來。
"哭啥。"李秀娥遞給她毛巾，"去洗把臉，客人還等著呢。"
"秀娥姐……"
"我說過，有我呢。"
王秋燕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擦了臉，繼續端面。
晚上收了攤，李秀娥把王秋燕叫到跟前："你嬸子那邊不會善罷甘休，過年可能還會來。你要是不想見她，過年就帶著丫丫在飯館過，我管飯。"
"那咋好意思……"
王秋燕的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是暖的。
臘月二十九，陳根生的電報到了。電報是從哈爾濱發來的，只有六個字："已到哈市，勿念。"
李秀娥把電報收好，繼續忙年三十的菜。
年三十那天，飯館照常開。中午賣了最後一輪火鍋和燉菜，下午三點關門。李秀娥、王秋燕帶著丫丫、小翠、周小玲，五個人在後廚包餃子。小翠剁餡，李秀娥和面，王秋燕擀皮，周小玲帶著丫丫在旁邊玩。
"秀娥姐，根生哥啥時候回來？"小翠問。
"快了，電報說已經到農場了，找到人就往回趕。"
"北大荒是不是特別冷？"
"零下三四十度，比咱這兒冷多了。"
幾個人正說著話，門口傳來腳步聲。李秀娥抬頭一看，陳根生站在門口，棉帽子上結著白霜，臉凍得發紫，帆布包上全是雪。
"根生！"李秀娥站起來，"你咋回來了？不是說一個星期嗎？"
陳根生沒說話，走進來，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個黑色的陶罐，用紅布包著，外面纏了好幾層棉布。
"接到了。"他的聲音沙啞，"我爸，回家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李秀娥走過去，把陶罐接過來，輕輕放在灶台邊上——灶台邊暖和。
"回來了就好。"她說，"先喝碗餃子湯，暖暖。"
陳根生坐下來，雙手捧著搪瓷碗，喝了一口熱湯，眼淚掉進碗裡。
年三十的晚上，五個人加上丫丫，圍著灶台吃餃子。外面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丫丫舉著一串小鞭炮，笑得咯咯的。
陳根生吃了兩個餃子就放下了筷子，看著灶台上那個陶罐，一言不發。
李秀娥給他倒了杯酒："過年了，高興點。你爸回來了，以後年年都在家。"
陳根生端起酒杯，對著陶罐的方向舉了舉，一飲而盡。
1983年的除夕，就這麼過去了。
趕集的人多了，飯館的生意也跟著水漲船高。外出打工的、跑運輸的、走親戚的，都趕在年前回來，街上人擠人，飯館從早到晚沒空過桌子。
李秀娥把火鍋棚子加固了一遍，帆布外面又蒙了一層油布擋風，棚子裡生了兩個煤爐，暖烘烘的。十口鍋從下午五點一直燒到夜裡十一點，最晚的時候到十二點還有人敲門。
白天她也不閒著，燉菜加了品種——蘿蔔燉羊肉、豬肉燉粉條、酸菜燉白肉、紅燒魚塊，都是過年的菜。又添了滷味，鹵豬頭肉、鹵豬蹄、滷豆腐乾，裝在大搪瓷盆里，客人要多少切多少。
"秀娥姐，你這是要把年夜飯都包了啊。"胡辣湯大嫂來買滷味，笑著說。
"年根底下了，大家都想吃點好的。"李秀娥給她切了半斤豬頭肉，"大嫂，你家年貨辦了沒？"
"辦啥呀，湊合過唄。"大嫂接過肉，聞了聞，"真香。你這滷肉手藝比食品公司的強。"
"那你多買點。"
"中，再來半斤豬蹄。"
臘月二十那天，陳根生提了個事："秀娥，我想過了年去趟北大荒。"
李秀娥正在算帳，抬起頭："遷墳？"
"嗯。"陳根生坐到她對面，"房子的事了了，我爸的改正也批了，就剩這一件事。我想趁過年廠里放假，去興凱湖把我爸的骨灰接回來。"
李秀娥放下筆，想了想："興凱湖在黑龍江，離這兒幾千里地，大冬天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陳根生說，"可我一天不把他接回來，心裡一天不踏實。他在那兒待了二十多年，太冷了。"
李秀娥看著他。陳根生的眼神很堅定，她知道勸不住，也不該勸。
"那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去就行，飯館離不開你。"陳根生說，"我打聽了，坐火車到哈爾濱，再轉車到密山，然後坐汽車到興凱湖農場。來回大概一個星期。"
"大過年的，路上不安全。"李秀娥皺眉，"等開春了再去不行？"
"開春農場忙，找人不好找。"陳根生說，"冬天農閒，農場的人都在，檔案也好查。再說，我想趕在清明前把我爸和我媽合葬。"
李秀娥沉默了一會兒，點頭："行，你去吧。錢帶夠，路上小心。"
她從箱子裡數了五百塊錢給陳根生——這在1983年是一筆巨款，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又給他準備了乾糧、水壺、棉鞋、狗皮帽子，還有一床薄被，說火車上冷。
"到了哈爾濱先給我拍封電報，到了農場再拍一封。"她叮囑，"別捨不得花錢，住招待所，別睡車站。找到骨灰就回來，別多耽擱。"
"中，我記住了。"
臘月二十五，陳根生背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坐上了去商丘的長途汽車，再從商丘轉火車北上。
他走了以後，李秀娥更忙了。飯館白天晚上連軸轉，王秋燕和小翠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她又臨時找了周滿倉的閨女周小玲來幫忙，一天一塊五，管兩頓飯。周小玲十六歲，手腳麻利，就是膽子小，不敢跟客人說話，李秀娥讓她在後廚洗碗擇菜。
臘月二十八那天，王秋燕的嬸子從村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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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秋燕正在前廳端面，看見她嬸子走進來，臉一下子白了。她嬸子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一進門就拉住王秋燕："燕兒，你叫我好找！過年了，跟我回去！"
"嬸子，我不回去。"王秋燕往後縮。
"不回去？你一個寡婦家的，在外頭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胖女人聲音大，旁邊幾桌客人都看過來，"人家男方說了，彩禮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回去相親。"
"我不相親。"王秋燕的眼圈紅了。
李秀娥從後廚出來，擦了擦手，笑著說："這位大姐，有話好好說，別嚇著孩子。"
"你是誰？"胖女人上下打量她。
"我是這兒的老闆，李秀娥。秋燕在我這兒幹活，幹得好好的。"
"你就是那個老闆？"胖女人的臉拉下來，"我還沒找你呢！一個寡婦在你這兒幹活，你安的什麼心？是不是想讓她一輩子守寡？"
李秀娥臉上的笑收了："大姐，秋燕是成年人，她想在哪兒幹活、想不想嫁人，那是她自己的事。您是她嬸子，不是她爹媽，管不了這麼寬。"
"她爹媽死了，我就是她長輩！"胖女人叉著腰，"她男人死了，守寡三年就夠了，女人家總得找個依靠。隔壁村那家人條件好，糧站上班，兒子都六歲了，過去就當媽，多好的事！"
"糧站上班？"李秀娥不緊不慢地說，"一個月掙多少？三十塊？秋燕在我這兒一個月掙十八塊，加上獎金和小費，一個月二十出頭。她自己能養活自己和丫丫，用不著靠誰。"
"那能一樣嗎？女人家掙再多錢，沒個男人撐腰，讓人戳脊梁骨！"
"誰愛戳誰戳。"李秀娥的聲音冷下來，"大姐，今天我把話放這兒——秋燕不想回去，誰也別想逼她。您要是來吃飯，我歡迎；要是來鬧事，那就對不住了。"
胖女人瞪著她，嘴張了張，想撒潑但看著李秀娥不卑不亢的樣子，又有點怵。她在飯館裡轉了一圈，看見滿座的客人和忙得熱火朝天的後廚，哼了一聲，甩門走了。
王秋燕站在原地，眼淚掉了下來。
"哭啥。"李秀娥遞給她毛巾，"去洗把臉，客人還等著呢。"
"秀娥姐……"
"我說過，有我呢。"
王秋燕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擦了臉，繼續端面。
晚上收了攤，李秀娥把王秋燕叫到跟前："你嬸子那邊不會善罷甘休，過年可能還會來。你要是不想見她，過年就帶著丫丫在飯館過，我管飯。"
"那咋好意思……"
王秋燕的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是暖的。
臘月二十九，陳根生的電報到了。電報是從哈爾濱發來的，只有六個字："已到哈市，勿念。"
李秀娥把電報收好，繼續忙年三十的菜。
年三十那天，飯館照常開。中午賣了最後一輪火鍋和燉菜，下午三點關門。李秀娥、王秋燕帶著丫丫、小翠、周小玲，五個人在後廚包餃子。小翠剁餡，李秀娥和面，王秋燕擀皮，周小玲帶著丫丫在旁邊玩。
"秀娥姐，根生哥啥時候回來？"小翠問。
"快了，電報說已經到農場了，找到人就往回趕。"
"北大荒是不是特別冷？"
"零下三四十度，比咱這兒冷多了。"
幾個人正說著話，門口傳來腳步聲。李秀娥抬頭一看，陳根生站在門口，棉帽子上結著白霜，臉凍得發紫，帆布包上全是雪。
"根生！"李秀娥站起來，"你咋回來了？不是說一個星期嗎？"
陳根生沒說話，走進來，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個黑色的陶罐，用紅布包著，外面纏了好幾層棉布。
"接到了。"他的聲音沙啞，"我爸，回家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李秀娥走過去，把陶罐接過來，輕輕放在灶台邊上——灶台邊暖和。
"回來了就好。"她說，"先喝碗餃子湯，暖暖。"
陳根生坐下來，雙手捧著搪瓷碗，喝了一口熱湯，眼淚掉進碗裡。
年三十的晚上，五個人加上丫丫，圍著灶台吃餃子。外面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丫丫舉著一串小鞭炮，笑得咯咯的。
陳根生吃了兩個餃子就放下了筷子，看著灶台上那個陶罐，一言不發。
李秀娥給他倒了杯酒："過年了，高興點。你爸回來了，以後年年都在家。"
陳根生端起酒杯，對著陶罐的方向舉了舉，一飲而盡。
1983年的除夕，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