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二十三年後,他在棗樹下叫了一聲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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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鄭州的時候是中午,雪停了,天陰沉沉的。

  兩個人先去國棉廠家屬院找孫志遠。孫志遠已經把房管局的通知準備好了,又給他們寫了一張辦事流程的紙條,先去哪兒、再去哪兒、找哪個科室、找誰,寫得清清楚楚。

  "私房科的王科長我打過招呼了,你們去了直接找他。"孫志遠說,"材料帶齊了吧?"

  "帶了。"李秀娥拍了拍帆布包,"改正決定書、地契、戶口本、介紹信,都在。"

  "地契原件?"

  "原件。"

  孫志遠點了點頭:"去吧,辦完事回來告訴我一聲。"

  兩個人直奔房管局。私房科在二樓,王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他看了材料,又把地契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還拿出放大鏡對著官印照了照。

  "這地契是1953年市政府換發的,沒錯。"他把地契放下,"陳敬之的改正決定書也有了,手續齊全。按政策,房子發還給合法繼承人。"

  他拿出一張表格讓陳根生填,又讓他在幾份文件上簽字按手印。李秀娥在旁邊看著,每一份文件都仔細讀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讓陳根生簽。

  "王科長,房子現在住著人,騰退的事怎麼辦?"她問。

  "這個我們出個通知,要求住戶在規定期限內搬離。"王科長推了推老花鏡,"但實際操作中,如果住戶確實有困難——比如沒有其他住房——可以協商延長居住期限,或者由你們給予適當的安置補償。"

  "我們已經跟住戶談過了,他同意繼續住兩年,按月交房租。"李秀娥說,"我們想簽個正式的租賃協議。"

  王科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們自己談好了?那最好,省得我們做工作。協議可以去公證處公證,具有法律效力。"

  "行,我們去公證。"

  手續辦了兩個多小時。最後,王科長把一份紅頭文件遞給陳根生——《關於發還陳敬之私有房屋的通知》,上面寫著:西大街一百二十七號瓦房三間、偏房兩間,產權發還給陳敬之的合法繼承人陳根生所有。

  陳根生雙手接過那張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從房管局出來,雪又開始下了。陳根生站在台階上,把那份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雪花落在紙上,洇濕了一角。

  "根生,別淋著。"李秀娥把傘撐到他頭上。

  "秀娥,"陳根生的聲音啞了,"房子……回來了。"

  "嗯,回來了。"

  "我爸要是知道……"

  "他知道。"李秀娥說,"走,去西大街看看。"

  兩個人坐公共汽車到了西大街。雪地里的老街比上次來的時候安靜,青石板路上結了薄冰,踩上去咯吱響。

  到了一百二十七號門口,陳根生站住了。他伸手推了推門樓的木門,門虛掩著,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王守業正坐在棗樹下劈柴。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陳根生和李秀娥,手裡的斧子停住了。

  三個人對視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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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叔。"李秀娥先開了口,"房管局的手續辦下來了。"

  老王的臉色變了變,放下斧子站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沉默了一會兒,說:"進來吧。"

  三個人在堂屋坐下。堂屋還是老樣子,牆上貼著年畫,桌上放著收音機。老王給兩人倒了熱水,自己也坐下來。

  李秀娥把房管局的通知遞給他看。老王接過去,一字一句地看完,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他把通知放在桌上,聲音悶悶的,"住了二十多年,到頭來還是別人的房子。"

  "王叔,之前談好的條件不變。"李秀娥說,"兩年過渡期,頭一年租金減半,第二年全額。兩年後您搬走。咱們去公證處簽協議。"

  老王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中。"

  "另外,"李秀娥看了一眼陳根生,"我愛人想在院子裡待一會兒,跟他爸說幾句話。"

  老王愣了一下,看了看陳根生,又看了看李秀娥,站起身:"你們待著,我去偏房。"

  他走進偏房,把門帶上了。

  堂屋裡只剩下兩個人。陳根生坐在凳子上,看著牆上斑駁的白灰,看著屋頂發黑的木樑,看著窗戶外那棵落滿雪的棗樹。

  他站起來,慢慢走到院子裡。

  雪還在下,棗樹枝上壓著一層白。陳根生走到樹跟前,蹲下來,用手拂去樹幹根部的積雪。那個"之"字還在,刻痕里積了雪,他用手指一點點摳乾淨。

  "爸。"他開口,聲音很輕,"我是根生。"

  雪落在他頭上、肩上,他沒動。

  "你的事平反了,右派是錯劃的,你不是壞人。"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房子也拿回來了,地契在呢,你藏在夾牆裡的地契,秀娥取出來的。"

  他從懷裡掏出房管局的通知,展開,舉在胸前,像是在給什麼人看。

  "你看,政府發的文,房子是咱家的。你放心吧。"

  眼淚順著他的臉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我四歲你就走了,我不記得你長啥樣。但我知道你是好人,孫叔都說了,你是清華畢業的,搞技術革新的,你就是說了幾句實話。"

  他用袖子抹了把臉。

  "媽也走了七年了。等過段時間,我去北大荒把你接回來,跟媽葬在一起。你們在地下團聚。"

  李秀娥站在堂屋門口,沒有過去。她靠在門框上,看著雪地里那個蹲著的身影,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陳根生在棗樹下蹲了很久,直到身上落了一層雪,才慢慢站起來。他把通知折好,貼身放好,又看了一眼這個院子——他出生的地方,他父親刻下"之"字的棗樹,他母親藏地契的夾牆。

  "爸,我走了。"他說,"以後我會常來看你。"

  他轉身走向門口。李秀娥遞給他一塊毛巾,他接過去擦了擦臉,兩個人一起出了門樓。

  走出西大街的時候,雪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照下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秀娥。"陳根生說。

  "嗯?"

  "謝謝你。"

  李秀娥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

  兩個人踩著積雪往公共汽車站走,身後是西大街的青磚老房和漫天的白。

  回到國棉廠家屬院,孫志遠聽說手續辦好了,高興得不行,非要留他們吃飯。他讓老伴炒了四個菜,開了一瓶宋河糧液,三個人圍著桌子喝。

  酒過三巡,孫志遠舉起杯子:"敬之,你看見了吧?根生有出息,房子也拿回來了。你在地下可以瞑目了。"

  三個人都紅了眼眶。

  那天晚上,他們坐最後一班長途汽車回縣裡。車窗外一片漆黑,偶爾有村莊的燈光閃過。陳根生靠在座椅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份發還通知的複印件。

  李秀娥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在想下一步的事。

  房子的事了了一樁,火鍋生意正火,存摺上有一萬一千塊。1983年快過去了,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她得好好盤算盤算,明年怎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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