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王張嘴要三千，她一分沒給
老王第三天就來了。
那天上午，李秀娥正在後廚調芝麻醬，王秋燕掀帘子進來："秀娥姐，那個鄭州來的老頭又來了，在堂屋坐著呢。"
李秀娥擦了擦手，把圍裙正了正，走出去。
王守業坐在靠門的一張桌子旁，背挺得筆直，膝蓋上放著個黑布包。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裝，頭髮梳過，看起來比上回在西大街見的時候精神些，但眼珠子轉來轉去，透著股算計。
"王叔，來了。"李秀娥在他對面坐下，不冷不熱地招呼，"秋燕，倒碗水。"
王守業打量了一下飯館。八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櫃檯里擺著煙，灶台擦得鋥亮。他嘴角動了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同志，咱明人不說暗話。"王秋燕走開後，老王開門見山，"我今天來，是談西大街房子的事。"
"您說。"
"房子我住了二十六年，從1957年住到現在。"老王把黑布包放在桌上，"這些年我修過房頂、砌過院牆、換過門窗，前前後後花了不少錢。現在你們說要收回去，我沒意見，政策嘛，我懂。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房子發還給你們可以，但我住了這麼多年，總得給我點補償。"老王豎起三根手指，"三千塊。你們給我三千塊，我立馬搬走。"
李秀娥差點笑出來。三千塊，1983年的三千塊，夠在縣城蓋三間大瓦房了。這老東西還真敢開口。
"王叔，您這條件我沒法答應。"
"為啥？"
"第一，房子是我公公陳敬之買的，地契在我手裡，產權本來就是陳家的。您是公房承租戶，按月交房租，住了二十六年不假，但您沒掏過買房的錢。第二，政策說的是發還原主，沒說原主要給住戶補償。第三——"
她頓了頓，看著老王的眼睛："您說您修過房頂砌過牆，這些年的房租是不是也免了？您一個月交多少房租？"
老王的臉漲紅了："房租是房管局收的，又不是交給你！"
"對啊，房租交給房管局，維修費也該房管局出。您要補償，找房管局要去，找不著我。"
老王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換了副表情——剛才的硬氣沒了，換上一副苦相。
"李同志，你不知道我的難處。"他嘆了口氣，"我今年六十二了，退休工資一個月三十六塊。我老伴癱在床上三年了，天天吃藥。我兒子在棉紡廠上班，一家子擠在兩間偏房裡。你讓我搬，我往哪兒搬？"
李秀娥不動聲色地聽著。她注意到老王說"偏房"——正房三間他和老伴住，偏房兩間兒子住。一家子五口人占著陳家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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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您的難處我理解。"她語氣緩和了些，"但理解歸理解，房子的事不能含糊。這樣吧，我也提個方案。"
老王眼睛一亮："你說。"
"第一，產權發還以後，您可以繼續住，但不是白住。咱們簽個租賃協議，您按月交房租，租金按鄭州市公房標準來，一個月三塊五。"
老王的臉又拉下來了："我給房管局交房租交了二十多年，現在還給你交？"
"房子是陳家的，您住人家的房子交房租，天經地義。"李秀娥說，"第二，您兒子不是住偏房嗎？偏房兩間可以繼續住，租金另算，一個月兩塊。但有個期限——最多兩年。兩年內您兒子單位分了房，或者您自己找了房子，就得搬。"
"那兩年以後呢？"
"兩年以後，全部騰退。"李秀娥說，"第三，這兩年內，正房後頭那間小儲物間得給我用——我放東西。"
老王皺著眉不說話。
"王叔，我這條件夠厚道了。"李秀娥說，"您要是不答應，那就走法律程序。房管局判房子歸我，您限期搬離，到時候一分錢補償沒有，還得落個強占民房的名聲。您自己掂量。"
老王的臉色變了好幾變。他是個精明人，知道李秀娥說的是實話。地契在人家手裡，右派改正決定書也有了，政策站在人家那邊。真鬧到法院，他討不到好。
"租金能不能少點？"他悶聲說。
"公房標準，三塊五，一分不少。"李秀娥說，"但我可以讓一步——頭一年租金減半，算您一個月一塊七毛五，第二年全額。"
老王低著頭想了半天，終於點了頭："中。"
"那就這麼說定了。"李秀娥站起來，"等房管局的發還通知下來，咱們簽正式協議。在那之前，房子您繼續住，誰也別為難誰。"
"中。"老王也站起來，拎起他的黑布包，走到門口又回頭，"李同志，有件事我想問你。"
"您說。"
"上個月，我家後牆那兩塊磚……是不是你撬的？"
李秀娥看著他，面不改色："王叔，您說啥呢？我上個月在鄭州的時候，都是大白天去看房子，您不也在家嗎？晚上的事我可不知道。"
老王盯著她看了幾秒，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李秀娥才鬆了口氣。她端起桌上老王沒喝完的水，一飲而盡。
王秋燕從後廚出來："秀娥姐，那人誰啊？看著怪嚇人的。"
"一個老熟人。"李秀娥把碗收了，"沒事了。"
中午飯口的時候，陳根生下班回來，李秀娥把談判的事跟他說了。陳根生聽完，有些意外："你真讓他繼續住？"
"不讓住咋辦？把他趕到大街上？"李秀娥一邊下面一邊說，"他六十二了，老伴癱瘓，兒子沒房，真逼急了他賴著不走，法院執行都難。不如讓他住兩年，收點租金，好聚好散。"
"可那是我爸的房子……"
"房子是咱的，跑不了。"李秀娥說，"地契在手裡，產權發還以後，法律上就是咱的。讓他住兩年，不過是給他個台階下。兩年以後他不搬，咱再申請強制執行，名正言順。"
陳根生想了想，點了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
"還有一件事。"李秀娥把面撈出來澆上鹵，"我在地區看見賣火鍋的，生意特別好。我想冬天在咱飯館也加火鍋。"
"火鍋？啥火鍋？"
"就是一個銅鍋燒炭，鍋里煮紅油湯，自己涮肉涮菜吃。"李秀娥把面端給客人，回來繼續說，"我打算先訂五個銅鍋，在門口搭個棚子試賣。一個人兩塊五，菜另算。"
"能行嗎？咱這兒沒人吃過。"
"沒人吃過才新鮮。"李秀娥說，"你忘了？去年我賣蔥油餅的時候，縣城也沒人賣，不照樣賣火了？"
陳根生笑了："中，你說行就行。"
"銅鍋的事你幫我辦。"李秀娥說，"你不是木匠嗎？看看縣城能不能做銅鍋，做不了就去鄭州訂。焦炭找燃料公司問問。"
"中，我明天就去問。"
下午，李秀娥給孫志遠寫了封信，告訴他老王來談過了，條件談妥，等房管局通知。又問了問陳敬之喪葬費和撫恤金的事進展如何。
信寄出去以後，她坐在櫃檯後面算帳。九月上半月的流水有七百多，加上菸草和燉菜，一個月一千四沒問題。火鍋要是能火，冬天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她翻開帳本，在新的一頁上寫：
"九月：燉菜已上。火鍋籌備中。銅鍋五個，焦炭待問。房子事談妥，等通知。"
寫完了，她抬頭看了看街對面。秋天的陽光照在土路上，暖洋洋的。胡辣湯大嫂在車站門口支著攤子，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日子越來越有奔頭了。
那天上午，李秀娥正在後廚調芝麻醬，王秋燕掀帘子進來："秀娥姐，那個鄭州來的老頭又來了，在堂屋坐著呢。"
李秀娥擦了擦手，把圍裙正了正，走出去。
王守業坐在靠門的一張桌子旁，背挺得筆直，膝蓋上放著個黑布包。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裝，頭髮梳過，看起來比上回在西大街見的時候精神些，但眼珠子轉來轉去，透著股算計。
"王叔，來了。"李秀娥在他對面坐下，不冷不熱地招呼，"秋燕，倒碗水。"
王守業打量了一下飯館。八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櫃檯里擺著煙，灶台擦得鋥亮。他嘴角動了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同志，咱明人不說暗話。"王秋燕走開後，老王開門見山，"我今天來，是談西大街房子的事。"
"您說。"
"房子我住了二十六年，從1957年住到現在。"老王把黑布包放在桌上，"這些年我修過房頂、砌過院牆、換過門窗，前前後後花了不少錢。現在你們說要收回去，我沒意見，政策嘛，我懂。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房子發還給你們可以，但我住了這麼多年，總得給我點補償。"老王豎起三根手指，"三千塊。你們給我三千塊，我立馬搬走。"
李秀娥差點笑出來。三千塊，1983年的三千塊，夠在縣城蓋三間大瓦房了。這老東西還真敢開口。
"王叔，您這條件我沒法答應。"
"為啥？"
"第一，房子是我公公陳敬之買的，地契在我手裡，產權本來就是陳家的。您是公房承租戶，按月交房租，住了二十六年不假，但您沒掏過買房的錢。第二，政策說的是發還原主，沒說原主要給住戶補償。第三——"
她頓了頓，看著老王的眼睛："您說您修過房頂砌過牆，這些年的房租是不是也免了？您一個月交多少房租？"
老王的臉漲紅了："房租是房管局收的，又不是交給你！"
"對啊，房租交給房管局，維修費也該房管局出。您要補償，找房管局要去，找不著我。"
老王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換了副表情——剛才的硬氣沒了，換上一副苦相。
"李同志，你不知道我的難處。"他嘆了口氣，"我今年六十二了，退休工資一個月三十六塊。我老伴癱在床上三年了，天天吃藥。我兒子在棉紡廠上班，一家子擠在兩間偏房裡。你讓我搬，我往哪兒搬？"
李秀娥不動聲色地聽著。她注意到老王說"偏房"——正房三間他和老伴住，偏房兩間兒子住。一家子五口人占著陳家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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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您的難處我理解。"她語氣緩和了些，"但理解歸理解，房子的事不能含糊。這樣吧，我也提個方案。"
老王眼睛一亮："你說。"
"第一，產權發還以後，您可以繼續住，但不是白住。咱們簽個租賃協議，您按月交房租，租金按鄭州市公房標準來，一個月三塊五。"
老王的臉又拉下來了："我給房管局交房租交了二十多年，現在還給你交？"
"房子是陳家的，您住人家的房子交房租，天經地義。"李秀娥說，"第二，您兒子不是住偏房嗎？偏房兩間可以繼續住，租金另算，一個月兩塊。但有個期限——最多兩年。兩年內您兒子單位分了房，或者您自己找了房子，就得搬。"
"那兩年以後呢？"
"兩年以後，全部騰退。"李秀娥說，"第三，這兩年內，正房後頭那間小儲物間得給我用——我放東西。"
老王皺著眉不說話。
"王叔，我這條件夠厚道了。"李秀娥說，"您要是不答應，那就走法律程序。房管局判房子歸我，您限期搬離，到時候一分錢補償沒有，還得落個強占民房的名聲。您自己掂量。"
老王的臉色變了好幾變。他是個精明人，知道李秀娥說的是實話。地契在人家手裡，右派改正決定書也有了，政策站在人家那邊。真鬧到法院，他討不到好。
"租金能不能少點？"他悶聲說。
"公房標準，三塊五，一分不少。"李秀娥說，"但我可以讓一步——頭一年租金減半，算您一個月一塊七毛五，第二年全額。"
老王低著頭想了半天，終於點了頭："中。"
"那就這麼說定了。"李秀娥站起來，"等房管局的發還通知下來，咱們簽正式協議。在那之前，房子您繼續住，誰也別為難誰。"
"中。"老王也站起來，拎起他的黑布包，走到門口又回頭，"李同志，有件事我想問你。"
"您說。"
"上個月，我家後牆那兩塊磚……是不是你撬的？"
李秀娥看著他，面不改色："王叔，您說啥呢？我上個月在鄭州的時候，都是大白天去看房子，您不也在家嗎？晚上的事我可不知道。"
老王盯著她看了幾秒，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李秀娥才鬆了口氣。她端起桌上老王沒喝完的水，一飲而盡。
王秋燕從後廚出來："秀娥姐，那人誰啊？看著怪嚇人的。"
"一個老熟人。"李秀娥把碗收了，"沒事了。"
中午飯口的時候，陳根生下班回來，李秀娥把談判的事跟他說了。陳根生聽完，有些意外："你真讓他繼續住？"
"不讓住咋辦？把他趕到大街上？"李秀娥一邊下面一邊說，"他六十二了，老伴癱瘓，兒子沒房，真逼急了他賴著不走，法院執行都難。不如讓他住兩年，收點租金，好聚好散。"
"可那是我爸的房子……"
"房子是咱的，跑不了。"李秀娥說，"地契在手裡，產權發還以後，法律上就是咱的。讓他住兩年，不過是給他個台階下。兩年以後他不搬，咱再申請強制執行，名正言順。"
陳根生想了想，點了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
"還有一件事。"李秀娥把面撈出來澆上鹵，"我在地區看見賣火鍋的，生意特別好。我想冬天在咱飯館也加火鍋。"
"火鍋？啥火鍋？"
"就是一個銅鍋燒炭，鍋里煮紅油湯，自己涮肉涮菜吃。"李秀娥把面端給客人，回來繼續說，"我打算先訂五個銅鍋，在門口搭個棚子試賣。一個人兩塊五，菜另算。"
"能行嗎？咱這兒沒人吃過。"
"沒人吃過才新鮮。"李秀娥說，"你忘了？去年我賣蔥油餅的時候，縣城也沒人賣，不照樣賣火了？"
陳根生笑了："中，你說行就行。"
"銅鍋的事你幫我辦。"李秀娥說，"你不是木匠嗎？看看縣城能不能做銅鍋，做不了就去鄭州訂。焦炭找燃料公司問問。"
"中，我明天就去問。"
下午，李秀娥給孫志遠寫了封信，告訴他老王來談過了，條件談妥，等房管局通知。又問了問陳敬之喪葬費和撫恤金的事進展如何。
信寄出去以後，她坐在櫃檯後面算帳。九月上半月的流水有七百多，加上菸草和燉菜，一個月一千四沒問題。火鍋要是能火，冬天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她翻開帳本，在新的一頁上寫：
"九月：燉菜已上。火鍋籌備中。銅鍋五個，焦炭待問。房子事談妥，等通知。"
寫完了，她抬頭看了看街對面。秋天的陽光照在土路上，暖洋洋的。胡辣湯大嫂在車站門口支著攤子，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日子越來越有奔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