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別人開會打瞌睡,她盯上了新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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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九月,天涼下來,涼麵的銷量果然往下掉。

  李秀娥早有準備。八月底她就開始試燉菜——蘿蔔燉羊肉、白菜燉豆腐、豬肉燉粉條,用大鐵鍋燉在煤爐上,一揭蓋滿街飄香。她還琢磨出個排骨燉蓮藕,用的是本地的蓮藕,粉糯入味,定價五毛一碗,比炒菜便宜,比麵條頂飽。

  燉菜一推出來,中午的客流又回來了。跑運輸的、趕集的、農具廠下班的工人,花兩三毛錢就能吃一碗燉菜就兩個饃,熱乎又實惠。

  九月十二號,李秀娥關了半天門,坐長途汽車去地區開個體勞動者協會成立大會。

  地區在商丘,離縣城兩個多小時車程。商丘比縣城大不少,馬路寬,兩邊是三層四層的樓房,百貨商店門口掛著紅橫幅,街上自行車流來來往往,喇叭聲叮鈴哐啷響成一片。李秀娥坐在車上往外看,別人都在打瞌睡,她的眼睛卻不夠使——街邊新開了不少鋪子,裁縫鋪、修理鋪、小飯館、理髮店,有的門臉剛裝修過,油漆還新著。

  她心裡暗暗感慨。上輩子她困在農村,這輩子才頭一回來商丘。1983年的商丘已經有了商品經濟的苗頭,比縣城至少領先兩三年。

  會場設在地區行署的大禮堂里,來了一百多號人,都是各縣市選出來的個體戶代表。李秀娥掃了一眼,女的不到二十個,大部分是開裁縫鋪、理髮鋪的,像她這樣開飯館的女代表只有兩個。男人們穿著中山裝或勞動布褂子,有的拘謹有的活絡,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抽菸聊天。

  主席台上坐了一排領導,地區工商局的、稅務局的、勞動局的,挨個講話。內容大同小異:改革開放好、個體經濟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的補充、個體戶要遵紀守法、要為四化建設做貢獻。

  李秀娥坐在底下,聽得認真,但不全信。她前世經歷過那個年代,知道政策說變就變,今天鼓勵你干,明天可能就來割資本主義尾巴。但1983年的風向確實是在往好里走,中央一號文件連續兩年講農村和個體經濟,這不是鬧著玩的。

  會上還有個體戶代表發言。一個永城來的老頭,六十多歲,養蜂養了二十年,從前被割資本主義尾巴割得傾家蕩產,如今年收入過萬,戴著大紅花上台講話,激動得直抹眼淚。還有個睢縣的年輕人,二十出頭,靠修理收音機起家,現在開了個電器修理鋪,雇了三個人。李秀娥聽著,心裡琢磨:人家雇三個人都不算資本主義僱工,政策說允許就允許了,這風向確實變了。

  中場休息的時候,她在走廊里碰見一個人。

  那人五十來歲,穿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手裡端著個保溫杯。他看見李秀娥,主動打招呼:"你是哪個縣的代表?"

  "虞城的,開飯館。"

  "哦,虞城的。"他笑了笑,"我是商丘市的,姓周,開了個羊肉湯館。"

  兩個人聊起來。老周開羊肉湯館有五年了,是商丘最早的一批個體戶。他告訴李秀娥,商丘市區現在有三百多家個體戶,飯館就有四五十家,競爭比縣裡激烈得多。

  "大妹子,你那飯館多大?"

  "八張桌子,連早點帶正餐。"

  "八張桌不算小了。"老周點點頭,"一個月流水多少?"

  李秀娥笑了笑:"小本生意,千把塊錢。"

  老周看了她一眼,沒追問,轉而說:"你去過商丘市區沒?街上有家重慶火鍋館,去年開的,生意火爆得很,天天排隊。"

  "火鍋?"

  "就是一個銅鍋,中間燒炭,鍋里是紅油湯,自己涮羊肉、涮菜吃。"老周比劃著名,"按人頭算,一個人兩塊五,隨便吃。你別說,冬天吃那個,暖和。"

  李秀娥心裡一動。火鍋她前世當然知道,但1983年的豫東縣城,沒人見過這東西。如果能引進到縣裡,冬天肯定火。

  "周大哥,那家火鍋館叫啥?在啥地方?"

  "叫向陽火鍋館,在凱旋路那邊。"老周說,"你要感興趣,開完會可以去嘗嘗。"

  下午的會開完,已經四點多了。李秀娥沒急著回去,順著老周指的路往凱旋路走。商丘的傍晚比縣城熱鬧,路燈亮了,街邊的攤子擺出來,賣水煎包的、賣胡辣湯的、賣炒花生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到了凱旋路,她一眼就看見了向陽火鍋館。門臉不大,木頭門框上掛著個紅燈籠,門口果然排著隊。她站在對面看了一會兒,排隊的有工人模樣的,也有穿幹部服的,還有幾對年輕人,說說笑笑地等著。銅鍋的香味從門裡飄出來,麻辣味混著肉香,勾人得很。

  她排了二十分鐘隊才輪到。一個人吃火鍋有點扎眼,但她不在乎,找了個角落坐下。服務員問她幾個人,她說一個,服務員有點驚訝,但還是給她上了鍋。

  銅鍋端上來,中間的煙囪冒著熱氣,鍋里的紅油湯咕嘟咕嘟翻滾,辣椒和花椒在湯麵上打轉。她點了一盤羊肉、一盤白菜、一盤粉條、兩塊豆腐,學著旁邊人的樣子涮著吃。

  第一口下去,她就知道這東西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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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辣鮮香,羊肉嫩,白菜甜,粉條吸足了湯汁,吃得人渾身冒汗。九月的天還不算冷,但她吃得停不下來。旁邊一桌四個工人,光著膀子喝白酒,划拳的聲音震耳朵,一鍋接一鍋地加湯加肉。

  她一邊吃一邊觀察:鍋是紫銅的,中間燒炭,炭火從煙囪里躥上來,鍋里的湯一直滾著;調料是芝麻醬加韭菜花和腐乳,每桌一罐自己調;羊肉是手切的,一盤大約三兩,紅白相間,刀工不錯;按人頭收費兩塊五,菜另算。她這一頓吃了三塊八。

  她還注意到,火鍋館翻台快——客人吃完就走,不像正經飯館那樣喝酒聊天耗半天。門口一直有人排隊,裡面的人不敢多待。一晚上翻個四五輪不成問題。

  吃完了,她又找服務員聊了幾句,問銅鍋在哪兒買的、炭用的什麼炭、羊肉從哪兒進。服務員是個年輕姑娘,見她問得仔細,警惕起來,她趕緊笑著說自己也想開一個,服務員這才說了幾句——銅鍋是在鄭州訂做的,炭用的是焦炭,火硬、煙小。

  從火鍋館出來,天已經擦黑了。李秀娥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五毛錢一晚,八個人一間屋,上下鋪。她躺在床上,聽著同屋的人打呼嚕,腦子裡卻在算帳。

  開火鍋需要:銅鍋,至少十個,一個估計十幾塊;焦炭,得找燃料公司買;羊肉,量大可以跟食品站談價;調料,芝麻醬、辣椒、花椒,本地能買到。最大的投入是銅鍋和桌子,但她手裡有九千塊存款,完全夠。

  問題是,火鍋放在哪兒賣?飯館現在八張桌子,中午賣燉菜,晚上可以加火鍋。但火鍋吃的時間長,翻台慢,八張桌子不夠。

  她想了想,決定先不急。等天冷了,在飯館門口搭個棚子,擺上四五張桌子,先試賣。銅鍋先訂五個,試試水。如果生意好,再考慮擴大。

  第二天回縣裡的長途汽車上,別人都在補覺,她一直在想火鍋的事。車到站的時候,她已經在心裡列好了清單:銅鍋去鄭州訂、焦炭找燃料公司、羊肉跟食品站談價、芝麻醬自己磨。

  回到飯館,王秋燕告訴她一個消息:"秀娥姐,昨天有個鄭州來的人找你。"

  "鄭州來的?啥樣的人?"

  "六十來歲,瘦高個,說話鄭州口音。"王秋燕說,"他說他姓王,是你家老房子那邊的鄰居,來縣裡辦事,順便帶個話。"

  李秀娥心裡咯噔一下。老王?王守業?

  "他帶啥話?"

  "他說……"王秋燕想了想,"他說'有些事情想當面談,房子的事,大家都好商量'。他還問你啥時候在,我說你今天回來,他說他過兩天再來。"

  李秀娥沉默了。

  老王找到縣裡來了。這說明他已經知道地契被取走了——或者至少猜到有人進過房子。他來,不是來吵架的,是來談判的。

  "秀娥姐,啥事啊?"王秋燕見她臉色不對。

  "沒事。"李秀娥把包放下,"一個熟人。"

  她走進後廚,系上圍裙,開始和面。手上的動作沒停,腦子裡卻在轉。

  老王主動找上門,說明他急了。房管局受理了私房發還的申請,他肯定聽到了風聲。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現在原主的後人拿著地契和改正決定書來要,他慌了。

  談判也好。李秀娥不怕談判,她占著理、拿著地契、有政策支持。老王想談,說明他知道硬扛沒用。

  關鍵是談什麼條件。

  她一邊和面一邊想,直到麵團在手裡變得光滑柔韌,心裡也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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