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平反昭雪，鄭州的房子要回來了
地契取回來以後，李秀娥找了個鐵皮盒子，把地契、孫志遠給的七封信、戶口本、結婚證、營業執照這些要緊東西全鎖在裡頭，塞在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
"別放床底下。"陳根生說，"萬一受潮了。"
"用塑膠袋裹了三層，潮不了。"李秀娥說，"等你爸的改正決定書下來，這些東西一起拿著去房管局。"
"孫叔說下個月有結果，也不知道準不準。"
"急不得。"
嘴上說急不得，陳根生這幾天還是有些心神不寧。上班的時候總走神，有一次差點把木工刨子懟到手上。趙主任看見了，說他："根生，你這兩天咋回事？魂不守舍的。"
"沒事，趙主任，晚上沒睡好。"
"注意點。"趙主任拍了拍他肩膀，"轉正了更得好好干，別讓人說閒話。"
陳根生點頭應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李秀娥正在後廚教小翠做炸醬麵的醬，聽見外頭王秋燕喊："秀娥姐，郵局的人來了！"
她擦了擦手出去，郵遞員遞給她一封掛號信，還是鄭州的寄件地址。她心裡一跳，趕緊拆開。
信是孫志遠寫的，字跡比上回潦草，看得出寫信的人手在抖：
"根生賢侄：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父親陳敬之同志的右派改正決定書已於今日下達。經廠複查辦公室審查並報上級批准，認定陳敬之同志1957年被劃為右派系錯劃，現予以改正，恢復政治名譽。決定書原件我已代領，你見信後速來鄭州取回，並商議後續事宜。叔志遠。"
李秀娥把信看了三遍，手也有些抖。
她拿著信走到農具廠門口，等陳根生下班。門衛老張認識她，說："找根生吧？還沒下班呢，我給你叫去。"
"不麻煩了張叔，我在這兒等。"
她在廠門口站了二十多分鐘，下班鈴響了，工人們騎著自行車湧出來。她一眼就看見了陳根生——他個子高，推著那輛舊永久牌自行車，走在人群里。
"根生。"
陳根生看見她，有些意外："你咋來了？"
李秀娥把信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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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根生接過去，站在廠門口就看。看著看著，他的嘴唇開始哆嗦，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信紙上。旁邊路過的工人都看他，他也不管。
"批了……"他啞著嗓子說，"我爸……平反了……"
"嗯，批了。"李秀娥的眼眶也紅了，"咱明天就去鄭州。"
陳根生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李秀娥站在旁邊，手搭在他背上，沒說話。路過的工人們有的認識陳根生，過來問咋了，李秀娥只說家裡有點事。
等他哭夠了，兩個人推著車往回走。路上陳根生一直沒說話，到了飯館，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秀娥，我想喝兩盅。"
"我給你弄菜。"
李秀娥炒了個花生米，切了盤豬頭肉，又拌了個黃瓜。陳根生坐在後院，一個人喝悶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說："我媽要是能等到這一天就好了。"
李秀娥不知道該說什麼。陳根生他娘1976年去世的，到死都背著"右派老婆"的名聲，在村里抬不起頭。
"她知道。"李秀娥說，"你爸的事，她比誰都惦記。你辦成了，她在地下也能閉眼。"
陳根生點了點頭，又灌了一盅。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是李秀娥把他扶回屋的。他躺在床上，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爸""媽"，念叨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又去了鄭州。
到了國棉廠家屬院，孫志遠已經在等著了。老人把一份紅頭文件遞給陳根生——文件抬頭是"中共鄭州國棉廠委員會關於陳敬之同志右派問題的改正決定"，上面蓋著紅章。
陳根生雙手接過來，看了很久。
文件上說，陳敬之同志在1957年反右運動中被錯劃為右派分子，經複查，其言論屬於對企業管理提出的合理意見，不構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現決定予以改正，恢復政治名譽，按政策規定處理善後事宜。
"善後事宜指的是啥？"李秀娥問。
"房管局那邊問過了，鄭州市的細則還沒出。"李秀娥說。
"細則沒出，但中央文件管用。"孫志遠說，"你拿著改正決定書和房產證明去房管局，他們得受理。具體怎麼辦，可以談。"
李秀娥點了點頭。她沒說地契已經取回來了——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孫叔，還有一件事。"她說，"西大街的老王，最近有什麼動靜？"
孫志遠的表情變了變："說起來也怪，前幾天老王碰見我，跟我打聽你爸的事，問陳敬之有沒有後人、後人在哪兒。我沒搭理他。後來聽鄰居說，他家裡半夜進了人。"
陳根生猛地抬頭。
"進人？丟東西了？"
"沒丟東西。"孫志遠說，"老王說他早上起來發現臥室後牆根兒有兩塊磚鬆了，像是被人撬過。他報了派出所，派出所來看了看，說沒丟東西就沒立案。"
李秀娥和陳根生對視了一眼。
"老王怎麼說？"李秀娥問。
"他罵罵咧咧的，說肯定是有人惦記他房子。"孫志遠看了看李秀娥，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嘴巴張了張，沒問出來。
李秀娥不動聲色："那他以後肯定更小心了。"
"可不是嘛，換了把新鎖，窗戶也釘死了。"孫志遠嘆了口氣，"這人啊，占著別人的房子，心裡也不踏實。"
從孫志遠家出來，陳根生低聲問："他發現磚鬆了，會不會猜到是咱？"
"猜到也沒證據。"李秀娥說，"他總不能去派出所告說有人從他牆裡偷走了地契吧？那不等於承認他知道夾牆的事？他要是知道夾牆，早把地契翻出來了。"
陳根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下一步咋辦？"
"拿著改正決定書和地契去房管局，申請私房發還。"李秀娥說，"先把產權確認了，老王騰不騰退是後面的事。產權一確認，他再想活動就晚了。"
"今天就去？"
"今天就去。"
兩個人直奔鄭州市房管局。這回李秀娥沒去信訪接待室，而是直接找到了私房管理科。她把改正決定書和地契的複印件（原件她沒帶，只帶了複印件）遞上去，說要申請私房發還。
私房科的幹部看了材料，表情認真起來。右派改正、私房發還，這是政策性很強的事，誰也不敢怠慢。
"材料先放這兒，我們研究一下。"幹部說，"你留個地址和電話，有消息通知你。"
"同志，大概要多久？"
"這個不好說，得走程序。"幹部翻了翻文件，"你這種情況，改正決定書有了，房產證明也有，符合政策。但房子現在有住戶，騰退問題需要協調。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李秀娥留了飯館的地址，沒留電話——飯館沒裝電話，留的是胡辣湯大嫂家的，大嫂家有個公用電話。
從房管局出來，陳根生問："能辦成不？"
"能。"李秀娥說，"政策在咱這邊，地契在咱手裡，改正決定書也有了。他們就是走個程序，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半年。"
"那老王……"
"他急咱不急。"李秀娥說，"產權一確認，他住著的就是別人的房子，到時候該著急的是他。"
兩個人在鄭州住了一晚，第二天回了縣裡。
長途汽車上，陳根生一直看著窗外。過了很久，他忽然說："秀娥，等房子的事辦完，我想把我爸的墳遷回來。"
李秀娥愣了一下："興凱湖那麼遠……"
"我知道遠。"陳根生的聲音很輕，"但他一個人在北大荒待了二十多年，太冷了。我想把他接回來，跟我媽葬在一起。"
李秀娥沉默了一會兒，說："中。等房子的事落定了，我陪你去。"
陳根生轉過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
"謝謝你，秀娥。"
"兩口子說啥謝。"
車窗外是豫東平原的秋天，高粱紅了，玉米熟了，一片一片的金黃往後退去。
"別放床底下。"陳根生說，"萬一受潮了。"
"用塑膠袋裹了三層，潮不了。"李秀娥說，"等你爸的改正決定書下來，這些東西一起拿著去房管局。"
"孫叔說下個月有結果，也不知道準不準。"
"急不得。"
嘴上說急不得，陳根生這幾天還是有些心神不寧。上班的時候總走神，有一次差點把木工刨子懟到手上。趙主任看見了，說他："根生，你這兩天咋回事？魂不守舍的。"
"沒事，趙主任，晚上沒睡好。"
"注意點。"趙主任拍了拍他肩膀，"轉正了更得好好干，別讓人說閒話。"
陳根生點頭應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李秀娥正在後廚教小翠做炸醬麵的醬，聽見外頭王秋燕喊："秀娥姐，郵局的人來了！"
她擦了擦手出去，郵遞員遞給她一封掛號信，還是鄭州的寄件地址。她心裡一跳，趕緊拆開。
信是孫志遠寫的，字跡比上回潦草，看得出寫信的人手在抖：
"根生賢侄：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父親陳敬之同志的右派改正決定書已於今日下達。經廠複查辦公室審查並報上級批准，認定陳敬之同志1957年被劃為右派系錯劃，現予以改正，恢復政治名譽。決定書原件我已代領，你見信後速來鄭州取回，並商議後續事宜。叔志遠。"
李秀娥把信看了三遍，手也有些抖。
她拿著信走到農具廠門口，等陳根生下班。門衛老張認識她，說："找根生吧？還沒下班呢，我給你叫去。"
"不麻煩了張叔，我在這兒等。"
她在廠門口站了二十多分鐘，下班鈴響了，工人們騎著自行車湧出來。她一眼就看見了陳根生——他個子高，推著那輛舊永久牌自行車，走在人群里。
"根生。"
陳根生看見她，有些意外："你咋來了？"
李秀娥把信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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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根生接過去，站在廠門口就看。看著看著，他的嘴唇開始哆嗦，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信紙上。旁邊路過的工人都看他，他也不管。
"批了……"他啞著嗓子說，"我爸……平反了……"
"嗯，批了。"李秀娥的眼眶也紅了，"咱明天就去鄭州。"
陳根生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李秀娥站在旁邊，手搭在他背上，沒說話。路過的工人們有的認識陳根生，過來問咋了，李秀娥只說家裡有點事。
等他哭夠了，兩個人推著車往回走。路上陳根生一直沒說話，到了飯館，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秀娥，我想喝兩盅。"
"我給你弄菜。"
李秀娥炒了個花生米，切了盤豬頭肉，又拌了個黃瓜。陳根生坐在後院，一個人喝悶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說："我媽要是能等到這一天就好了。"
李秀娥不知道該說什麼。陳根生他娘1976年去世的，到死都背著"右派老婆"的名聲，在村里抬不起頭。
"她知道。"李秀娥說，"你爸的事，她比誰都惦記。你辦成了，她在地下也能閉眼。"
陳根生點了點頭，又灌了一盅。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是李秀娥把他扶回屋的。他躺在床上，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爸""媽"，念叨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又去了鄭州。
到了國棉廠家屬院，孫志遠已經在等著了。老人把一份紅頭文件遞給陳根生——文件抬頭是"中共鄭州國棉廠委員會關於陳敬之同志右派問題的改正決定"，上面蓋著紅章。
陳根生雙手接過來，看了很久。
文件上說，陳敬之同志在1957年反右運動中被錯劃為右派分子，經複查，其言論屬於對企業管理提出的合理意見，不構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現決定予以改正，恢復政治名譽，按政策規定處理善後事宜。
"善後事宜指的是啥？"李秀娥問。
"房管局那邊問過了，鄭州市的細則還沒出。"李秀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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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娥點了點頭。她沒說地契已經取回來了——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孫叔，還有一件事。"她說，"西大街的老王，最近有什麼動靜？"
孫志遠的表情變了變："說起來也怪，前幾天老王碰見我，跟我打聽你爸的事，問陳敬之有沒有後人、後人在哪兒。我沒搭理他。後來聽鄰居說，他家裡半夜進了人。"
陳根生猛地抬頭。
"進人？丟東西了？"
"沒丟東西。"孫志遠說，"老王說他早上起來發現臥室後牆根兒有兩塊磚鬆了，像是被人撬過。他報了派出所，派出所來看了看，說沒丟東西就沒立案。"
李秀娥和陳根生對視了一眼。
"老王怎麼說？"李秀娥問。
"他罵罵咧咧的，說肯定是有人惦記他房子。"孫志遠看了看李秀娥，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嘴巴張了張，沒問出來。
李秀娥不動聲色："那他以後肯定更小心了。"
"可不是嘛，換了把新鎖，窗戶也釘死了。"孫志遠嘆了口氣，"這人啊，占著別人的房子，心裡也不踏實。"
從孫志遠家出來，陳根生低聲問："他發現磚鬆了，會不會猜到是咱？"
"猜到也沒證據。"李秀娥說，"他總不能去派出所告說有人從他牆裡偷走了地契吧？那不等於承認他知道夾牆的事？他要是知道夾牆，早把地契翻出來了。"
陳根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下一步咋辦？"
"拿著改正決定書和地契去房管局，申請私房發還。"李秀娥說，"先把產權確認了，老王騰不騰退是後面的事。產權一確認，他再想活動就晚了。"
"今天就去？"
"今天就去。"
兩個人直奔鄭州市房管局。這回李秀娥沒去信訪接待室，而是直接找到了私房管理科。她把改正決定書和地契的複印件（原件她沒帶，只帶了複印件）遞上去，說要申請私房發還。
私房科的幹部看了材料，表情認真起來。右派改正、私房發還，這是政策性很強的事，誰也不敢怠慢。
"材料先放這兒，我們研究一下。"幹部說，"你留個地址和電話，有消息通知你。"
"同志，大概要多久？"
"這個不好說，得走程序。"幹部翻了翻文件，"你這種情況，改正決定書有了，房產證明也有，符合政策。但房子現在有住戶，騰退問題需要協調。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李秀娥留了飯館的地址，沒留電話——飯館沒裝電話，留的是胡辣湯大嫂家的，大嫂家有個公用電話。
從房管局出來，陳根生問："能辦成不？"
"能。"李秀娥說，"政策在咱這邊，地契在咱手裡，改正決定書也有了。他們就是走個程序，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半年。"
"那老王……"
"他急咱不急。"李秀娥說，"產權一確認，他住著的就是別人的房子，到時候該著急的是他。"
兩個人在鄭州住了一晚，第二天回了縣裡。
長途汽車上，陳根生一直看著窗外。過了很久，他忽然說："秀娥，等房子的事辦完，我想把我爸的墳遷回來。"
李秀娥愣了一下："興凱湖那麼遠……"
"我知道遠。"陳根生的聲音很輕，"但他一個人在北大荒待了二十多年，太冷了。我想把他接回來，跟我媽葬在一起。"
李秀娥沉默了一會兒，說："中。等房子的事落定了，我陪你去。"
陳根生轉過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
"謝謝你，秀娥。"
"兩口子說啥謝。"
車窗外是豫東平原的秋天，高粱紅了，玉米熟了，一片一片的金黃往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