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五口銅鍋鬧縣城，頭一晚就賺翻了
陳根生跑了三天，銅鍋的事終於有了著落。
縣城沒有做銅器的鋪子，他托農具廠的採購員打聽，說商丘市有個銅匠鋪能做。他專門坐長途汽車去了一趟商丘，在銅匠鋪里守著老師傅打了五口鍋——紫銅皮錘出來的，中間帶煙囪，底下有風口，做工比李秀娥在商丘火鍋館看見的還細緻。
一口鍋十八塊，五口九十塊。陳根生掏錢的時候手都在抖，九十塊，相當於他兩個半月工資。
"能行嗎？"他扛著鍋回來，一路都在嘀咕。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李秀娥把鍋接過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點點頭，"做工不錯。"
焦炭也找著了。燃料公司有焦炭，二十八塊一噸，她先要了兩百斤，堆在後院。又去食品站找劉建國的繼任者——一個姓馬的收購員，談羊肉供應。馬收購員比劉建國好說話，聽說她要量大，答應按批發價給她，一斤羊肉一塊零五分，比零售價便宜一毛五。
芝麻醬她自己買了芝麻，找油坊磨的，比買現成的香。韭菜花和腐乳從副食店進，辣椒麵是她自己用干辣椒在鍋里焙了再碾碎的，又香又辣。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等最後一桌客人走了，李秀娥在飯館門口支了張桌子，點上一口銅鍋，試鍋。
焦炭放進煙囪底下，點著了，火苗子順著煙囪往上躥，鍋里的紅油湯很快就開了，咕嘟咕嘟冒泡，麻辣香味飄出半條街。
王秋燕、小翠、陳根生四個人圍著鍋坐。羊肉片切得薄如紙，在滾湯里涮兩下就熟，蘸上芝麻醬韭菜花，一口下去，四個人同時吸溜嘴。
"辣！"小翠吐著舌頭，但筷子沒停。
"香！"王秋燕涮了一筷子白菜，"秀娥姐，這比燉菜還好吃。"
陳根生吃了兩口，不說話了，悶頭涮肉。他一個人吃了兩盤羊肉。
"咋樣？"李秀娥問他。
"中。"陳根生豎起大拇指，"肯定能火。"
李秀娥也夾了一筷子。味道跟她在商丘吃的差不多，但她覺得還差一點——辣椒不夠香。她用的是本地的小辣椒，辣度夠但香味不足。下次得想辦法找點四川的干辣椒，或者在油里加點花椒和八角提香。
"明天先試一天。"她說，"中午不賣，晚上賣。五口鍋，先看看反應。"
第二天下午，李秀娥讓王秋燕在門口支了個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重慶火鍋，今晚開張，每人兩元五角，管飽。"
"火鍋？啥是火鍋？"
"重慶來的，銅鍋涮肉，沒吃過吧？"
"兩塊五？恁貴！"
"貴啥，羊肉隨便吃，管飽。"
路過的人議論紛紛，但沒人敢第一個嘗鮮。到了晚上六點，五口鍋支在門口，鍋里的湯咕嘟咕嘟響，香味飄得滿街都是，就是沒人坐。
王秋燕急了："秀娥姐，沒人來咋辦？"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別急。"李秀娥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酒香不怕巷子深。"
她話音剛落，胡辣湯大嫂來了。大嫂是李秀娥特意去叫的，免費請她吃，就當活廣告。大嫂一屁股坐下來，大嗓門喊："給我來一鍋！"
鍋端上來，大嫂學著李秀娥教的樣子涮羊肉，第一口下去，眼睛瞪圓了："咦——這啥東西，咋恁香！"
她這一嗓子，旁邊圍觀的人就動了心。一個跑運輸的小伙子率先坐下來："給我也來一鍋！"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不到半小時，五口鍋全坐滿了，後面還排了七八個。
"沒鍋了！"王秋燕急得滿頭汗。
"讓他們等，或者明天再來。"李秀娥一邊調醬一邊說，"秋燕你負責招呼客人，小翠你負責切肉上菜，根生你管加炭和鍋。"
五口鍋全開，門口熱氣騰騰，麻辣香味在秋夜裡傳出老遠。排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等不及就站在旁邊看別人吃，越看越饞。
胡辣湯大嫂吃完了，抹著嘴站起來，逢人就說："好吃！真好吃！兩塊五管飽，羊肉隨便吃，值！"
到晚上九點收攤，五口鍋翻了三輪，一共賣了十五鍋，三十七塊五。去掉羊肉、焦炭、調料的成本，淨掙大約二十塊。
"二十塊……"王秋燕數著錢，聲音發顫，"一晚上掙二十塊？"
"這還是第一天，好多人沒吃上。"李秀娥擦著桌子，"明天多備點肉，鍋不夠就分批，讓客人輪著來。"
第二天，火鍋的名聲傳開了。還沒到晚上六點，門口就排起了隊。五口鍋翻了四輪，賣了二十鍋，五十塊。第三天更誇張，排隊的人從飯館門口排到了汽車站那邊，賣了二十五鍋，六十二塊五。
到了第五天，連縣裡的幹部都來了。工商局的張股長帶著兩個人，穿著便裝來吃火鍋，吃完了豎大拇指："李秀娥，你這火鍋是頭一份，全縣獨一份！"
"張股長過獎了，以後多來捧場。"
"一定來。"張股長抹著嘴，"對了，你那個體勞協代表的事，地區發了獎狀，回頭你到局裡來拿。"
"哎，好。"
火鍋火了，李秀娥卻沒飄。她算了一筆帳：火鍋每晚賣二十到二十五鍋，流水五十到六十塊，一個月下來一千五到一千八。但這是旺季，冬天吃火鍋的人多，等天暖了肯定會掉。而且五口鍋太少，遠遠滿足不了需求。
她跟陳根生商量："再訂五口鍋。"
"又九十塊？"
"嗯。另外我想在門口搭個棚子，多擺幾張桌子。冬天客人在外面吃太冷，棚子能擋擋風。"
"搭棚子的事我來。"陳根生說，"我找農具廠的焊工焊個鐵架子，蒙上帆布，再掛個棉帘子，擋風沒問題。"
"中。"
陳根生的木工手藝這回派上了大用場。他用了三天時間，在飯館門口搭了個二十來平米的棚子，鐵架子、帆布頂、三面圍帆布，正面掛棉帘子，裡面擺了八張桌子。五口鍋不夠，他又去商丘訂了五口，十口鍋同時開，棚子裡熱氣騰騰，像個小食堂。
火鍋開張第二個星期，每晚能賣三十鍋以上，流水七八十。加上白天的燉菜、麵條、早點和菸草，十一月的總流水超過了兩千五百塊，純利將近一千八。
李秀娥在帳本上寫下這個數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一千八，一個月。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資。
但她沒跟任何人說這個數。對外只說"還行，混口飯吃"。
唯一讓她頭疼的是羊肉供應。食品站每天給的羊肉有限，有時候不夠賣。她讓馬收購員幫忙想辦法，馬收購員說鄉下有養羊的，可以直接去收，但要自己屠宰、自己檢疫。
"檢疫的事我來協調。"馬收購員說，"你要是量大，我幫你聯繫幾個養羊戶，直接從他們手裡買，比食品站便宜。"
李秀娥想了想，搖頭："還是走食品站吧，票據齊全，查起來不怕。"
她記著衛生局檢查的教訓，不在這種事上省錢。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胡辣湯大嫂帶來一個消息："大妹子，你知道不？街東頭也開了一家火鍋。"
李秀娥正在切肉，刀沒停："哦？"
"就在供銷社對面，掛了個牌子叫'老重慶火鍋'，也是銅鍋，也是兩塊五一位。"大嫂撇撇嘴，"我昨天去看了一眼，鍋比你的小，肉也不新鮮，蘸料稀得很。"
"讓他開。"李秀娥把肉碼進盤子裡，"做生意不怕競爭，他開他的，我開我的。"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清楚，跟風的人只會越來越多。1983年的縣城沒什麼秘密，什麼掙錢大家就一窩蜂上。火鍋技術含量不高，銅鍋好買，調料好配，門檻低得很。
她得想個法子，讓別人學不去。
當天晚上收攤後，她把自己關在後廚，琢磨新的鍋底配方。牛油、豆瓣、豆豉、花椒、八角、桂皮、草果、丁香……一樣一樣試，炒了三鍋底料，熬到後半夜，終於調出一鍋滿意的。
這鍋底料比之前的複雜得多，用了二十多種香料，牛油是她自己熬的，豆瓣是托人從四川帶回來的郫縣豆瓣。味道厚重，麻辣鮮香，吃完嘴裡回甘，跟之前那種簡單的辣椒麵油鍋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第二天晚上，新鍋底一上，老客人就吃出來了。
"老闆娘，今天的鍋不一樣了啊？"
"哪兒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更香了，吃完還想吃。"
李秀娥笑了笑，沒解釋。
這就是她的門檻。鍋底配方在她腦子裡，別人就算買口一樣的鍋，也涮不出一樣的味道。
縣城沒有做銅器的鋪子，他托農具廠的採購員打聽，說商丘市有個銅匠鋪能做。他專門坐長途汽車去了一趟商丘，在銅匠鋪里守著老師傅打了五口鍋——紫銅皮錘出來的，中間帶煙囪，底下有風口，做工比李秀娥在商丘火鍋館看見的還細緻。
一口鍋十八塊，五口九十塊。陳根生掏錢的時候手都在抖，九十塊，相當於他兩個半月工資。
"能行嗎？"他扛著鍋回來，一路都在嘀咕。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李秀娥把鍋接過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點點頭，"做工不錯。"
焦炭也找著了。燃料公司有焦炭，二十八塊一噸，她先要了兩百斤，堆在後院。又去食品站找劉建國的繼任者——一個姓馬的收購員，談羊肉供應。馬收購員比劉建國好說話，聽說她要量大，答應按批發價給她，一斤羊肉一塊零五分，比零售價便宜一毛五。
芝麻醬她自己買了芝麻，找油坊磨的，比買現成的香。韭菜花和腐乳從副食店進，辣椒麵是她自己用干辣椒在鍋里焙了再碾碎的，又香又辣。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等最後一桌客人走了，李秀娥在飯館門口支了張桌子，點上一口銅鍋，試鍋。
焦炭放進煙囪底下，點著了，火苗子順著煙囪往上躥，鍋里的紅油湯很快就開了，咕嘟咕嘟冒泡，麻辣香味飄出半條街。
王秋燕、小翠、陳根生四個人圍著鍋坐。羊肉片切得薄如紙，在滾湯里涮兩下就熟，蘸上芝麻醬韭菜花，一口下去，四個人同時吸溜嘴。
"辣！"小翠吐著舌頭，但筷子沒停。
"香！"王秋燕涮了一筷子白菜，"秀娥姐，這比燉菜還好吃。"
陳根生吃了兩口，不說話了，悶頭涮肉。他一個人吃了兩盤羊肉。
"咋樣？"李秀娥問他。
"中。"陳根生豎起大拇指，"肯定能火。"
李秀娥也夾了一筷子。味道跟她在商丘吃的差不多，但她覺得還差一點——辣椒不夠香。她用的是本地的小辣椒，辣度夠但香味不足。下次得想辦法找點四川的干辣椒，或者在油里加點花椒和八角提香。
"明天先試一天。"她說，"中午不賣，晚上賣。五口鍋，先看看反應。"
第二天下午，李秀娥讓王秋燕在門口支了個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重慶火鍋，今晚開張，每人兩元五角，管飽。"
"火鍋？啥是火鍋？"
"重慶來的，銅鍋涮肉，沒吃過吧？"
"兩塊五？恁貴！"
"貴啥，羊肉隨便吃，管飽。"
路過的人議論紛紛，但沒人敢第一個嘗鮮。到了晚上六點，五口鍋支在門口，鍋里的湯咕嘟咕嘟響，香味飄得滿街都是，就是沒人坐。
王秋燕急了："秀娥姐，沒人來咋辦？"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別急。"李秀娥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酒香不怕巷子深。"
她話音剛落，胡辣湯大嫂來了。大嫂是李秀娥特意去叫的，免費請她吃，就當活廣告。大嫂一屁股坐下來，大嗓門喊："給我來一鍋！"
鍋端上來，大嫂學著李秀娥教的樣子涮羊肉，第一口下去，眼睛瞪圓了："咦——這啥東西，咋恁香！"
她這一嗓子，旁邊圍觀的人就動了心。一個跑運輸的小伙子率先坐下來："給我也來一鍋！"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不到半小時，五口鍋全坐滿了，後面還排了七八個。
"沒鍋了！"王秋燕急得滿頭汗。
"讓他們等，或者明天再來。"李秀娥一邊調醬一邊說，"秋燕你負責招呼客人，小翠你負責切肉上菜，根生你管加炭和鍋。"
五口鍋全開，門口熱氣騰騰，麻辣香味在秋夜裡傳出老遠。排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等不及就站在旁邊看別人吃，越看越饞。
胡辣湯大嫂吃完了，抹著嘴站起來，逢人就說："好吃！真好吃！兩塊五管飽，羊肉隨便吃，值！"
到晚上九點收攤，五口鍋翻了三輪，一共賣了十五鍋，三十七塊五。去掉羊肉、焦炭、調料的成本，淨掙大約二十塊。
"二十塊……"王秋燕數著錢，聲音發顫，"一晚上掙二十塊？"
"這還是第一天，好多人沒吃上。"李秀娥擦著桌子，"明天多備點肉，鍋不夠就分批，讓客人輪著來。"
第二天，火鍋的名聲傳開了。還沒到晚上六點，門口就排起了隊。五口鍋翻了四輪，賣了二十鍋，五十塊。第三天更誇張，排隊的人從飯館門口排到了汽車站那邊，賣了二十五鍋，六十二塊五。
到了第五天，連縣裡的幹部都來了。工商局的張股長帶著兩個人，穿著便裝來吃火鍋，吃完了豎大拇指："李秀娥，你這火鍋是頭一份，全縣獨一份！"
"張股長過獎了，以後多來捧場。"
"一定來。"張股長抹著嘴，"對了，你那個體勞協代表的事，地區發了獎狀，回頭你到局裡來拿。"
"哎，好。"
火鍋火了，李秀娥卻沒飄。她算了一筆帳：火鍋每晚賣二十到二十五鍋，流水五十到六十塊，一個月下來一千五到一千八。但這是旺季，冬天吃火鍋的人多，等天暖了肯定會掉。而且五口鍋太少，遠遠滿足不了需求。
她跟陳根生商量："再訂五口鍋。"
"又九十塊？"
"嗯。另外我想在門口搭個棚子，多擺幾張桌子。冬天客人在外面吃太冷，棚子能擋擋風。"
"搭棚子的事我來。"陳根生說，"我找農具廠的焊工焊個鐵架子，蒙上帆布，再掛個棉帘子，擋風沒問題。"
"中。"
陳根生的木工手藝這回派上了大用場。他用了三天時間，在飯館門口搭了個二十來平米的棚子，鐵架子、帆布頂、三面圍帆布，正面掛棉帘子，裡面擺了八張桌子。五口鍋不夠，他又去商丘訂了五口，十口鍋同時開，棚子裡熱氣騰騰，像個小食堂。
火鍋開張第二個星期，每晚能賣三十鍋以上，流水七八十。加上白天的燉菜、麵條、早點和菸草，十一月的總流水超過了兩千五百塊，純利將近一千八。
李秀娥在帳本上寫下這個數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一千八，一個月。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資。
但她沒跟任何人說這個數。對外只說"還行，混口飯吃"。
唯一讓她頭疼的是羊肉供應。食品站每天給的羊肉有限，有時候不夠賣。她讓馬收購員幫忙想辦法，馬收購員說鄉下有養羊的，可以直接去收，但要自己屠宰、自己檢疫。
"檢疫的事我來協調。"馬收購員說，"你要是量大，我幫你聯繫幾個養羊戶，直接從他們手裡買，比食品站便宜。"
李秀娥想了想，搖頭："還是走食品站吧，票據齊全，查起來不怕。"
她記著衛生局檢查的教訓，不在這種事上省錢。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胡辣湯大嫂帶來一個消息："大妹子，你知道不？街東頭也開了一家火鍋。"
李秀娥正在切肉，刀沒停："哦？"
"就在供銷社對面，掛了個牌子叫'老重慶火鍋'，也是銅鍋，也是兩塊五一位。"大嫂撇撇嘴，"我昨天去看了一眼，鍋比你的小，肉也不新鮮，蘸料稀得很。"
"讓他開。"李秀娥把肉碼進盤子裡，"做生意不怕競爭，他開他的，我開我的。"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清楚，跟風的人只會越來越多。1983年的縣城沒什麼秘密，什麼掙錢大家就一窩蜂上。火鍋技術含量不高，銅鍋好買，調料好配，門檻低得很。
她得想個法子，讓別人學不去。
當天晚上收攤後，她把自己關在後廚，琢磨新的鍋底配方。牛油、豆瓣、豆豉、花椒、八角、桂皮、草果、丁香……一樣一樣試，炒了三鍋底料，熬到後半夜，終於調出一鍋滿意的。
這鍋底料比之前的複雜得多，用了二十多種香料，牛油是她自己熬的，豆瓣是托人從四川帶回來的郫縣豆瓣。味道厚重，麻辣鮮香，吃完嘴裡回甘，跟之前那種簡單的辣椒麵油鍋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第二天晚上，新鍋底一上，老客人就吃出來了。
"老闆娘，今天的鍋不一樣了啊？"
"哪兒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更香了，吃完還想吃。"
李秀娥笑了笑，沒解釋。
這就是她的門檻。鍋底配方在她腦子裡，別人就算買口一樣的鍋，也涮不出一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