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當上代表，她卻藏著一個秘密
那兩個省城口音的人，過了三天又來了。
這回是上午，剛過完早點的飯口，李秀娥正在後廚和面。王秋燕掀帘子進來："秀娥姐，外頭有人找你，說是縣工商局的。"
李秀娥擦了擦手出去，看見堂屋裡站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戴眼鏡，穿白襯衫，褲線熨得筆挺；另一個三十出頭，手裡拎著個黑皮包。上回胡辣湯大嫂說的就是這倆。
"哪位是李秀娥同志？"戴眼鏡的問。
"我是。"
"你好，我是縣工商局個體經濟管理股的，姓張。"他掏出工作證給她看了一眼，"這位是地區工商局的李科長。我們來，是有個事通知你。"
"您說。"
張股長跑了一圈飯館，目光在牆上的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菸草專賣證上掃了一遍，點了點頭："證照齊全，不錯。"
李科長開口了，說話帶省城口音："李秀娥同志，你這個飯館開了多長時間了？"
"去年冬天開的，大半年了。"
"營業額怎麼樣？"
李秀娥心裡警覺，面上不顯："小本生意，混口飯吃。一個月流水千把塊錢，刨去成本、人工、稅，落不下多少。"
李科長笑了："你別緊張，我們不是來查稅的。是這樣的——地區準備成立個體勞動者協會，縣裡要選代表去地區開會。我們了解了一下，你這個飯館在縣城個體戶里算是經營得比較好的，證照齊全，依法納稅，衛生也達標。局裡研究，想推薦你當縣代表。"
李秀娥愣了一下。
個體勞動者協會，她前世聽說過。八十年代初，個體戶社會地位低，被人瞧不起，成立個協就是把個體戶組織起來，算是給了個"娘家"。當代表聽起來是榮譽，但她知道這世上沒有白給的好處。
"李科長，當代表都幹啥？"
"就是開開會，反映反映個體戶的困難和訴求，幫著工商局做點政策宣傳。"李科長說，"一年開一兩次會，不耽誤你做生意。"
張股長補了一句："當了代表，以後有什麼事找工商局也好說話。"
這話實在。李秀娥想了想，點頭："行，我當。"
"痛快。"李科長從皮包里拿出一張表，"那你填個表，貼上照片，下禮拜交到工商局個體股。地區的會大概九月中旬開，到時候通知你。"
李秀娥接過表，兩個人又寒暄了幾句就走了。
王秋燕從後廚探出頭："秀娥姐，當代表了？那是不是要上縣裡開會？"
"嗯。"李秀娥看著表，"下禮拜交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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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光榮啊！"小翠也湊過來，"咱飯館出了個代表！"
李秀娥笑了笑，沒說話。她把表折好收進櫃檯抽屜里，心裡在想別的事。
當代表是好事，但也意味著她從"悶聲發大財"變成了"露頭"。出頭的椽子先爛，這個道理她前世就懂。但1983年的形勢不一樣，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支持個體經濟發展，當代表等於拿了一張"護身符"——以後劉紅梅那種人再想使壞，就得掂量掂量。
關鍵是分寸。會要開，表要填，但生意上的事不能張揚，更不能露富。
下午沒什麼客人，李秀娥翻出帳本，把這大半年的收支重新理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她自己都有點吃驚——從去年冬天賣餅開始，到今年六月底，刨去所有開支、稅、工資，淨攢了八千六百多塊。加上陳根生的工資，家裡存款快九千了。
再過幾個月，就是實打實的萬元戶。
萬元戶在1983年是什麼概念？縣城普通工人雙職工家庭，一年攢五百塊就算不錯了。一萬塊，是普通家庭二十年的積蓄。
李秀娥把帳本鎖好，沒跟任何人提這個數字。連陳根生都只知道飯館掙錢，但具體掙多少，她沒細說。
晚上陳根生回來，李秀娥跟他說了當代表的事。陳根生挺高興："那是好事啊，說明政府看得起咱。"
"是好事。"李秀娥說，"但有個事我得提醒你——以後在廠里，別跟人說咱家掙多少錢。別人問起飯館的生意，就說混口飯吃，夠吃夠喝。"
"我知道。"陳根生頓了頓，"秀娥，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
"啥？"
"你好像……啥都懂。"陳根生看著她，"做生意、跟人打交道、辦證交稅、連衛生局來查你都不慌。你以前在村裡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李秀娥心裡一緊。
這是她重生以來一直小心隱藏的事。陳根生老實，但不傻，同床共枕大半年，他不可能察覺不到她的變化。
她放下手裡的活計，坐到陳根生對面，想了想，說："根生，人都是會變的。"
"我知道，可你變得……太快了。"
"你還記得不記得，去年在村里，劉桂香怎麼對我的？李建國怎麼對我的？"李秀娥的聲音平靜，"我在李家當了十幾年牛做馬，吃的是剩飯，穿的是破衣，生病了連碗熱湯都喝不上。那天晚上發著高燒被趕出來，我以為我要死了。"
陳根生低下頭。
"後來我沒死，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人這一輩子，靠誰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李秀娥看著他的眼睛，"我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憑什麼不能挺起腰杆做人？那些本事，不是誰教我的，是被逼出來的。人到了絕路上，腦子就活了。"
陳根生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秀娥，以前的事，對不住。"
"跟你沒關係。"李秀娥說，"以後咱好好過日子就行。"
"嗯。"
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李秀娥知道陳根生心裡可能還有疑問，但他不會追問——這是他的好處，老實人雖然嘴笨，但心裡有數。
第二天，李秀娥去照相館拍了照片，一寸免冠，交了五毛錢。等三天取。
從照相館出來，她在街口碰見了劉紅梅。
劉紅梅比前陣子憔悴了不少，頭髮隨便挽著，眼圈發黑。看見李秀娥，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一扭頭，鑽進雜貨鋪里去了。
李秀娥沒搭理她，徑直走了。
她心裡清楚，劉建國停職的事對劉紅梅打擊不小。但這是他們自己作的，怪不得別人。
回到飯館，胡辣湯大嫂正在跟王秋燕聊天，見她回來就說："大妹子，你聽說沒？劉建國那事查清楚了，吃回扣吃了兩年多，金額有兩千多塊。不光停職，還要退賠，搞不好要開除。"
"兩千多？"王秋燕咋舌。
"可不嘛。"大嫂撇撇嘴，"食品站收購員，一頭豬壓一級就差兩三塊，兩年下來吃了多少黑心錢。"
李秀娥沒接話，系上圍裙進了後廚。兩千塊，夠劉建國喝一壺的。但她不關心這個，她關心的是自己的事。
秋天快到了，涼麵的生意會慢慢淡下去。她得琢磨秋天上什麼新品。另外，地區的個體勞協代表大會九月中旬開，去地區開會，正好可以考察一下地區的飯館都在賣什麼。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她一邊和面一邊想，秋天可以上燉菜——蘿蔔燉羊肉、白菜燉豆腐、豬肉燉粉條，都是豫東人愛吃的。再添個火鍋？1983年的縣城還沒有火鍋，但地區說不定已經有了。到時候去看看。
正想著，小翠從外頭跑進來："秀娥姐，郵局又送信來了！"
李秀娥接過信一看，又是鄭州孫志遠的筆跡。她擦了擦手，拆開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根生賢侄如晤：興凱湖農場的死亡證明已寄到，你父改正材料複查辦公室已受理，預計下月有結果。另，西大街老王近日托人去房管局活動，意圖將房屋承租權變更為產權，望速做準備。叔志遠。"
李秀娥把信看了兩遍，眉頭皺了起來。
老王要把承租房變成自己的產權房。這老東西，動作倒快。
她把信折好，放進兜里。等陳根生晚上回來，得商量個對策。
這回是上午，剛過完早點的飯口，李秀娥正在後廚和面。王秋燕掀帘子進來："秀娥姐，外頭有人找你，說是縣工商局的。"
李秀娥擦了擦手出去，看見堂屋裡站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戴眼鏡，穿白襯衫，褲線熨得筆挺；另一個三十出頭，手裡拎著個黑皮包。上回胡辣湯大嫂說的就是這倆。
"哪位是李秀娥同志？"戴眼鏡的問。
"我是。"
"你好，我是縣工商局個體經濟管理股的，姓張。"他掏出工作證給她看了一眼，"這位是地區工商局的李科長。我們來，是有個事通知你。"
"您說。"
張股長跑了一圈飯館，目光在牆上的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菸草專賣證上掃了一遍，點了點頭："證照齊全，不錯。"
李科長開口了，說話帶省城口音："李秀娥同志，你這個飯館開了多長時間了？"
"去年冬天開的，大半年了。"
"營業額怎麼樣？"
李秀娥心裡警覺，面上不顯："小本生意，混口飯吃。一個月流水千把塊錢，刨去成本、人工、稅，落不下多少。"
李科長笑了："你別緊張，我們不是來查稅的。是這樣的——地區準備成立個體勞動者協會，縣裡要選代表去地區開會。我們了解了一下，你這個飯館在縣城個體戶里算是經營得比較好的，證照齊全，依法納稅，衛生也達標。局裡研究，想推薦你當縣代表。"
李秀娥愣了一下。
個體勞動者協會，她前世聽說過。八十年代初，個體戶社會地位低，被人瞧不起，成立個協就是把個體戶組織起來，算是給了個"娘家"。當代表聽起來是榮譽，但她知道這世上沒有白給的好處。
"李科長，當代表都幹啥？"
"就是開開會，反映反映個體戶的困難和訴求，幫著工商局做點政策宣傳。"李科長說，"一年開一兩次會，不耽誤你做生意。"
張股長補了一句："當了代表，以後有什麼事找工商局也好說話。"
這話實在。李秀娥想了想，點頭："行，我當。"
"痛快。"李科長從皮包里拿出一張表，"那你填個表，貼上照片，下禮拜交到工商局個體股。地區的會大概九月中旬開，到時候通知你。"
李秀娥接過表，兩個人又寒暄了幾句就走了。
王秋燕從後廚探出頭："秀娥姐，當代表了？那是不是要上縣裡開會？"
"嗯。"李秀娥看著表，"下禮拜交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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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光榮啊！"小翠也湊過來，"咱飯館出了個代表！"
李秀娥笑了笑，沒說話。她把表折好收進櫃檯抽屜里，心裡在想別的事。
當代表是好事，但也意味著她從"悶聲發大財"變成了"露頭"。出頭的椽子先爛，這個道理她前世就懂。但1983年的形勢不一樣，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支持個體經濟發展，當代表等於拿了一張"護身符"——以後劉紅梅那種人再想使壞，就得掂量掂量。
關鍵是分寸。會要開，表要填，但生意上的事不能張揚，更不能露富。
下午沒什麼客人，李秀娥翻出帳本，把這大半年的收支重新理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她自己都有點吃驚——從去年冬天賣餅開始，到今年六月底，刨去所有開支、稅、工資，淨攢了八千六百多塊。加上陳根生的工資，家裡存款快九千了。
再過幾個月，就是實打實的萬元戶。
萬元戶在1983年是什麼概念？縣城普通工人雙職工家庭，一年攢五百塊就算不錯了。一萬塊，是普通家庭二十年的積蓄。
李秀娥把帳本鎖好，沒跟任何人提這個數字。連陳根生都只知道飯館掙錢，但具體掙多少，她沒細說。
晚上陳根生回來，李秀娥跟他說了當代表的事。陳根生挺高興："那是好事啊，說明政府看得起咱。"
"是好事。"李秀娥說，"但有個事我得提醒你——以後在廠里，別跟人說咱家掙多少錢。別人問起飯館的生意，就說混口飯吃，夠吃夠喝。"
"我知道。"陳根生頓了頓，"秀娥，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
"啥？"
"你好像……啥都懂。"陳根生看著她，"做生意、跟人打交道、辦證交稅、連衛生局來查你都不慌。你以前在村裡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李秀娥心裡一緊。
這是她重生以來一直小心隱藏的事。陳根生老實，但不傻，同床共枕大半年，他不可能察覺不到她的變化。
她放下手裡的活計，坐到陳根生對面，想了想，說："根生，人都是會變的。"
"我知道，可你變得……太快了。"
"你還記得不記得，去年在村里，劉桂香怎麼對我的？李建國怎麼對我的？"李秀娥的聲音平靜，"我在李家當了十幾年牛做馬，吃的是剩飯，穿的是破衣，生病了連碗熱湯都喝不上。那天晚上發著高燒被趕出來，我以為我要死了。"
陳根生低下頭。
"後來我沒死，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人這一輩子，靠誰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李秀娥看著他的眼睛，"我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憑什麼不能挺起腰杆做人？那些本事，不是誰教我的，是被逼出來的。人到了絕路上，腦子就活了。"
陳根生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秀娥，以前的事，對不住。"
"跟你沒關係。"李秀娥說，"以後咱好好過日子就行。"
"嗯。"
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李秀娥知道陳根生心裡可能還有疑問，但他不會追問——這是他的好處，老實人雖然嘴笨，但心裡有數。
第二天，李秀娥去照相館拍了照片，一寸免冠，交了五毛錢。等三天取。
從照相館出來，她在街口碰見了劉紅梅。
劉紅梅比前陣子憔悴了不少，頭髮隨便挽著，眼圈發黑。看見李秀娥，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一扭頭，鑽進雜貨鋪里去了。
李秀娥沒搭理她，徑直走了。
她心裡清楚，劉建國停職的事對劉紅梅打擊不小。但這是他們自己作的，怪不得別人。
回到飯館，胡辣湯大嫂正在跟王秋燕聊天，見她回來就說："大妹子，你聽說沒？劉建國那事查清楚了，吃回扣吃了兩年多，金額有兩千多塊。不光停職，還要退賠，搞不好要開除。"
"兩千多？"王秋燕咋舌。
"可不嘛。"大嫂撇撇嘴，"食品站收購員，一頭豬壓一級就差兩三塊，兩年下來吃了多少黑心錢。"
李秀娥沒接話，系上圍裙進了後廚。兩千塊，夠劉建國喝一壺的。但她不關心這個，她關心的是自己的事。
秋天快到了，涼麵的生意會慢慢淡下去。她得琢磨秋天上什麼新品。另外，地區的個體勞協代表大會九月中旬開，去地區開會，正好可以考察一下地區的飯館都在賣什麼。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她一邊和面一邊想，秋天可以上燉菜——蘿蔔燉羊肉、白菜燉豆腐、豬肉燉粉條，都是豫東人愛吃的。再添個火鍋？1983年的縣城還沒有火鍋，但地區說不定已經有了。到時候去看看。
正想著，小翠從外頭跑進來："秀娥姐，郵局又送信來了！"
李秀娥接過信一看，又是鄭州孫志遠的筆跡。她擦了擦手，拆開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根生賢侄如晤：興凱湖農場的死亡證明已寄到，你父改正材料複查辦公室已受理，預計下月有結果。另，西大街老王近日托人去房管局活動，意圖將房屋承租權變更為產權，望速做準備。叔志遠。"
李秀娥把信看了兩遍，眉頭皺了起來。
老王要把承租房變成自己的產權房。這老東西，動作倒快。
她把信折好，放進兜里。等陳根生晚上回來，得商量個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