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蔥花餅剛開張，繼兄就來砸場子
天不亮，老母雞就叫了。
李秀娥裹著被子坐起來，呵了口氣，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窗戶紙透了點亮，灰濛濛的。
她沒賴床，蹬上褲子就下地了。
昨天挖藕掙了六塊三，還了王叔的紅薯錢，買了白面、豬油、木炭和一口二手鐵鍋，還剩兩塊多。今天逢集，她要賣蔥花餅。
烤紅薯她不打算長做。紅薯誰家都有，門檻太低。蔥花餅不一樣。
她前世在縣城飯館幫廚，大師傅姓趙，最拿手的就是蔥花餅。半燙麵，擀開了抹豬油撒鹽，捲起來再擀，烙出來外酥里嫩，一層一層的，咬一口直掉渣。李秀娥偷學了大半年，手又巧，學了個七八成像。
灶膛里的火生起來，她把面盆端出來。一半開水燙，一半涼水和，揉到一塊兒醒著。趁醒面的工夫摘蔥切花，把豬油擱在灶邊暖軟了。
正忙著，門外頭傳來腳步聲。
"起了？"
陳根生扛著幾塊木板站在籬笆外頭，臉上還是那副木木的表情。
"你這是幹啥？"
"給你做個攤子。"他把木板放下，從腰裡抽出捲尺，"賣餅得有個地方放鍋放面，總不能蹲地上。"
李秀娥愣了一下。她沒跟他說過要做攤子的事。
"你咋知道我要賣餅？"
"你昨天買了鐵鍋和豬油。"
這個男人話少，但眼睛尖得很。她做什麼他都看在眼裡，不聲不響就把東西準備好了。
陳根生蹲在院子裡刨木頭，李秀娥回屋和面。兩個人各干各的，誰都沒說話，但院子裡有了動靜，就不顯得冷清了。
面醒好了。她把麵團揪成劑子，擀成薄餅，抹豬油、撒鹽和蔥花，捲起來盤成螺旋狀，按扁再擀開。
鐵鍋架在炭爐上，燒熱了，餅貼上去——
"刺啦——"
豬油在麵皮里融化，滋滋作響，蔥香混著面香往院子外頭飄。
陳根生刨木頭的手停了。他抬起頭，鼻子動了動。
李秀娥假裝沒看見，把餅翻了個面。兩面烙得金黃，酥皮一層一層的。她拿了一張遞過去："嘗嘗。"
陳根生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咬了一口，半天才說："好吃。"
李秀娥笑了。這個男人的誇獎比金子還難掏。
十二張餅烙好，裝進竹筐蓋上棉被。陳根生的攤子也做好了——摺疊木架，上面一塊平板，還做了個小木牌，毛筆寫著三個字：蔥花餅。字寫得方方正正，跟人一樣。
"走吧。"陳根生把攤子扛起來。
集上已經熱鬧起來。李秀娥找了個拐角的位置支起攤子，炭爐生著，平底鍋架上，又開始現烙。
香味是最好的招牌。沒過多久就有人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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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啥？恁香！"一個穿藍布棉襖的大嫂湊過來。
"蔥花餅，五分錢一張。"
"死麵餅子才兩分錢……"大嫂猶豫。
"大姐，嘗嘗，不好吃不要錢。"李秀娥掰了一小塊遞過去。
大嫂塞進嘴裡，眼睛立馬亮了："咦！這餅咋恁酥！裡頭還有油？"
"豬油和的半燙麵，您在別的地方吃不著。"
大嫂二話沒說掏了五分錢："來兩張！"
有了第一個，後頭的就跟上了。圍著看的人你一張我兩張，十二張餅不到半個時辰就賣光了。李秀娥趕緊接著和面烙，忙得頭都抬不起來。
就在這時候，人群外頭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吆喝。
"都讓讓！都讓讓！"
李秀娥抬頭一看，臉色沉了下來。
她這位繼兄擠開人群，手裡拎著根棍子，身後還跟著兩個流里流氣的青年。他往攤子前一站，拿棍子敲了敲木板。
"李秀娥，你可以啊。"李建國歪著嘴，"偷了家裡的白面豬油出來做買賣，掙了錢連個屁都不放？"
李秀娥把鏟子往鍋沿上一擱："誰偷家裡的？白面豬油是我自己花錢買的，票據在我兜里揣著。"
"你放屁！"李建國嗓門大起來，"你一個被趕出來的丫頭，哪來的錢？不是偷的是啥？我看你這攤子上的東西全是贓物！"
他身後兩個青年跟著起鬨，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李秀娥沒慌，反而笑了。她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舉起來給周圍人看。
"鄉親們看看，這是昨天我在公社供銷社買白面的票據，一斤白面兩毛三，兩斤四毛六，豬油八毛，木炭一毛五，鐵鍋一塊二。票據上蓋著供銷社的紅章，日期是昨天。"
她把票據拍在木板上，看著李建國："你說我偷家裡的，行。你說我偷了啥？啥時候偷的？你報官去，讓公安來查。要是查出來我偷了，我跟你走。要是查不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你當街誣告，壞我名聲，咱們說道說道。"
李建國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哪有什麼證據，就是聽說李秀娥在集上掙錢了，想來訛兩個。
"你、你少拿票據嚇唬人！"他掄起棍子就要砸攤子。
棍子沒落下來。
一隻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陳根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李建國身側。他還是那身打補丁的舊棉襖，臉上那道疤在日光底下看著格外分明。他沒說話，就那麼攥著李建國的手腕，力氣大得對方齜牙咧嘴。
"你、你誰啊！"李建國想掙，沒掙動。
陳根生另一隻手把棍子從他手裡抽出來，輕輕一掰——胳膊粗的木棍"咔嚓"斷成兩截。
他把斷棍子扔在地上，就說了一個字："滾。"
李建國和那兩個青年嚇得臉都白了，連狠話都沒敢放，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圍觀的人鬨笑起來，有人喊："秀娥妮兒，你這幫手夠厲害的！"
李秀娥看著陳根生，他已經轉過身蹲回攤子旁邊，開始幫她翻餅，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只是翻餅的動作有點生硬——餅差點翻到地上。
"謝謝。"她說。
"嗯。"他頭也不抬。
那天的餅賣得格外快。李建國來鬧了一場，等於免費做了廣告——"街口賣蔥花餅那個妮兒，把她繼兄罵得狗血淋頭"，消息比風傳得還快，好多人特意繞過來買張餅，就為了看她一眼。
收攤的時候數了數錢，三塊三毛五。除去本錢一塊一，淨賺兩塊兩毛五。
加上昨天剩下的兩塊一，她現在有四塊多了。
四塊多。在1983年的農村，一個壯勞力干小半個月才能掙到。而她只用了兩天。
回去的路上，陳根生扛著攤子走在旁邊。李秀娥忽然說："陳根生，李建國這人記仇，今天丟了面子，不會善罷甘休。"
"嗯。"陳根生說，"俺在。"
兩個字，比什麼都踏實。
李秀娥低頭走了兩步，又說："明天還來。"
他看了她一眼："你要來，俺就來。"
臘月的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蔥花餅只是第一步。等攢夠了本錢，她要去鎮上租固定攤位，賣餅、賣胡辣湯、賣滷味。再往後，她要進城，開飯館。
這些想法她沒跟任何人說過。但她心裡跟明鏡似的——她有兩輩子的經驗，有這雙手，還有一個悶葫蘆男人。
誰也別想攔住她。
李秀娥裹著被子坐起來，呵了口氣，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窗戶紙透了點亮，灰濛濛的。
她沒賴床，蹬上褲子就下地了。
昨天挖藕掙了六塊三，還了王叔的紅薯錢，買了白面、豬油、木炭和一口二手鐵鍋，還剩兩塊多。今天逢集，她要賣蔥花餅。
烤紅薯她不打算長做。紅薯誰家都有，門檻太低。蔥花餅不一樣。
她前世在縣城飯館幫廚，大師傅姓趙，最拿手的就是蔥花餅。半燙麵，擀開了抹豬油撒鹽，捲起來再擀，烙出來外酥里嫩，一層一層的，咬一口直掉渣。李秀娥偷學了大半年，手又巧，學了個七八成像。
灶膛里的火生起來，她把面盆端出來。一半開水燙，一半涼水和，揉到一塊兒醒著。趁醒面的工夫摘蔥切花，把豬油擱在灶邊暖軟了。
正忙著，門外頭傳來腳步聲。
"起了？"
陳根生扛著幾塊木板站在籬笆外頭，臉上還是那副木木的表情。
"你這是幹啥？"
"給你做個攤子。"他把木板放下，從腰裡抽出捲尺，"賣餅得有個地方放鍋放面，總不能蹲地上。"
李秀娥愣了一下。她沒跟他說過要做攤子的事。
"你咋知道我要賣餅？"
"你昨天買了鐵鍋和豬油。"
這個男人話少，但眼睛尖得很。她做什麼他都看在眼裡，不聲不響就把東西準備好了。
陳根生蹲在院子裡刨木頭，李秀娥回屋和面。兩個人各干各的，誰都沒說話，但院子裡有了動靜，就不顯得冷清了。
面醒好了。她把麵團揪成劑子，擀成薄餅，抹豬油、撒鹽和蔥花，捲起來盤成螺旋狀，按扁再擀開。
鐵鍋架在炭爐上，燒熱了，餅貼上去——
"刺啦——"
豬油在麵皮里融化，滋滋作響，蔥香混著面香往院子外頭飄。
陳根生刨木頭的手停了。他抬起頭，鼻子動了動。
李秀娥假裝沒看見，把餅翻了個面。兩面烙得金黃，酥皮一層一層的。她拿了一張遞過去："嘗嘗。"
陳根生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咬了一口，半天才說："好吃。"
李秀娥笑了。這個男人的誇獎比金子還難掏。
十二張餅烙好，裝進竹筐蓋上棉被。陳根生的攤子也做好了——摺疊木架，上面一塊平板，還做了個小木牌，毛筆寫著三個字：蔥花餅。字寫得方方正正，跟人一樣。
"走吧。"陳根生把攤子扛起來。
集上已經熱鬧起來。李秀娥找了個拐角的位置支起攤子，炭爐生著，平底鍋架上，又開始現烙。
香味是最好的招牌。沒過多久就有人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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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啥？恁香！"一個穿藍布棉襖的大嫂湊過來。
"蔥花餅，五分錢一張。"
"死麵餅子才兩分錢……"大嫂猶豫。
"大姐，嘗嘗，不好吃不要錢。"李秀娥掰了一小塊遞過去。
大嫂塞進嘴裡，眼睛立馬亮了："咦！這餅咋恁酥！裡頭還有油？"
"豬油和的半燙麵，您在別的地方吃不著。"
大嫂二話沒說掏了五分錢："來兩張！"
有了第一個，後頭的就跟上了。圍著看的人你一張我兩張，十二張餅不到半個時辰就賣光了。李秀娥趕緊接著和面烙，忙得頭都抬不起來。
就在這時候，人群外頭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吆喝。
"都讓讓！都讓讓！"
李秀娥抬頭一看，臉色沉了下來。
她這位繼兄擠開人群，手裡拎著根棍子，身後還跟著兩個流里流氣的青年。他往攤子前一站，拿棍子敲了敲木板。
"李秀娥，你可以啊。"李建國歪著嘴，"偷了家裡的白面豬油出來做買賣，掙了錢連個屁都不放？"
李秀娥把鏟子往鍋沿上一擱："誰偷家裡的？白面豬油是我自己花錢買的，票據在我兜里揣著。"
"你放屁！"李建國嗓門大起來，"你一個被趕出來的丫頭，哪來的錢？不是偷的是啥？我看你這攤子上的東西全是贓物！"
他身後兩個青年跟著起鬨，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李秀娥沒慌，反而笑了。她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舉起來給周圍人看。
"鄉親們看看，這是昨天我在公社供銷社買白面的票據，一斤白面兩毛三，兩斤四毛六，豬油八毛，木炭一毛五，鐵鍋一塊二。票據上蓋著供銷社的紅章，日期是昨天。"
她把票據拍在木板上，看著李建國："你說我偷家裡的，行。你說我偷了啥？啥時候偷的？你報官去，讓公安來查。要是查出來我偷了，我跟你走。要是查不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你當街誣告，壞我名聲，咱們說道說道。"
李建國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哪有什麼證據，就是聽說李秀娥在集上掙錢了，想來訛兩個。
"你、你少拿票據嚇唬人！"他掄起棍子就要砸攤子。
棍子沒落下來。
一隻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陳根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李建國身側。他還是那身打補丁的舊棉襖，臉上那道疤在日光底下看著格外分明。他沒說話，就那麼攥著李建國的手腕，力氣大得對方齜牙咧嘴。
"你、你誰啊！"李建國想掙，沒掙動。
陳根生另一隻手把棍子從他手裡抽出來，輕輕一掰——胳膊粗的木棍"咔嚓"斷成兩截。
他把斷棍子扔在地上，就說了一個字："滾。"
李建國和那兩個青年嚇得臉都白了，連狠話都沒敢放，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圍觀的人鬨笑起來，有人喊："秀娥妮兒，你這幫手夠厲害的！"
李秀娥看著陳根生，他已經轉過身蹲回攤子旁邊，開始幫她翻餅，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只是翻餅的動作有點生硬——餅差點翻到地上。
"謝謝。"她說。
"嗯。"他頭也不抬。
那天的餅賣得格外快。李建國來鬧了一場，等於免費做了廣告——"街口賣蔥花餅那個妮兒，把她繼兄罵得狗血淋頭"，消息比風傳得還快，好多人特意繞過來買張餅，就為了看她一眼。
收攤的時候數了數錢，三塊三毛五。除去本錢一塊一，淨賺兩塊兩毛五。
加上昨天剩下的兩塊一，她現在有四塊多了。
四塊多。在1983年的農村，一個壯勞力干小半個月才能掙到。而她只用了兩天。
回去的路上，陳根生扛著攤子走在旁邊。李秀娥忽然說："陳根生，李建國這人記仇，今天丟了面子，不會善罷甘休。"
"嗯。"陳根生說，"俺在。"
兩個字，比什麼都踏實。
李秀娥低頭走了兩步，又說："明天還來。"
他看了她一眼："你要來，俺就來。"
臘月的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蔥花餅只是第一步。等攢夠了本錢，她要去鎮上租固定攤位，賣餅、賣胡辣湯、賣滷味。再往後，她要進城，開飯館。
這些想法她沒跟任何人說過。但她心裡跟明鏡似的——她有兩輩子的經驗，有這雙手，還有一個悶葫蘆男人。
誰也別想攔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