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父親的最後一封信,他蹲在地上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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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途汽車晃了四個多鐘頭,中午時分到了鄭州。

  李秀娥上回來鄭州是三月份,跟陳根生一起。那時候樹還沒發芽,滿城灰濛濛的。這回是六月,道旁的梧桐樹葉子長得遮天蔽日,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兩個人在火車站附近吃了碗燴麵,然後坐公共汽車去國棉廠家屬院。

  孫志遠住在三號樓二門十五號。上回來過一次,陳根生認得路。上了三樓,敲門。

  開門的還是孫志遠。他比三月份見的時候瘦了點,頭髮白了不少,但精神頭還行。看見陳根生,他眼睛一亮:"根生來了,快進快進。"

  進了屋,孫志遠給兩人倒了水,又拿蒲扇給他們扇。他老伴在裡屋躺著,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孫志遠說:"根生兩口子來了,你歇著。"

  坐定之後,孫志遠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幾張紙遞給陳根生。

  "你先看看這個。"

  陳根生接過來,是一份複印件,抬頭寫著"關於對錯劃右派人員進行複查改正的通知"。他一字一句地看,手又開始抖。

  李秀娥湊過去跟著看。文件大意是說,根據中央指示,對1957年反右運動中被錯劃為右派分子的人員進行全面複查,凡屬錯劃的,一律予以改正,恢復政治名譽,妥善安排工作和生活。

  "孫叔,這就是說……"陳根生聲音發緊。

  "就是說,你爸的案子能翻了。"孫志遠點了點頭,"我這幾個月一直在跑這個事。廠里已經成立了複查辦公室,你爸的材料我遞上去了,他們說會優先處理。"

  "優先?"

  "你爸的情況比較典型。"孫志遠嘆了口氣,"他是清華大學畢業的,廠里的技術骨幹,就因為給領導提了幾條意見,被劃成右派送去勞改,死在北大荒。這種案子,複查辦公室的人看了都搖頭,說鐵定是冤案。"

  陳根生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李秀娥問:"孫叔,還需要我們準備什麼材料?"

  "需要證明父子關係的材料。"孫志遠說,"你爸和你媽的結婚證、你的出生證明,或者戶口本上能體現父子關係的那一頁。另外,你爸的死亡證明——他死在北大荒,勞改農場應該有記錄,但那個年代的檔案不一定全。我托人問過,興凱湖那邊的農場還在,檔案能查到,但需要時間。"

  "我帶了戶口本。"陳根生從包里掏出一個紅本本,"還有我爸和我媽的結婚證,我媽一直留著的。"

  孫志遠接過來翻了翻,點頭:"行,這些夠用了。死亡證明的事我來想辦法,我給興凱湖農場寫封信,請他們出具一份。"

  "孫叔,麻煩您了。"李秀娥說。

  "不麻煩。"孫志遠擺了擺手,"敬之是我老同學、老同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對不住他——他被劃右派的時候,我沒敢站出來說話。"

  老人說著,眼眶紅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蟬叫得正響。

  "孫叔,"李秀娥輕聲問,"我爸……陳敬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孫志遠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爸啊……"他說,"是個聰明人。清華大學機械系畢業的,1952年分到國棉廠,那時候廠里的機器都是老古董,有些還是民國時候的。他來了以後,搞了好幾項技術革新,把細紗機的產能提高了三成。廠長把他當寶貝,二十六歲就評了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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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聽得入神。他對父親的全部印象,只有四歲那年一個模糊的背影——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男人,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說"根生乖,爸出趟差"。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他那個人,啥都好,就是嘴太直。"孫志遠繼續說,"1957年大鳴大放,廠里開座談會,讓大家給黨提意見。別人都撿好聽的說,他站起來,說廠里有些領導不懂技術瞎指揮,說外行不能領導內行,還說廠里的評級制度不合理,干技術的不如搞行政的掙得多。"

  "就因為這幾句話?"

  "就因為這幾句話。"孫志遠苦笑,"座談會結束不到一個月,反右開始了。他被定為極右分子,開除公職,送勞動教養。你媽那時候剛懷上你——不對,你已經生了,才一歲多。"

  陳根生攥緊了拳頭。

  "他先被送到商丘的勞改農場,後來又轉到興凱湖。"孫志遠的聲音低下去,"興凱湖在黑龍江,冬天零下三四十度,他一個南方人,哪受得了那個罪。1961年冬天,他在冰面上幹活,掉進了冰窟窿……等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三十六歲。"

  李秀娥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了陳根生的手。陳根生的手冰涼,指節發白。

  "他走的時候,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孫志遠擦了擦眼角,"還是一起勞改的人把他埋的,連口棺材都沒有,就裹了張草蓆。後來我托人去問,說墳頭都找不著了,北大荒的荒地,年年開,早平了。"

  陳根生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兩個人。他的肩膀在抖。

  李秀娥沒去勸他。有些情緒得讓他自己消化。

  孫志遠嘆了口氣,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裡頭是一沓發黃的信紙。

  "這是你爸寫給我的信。"他說,"從勞改農場寄出來的,一共七封。最後一封是1961年十月寫的,不到兩個月後人就沒了。我一直留著,想著哪天能交給他的家人。"

  陳根生轉過身來,接過信。信紙很薄,字跡是用藍黑墨水寫的,有些地方已經洇開了。他小心翼翼地翻了翻,看到最後一封信的末尾寫著:"志遠兄,我大概熬不過這個冬天了。若有來日,替我看看根生,告訴他,他爹不是壞人。"

  陳根生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李秀娥蹲下來,摟著他的肩膀,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孫志遠別過臉去,用袖子擦眼睛。

  哭了好一陣,陳根生才慢慢平靜下來。他把信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孫叔,"他啞著嗓子說,"我爸的平反,拜託您了。"

  "放心。"孫志遠拍了拍他的胳膊,"材料我盯著,有消息第一時間給你寫信。"

  李秀娥問:"孫叔,信上提到的西大街老房子,是怎麼回事?"

  孫志遠的表情嚴肅起來:"那房子是你爸1953年買的,三間瓦房帶個小院,地契寫的是他的名字。他被劃右派以後,房子充公了,安排了一戶姓王的人家住進去。這些年一直是老王住著。"

  "那現在呢?"

  "現在右派要改正,按政策,沒收的私房應該發還原主。"孫志遠說,"但老王在那房子裡住了二十多年,他不願意搬。我聽說他去房管局鬧過,說房子是公家分給他的,跟陳敬之沒關係。"

  "地契在我們手裡。"李秀娥說。

  "有地契就好辦。"孫志遠點了點頭,"但你們得有個心理準備,這種事扯皮起來很麻煩。老王要是死不搬走,就得走法律程序。"

  李秀娥和陳根生對視了一眼。

  "明天我們去西大街看看。"李秀娥說。

  "去吧,先看看情況。"孫志遠說,"別跟老王吵架,先摸摸他的底。他要是通情達理,咱就好好談;他要是耍橫,咱再想別的辦法。"

  從孫志遠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兩個人在國棉廠家屬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

  陳根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李秀娥知道他心裡不好受,也不說話,只是挨著他躺著。

  過了很久,陳根生開口了:"秀娥,我以前總覺得我爸是犯了錯的人,別人問起來我都不敢提。現在才知道,他就是說了幾句實話。"

  "嗯。"

  "他死的時候才三十六,比我現在大不了幾歲。"

  "嗯。"

  "我一定要把他的事辦成。"陳根生翻了個身,看著李秀娥,"不光是平反,房子也得拿回來。那是他留下的東西。"

  李秀娥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窗外的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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