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封遲到二十三年的信
大年初三，家裡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天上午，李秀娥正在灶屋和面，準備包餃子。陳根生在院子裡修一把壞了的椅子。陳老娘坐在門口曬太陽，丫丫——王秋燕把女兒托給李秀娥帶兩天，自己去走親戚了——在院子裡追一隻雞。
院門外有人咳嗽了一聲。
"請問，陳根生是住這兒嗎？"
李秀娥探出頭，看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人造革黑包。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粘著的眼鏡，看著像個教書先生。
"我是。"陳根生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您是？"
老頭打量了他半天，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脖子後面是不是有一塊紅痣？"
陳根生一愣。
他脖子後面確實有一塊紅痣，銅錢大小，從胎裡帶的。平時被頭髮蓋著，除了他爹娘和李秀娥，沒人知道。
"你咋知道？"
老頭沒回答，又問："你左腳是不是有六個腳趾？"
陳根生臉色變了。他左腳小腳趾旁邊確實多了一個小肉趾，穿鞋磨得慌，但這事他連李秀娥都沒好意思說過。
"你到底是誰？"
老頭的眼眶紅了。他從黑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手抖得厲害，遞過來。
"這是……這是你爹留給你的。"
陳根生沒接。陳老實從屋裡走出來，看見老頭，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是老孫？"
老頭轉過頭，看著陳老實，點了點頭。
"老陳哥，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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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實的身子晃了一下，陳老娘趕緊扶住他。老兩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亂。
李秀娥站在灶屋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沒出聲，但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陳根生不是陳家親生的。
她以前就覺得有點不對。陳老實和陳老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長得也普通，但陳根生眉清目秀，個子高挑，跟他爹一點都不像。她以為是隔代遺傳，沒往心裡去。現在看來，這裡頭有故事。
"都進屋說吧。"陳老實嘆了口氣，聲音一下子老了十歲。
幾個人進了屋，陳老娘倒了水，丫丫被李秀娥打發到院子裡玩。門關好，陳老實才開口。
"根生，這事，你爹你娘瞞了你三十年。"他看了一眼陳老娘，陳老娘抹了把眼淚，"你不是俺們親生的。"
陳根生坐在板凳上，沒說話，但攥著膝蓋的手青筋暴起。
"1953年冬天，"陳老實慢慢說，"俺和你娘結婚五年沒孩子。有天夜裡，俺聽見門口有動靜，開門一看，地上放著一個包袱，裡頭是個剛出生的男娃，就是你。包袱里還有一封信，五十斤糧票，二十塊錢。"
"信上說，娃的爹是個工程師，在外地工作，娃的娘生你的時候難產沒了。娃的爹被打成了右派，要發配到北大荒，帶著孩子是死路一條。他求好心人收養孩子，等以後平反了，一定來接。"
陳根生的喉結動了動："那，他來了嗎？"
陳老實搖頭："俺等了一年又一年，沒人來。後來文革鬧得凶，俺怕出事，就把信燒了，只留下一樣東西。"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子，打開，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紅布包。紅布已經褪色了，但疊得整整齊齊。
打開紅布，裡面是一塊長命鎖。
銀的，發黑了，但能看出上面刻著字。陳根生拿起來，翻到背面，上面刻著兩個字："述明"。
"這是你親爹給你刻的。"陳老實說，"信里說，你大名叫陳述明，根生這個名，是俺給你起的。"
屋裡安靜了很久。
那個被稱作老孫的老頭這時候開口了："根生，你爹叫陳敬之，是鄭州國棉廠的工程師。我是他的同事，叫孫志遠。1957年他被劃成右派，送到了北大荒，1961年，沒熬過去，病死在農場了。"
陳根生的手一抖，長命鎖差點掉在地上。
"他臨死前托我一件事，"孫志遠從黑包里又拿出一封信，"說如果他熬不出來，讓我務必找到你，把這封信交給你。我找了二十多年，去年才從一個老同事那裡打聽到，陳家莊有個叫陳根生的，年紀對得上，脖子後面有紅痣。"
他把信放在桌上。
信封已經發黃了，上面寫著"述明吾兒親啟"，字跡蒼勁有力。
陳根生盯著那封信，半天沒動。
李秀娥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在發抖。
"根生，"她輕聲說，"看看吧。"
陳根生吸了口氣，拿起信，拆開。
信紙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豎排，墨跡有些洇開，但還能辨認。
信不長。陳敬之在信里說，他對不起兒子，沒能盡一天做父親的責任。他說陳家是書香門第，祖上出過舉人，他自己是留過洋的工程師。他說如果兒子長大了，不管做什麼，都要讀書，要做個正直的人。最後他說，他在鄭州還有一處老房子，地契藏在房子的夾牆裡，如果有一天政策變了，這房子應該還給陳家。
信的末尾寫著一行小字："述明，爹不奢求你原諒，只盼你平安一生。"
陳根生把信紙放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他沒哭出聲，但肩膀一聳一聳的。
陳老娘也在抹眼淚，陳老實蹲在門口，一口接一口地抽菸。
李秀娥站在陳根生身後，看著那封信，心裡翻江倒海。
她前世不知道這些。前世的陳根生在她嫁過來之前就去外地打工了，後來再也沒回來。她一直以為他是個普通的木匠，沒想到他身上藏著這樣的身世。
鄭州的老房子。工程師的後代。書香門第。
這些信息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陳敬之是1957年被劃成右派的，1961年死在北大荒。但文革已經結束了，右派平反的政策這兩年正在落實。如果陳敬之能平反，那處老房子，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說。
今天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孫志遠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臨走前他對陳根生說："你爹的平反材料，我一直在跑。如果有消息，我再來通知你。"
陳根生點點頭，送他到村口。
回來的路上，李秀娥和他並肩走在田埂上。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秀娥，"陳根生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我是不是……不該去找他？"
"誰？"
"我親爹。他已經死了。"
李秀娥想了想："他給了你命，又給你留了活路。你要是想知道他的事，就去鄭州看看。要是不想，就把信收起來，日子照樣過。"
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
"房子的事不急。"李秀娥說，"等政策明朗了再說。現在咱先把飯館開好。"
陳根生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還要深。她聽到這種事，不慌不亂，還能想到政策和房子。他有時候真懷疑，她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秀娥。"
"嗯？"
"謝謝你。"
李秀娥愣了一下，笑了："謝我啥？"
"謝謝你，在我身邊。"
李秀娥沒說話，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風很大，但她的手很暖。
那天上午，李秀娥正在灶屋和面，準備包餃子。陳根生在院子裡修一把壞了的椅子。陳老娘坐在門口曬太陽，丫丫——王秋燕把女兒托給李秀娥帶兩天，自己去走親戚了——在院子裡追一隻雞。
院門外有人咳嗽了一聲。
"請問，陳根生是住這兒嗎？"
李秀娥探出頭，看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人造革黑包。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粘著的眼鏡，看著像個教書先生。
"我是。"陳根生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您是？"
老頭打量了他半天，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脖子後面是不是有一塊紅痣？"
陳根生一愣。
他脖子後面確實有一塊紅痣，銅錢大小，從胎裡帶的。平時被頭髮蓋著，除了他爹娘和李秀娥，沒人知道。
"你咋知道？"
老頭沒回答，又問："你左腳是不是有六個腳趾？"
陳根生臉色變了。他左腳小腳趾旁邊確實多了一個小肉趾，穿鞋磨得慌，但這事他連李秀娥都沒好意思說過。
"你到底是誰？"
老頭的眼眶紅了。他從黑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手抖得厲害，遞過來。
"這是……這是你爹留給你的。"
陳根生沒接。陳老實從屋裡走出來，看見老頭，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是老孫？"
老頭轉過頭，看著陳老實，點了點頭。
"老陳哥，三十年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老實的身子晃了一下，陳老娘趕緊扶住他。老兩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亂。
李秀娥站在灶屋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沒出聲，但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陳根生不是陳家親生的。
她以前就覺得有點不對。陳老實和陳老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長得也普通，但陳根生眉清目秀，個子高挑，跟他爹一點都不像。她以為是隔代遺傳，沒往心裡去。現在看來，這裡頭有故事。
"都進屋說吧。"陳老實嘆了口氣，聲音一下子老了十歲。
幾個人進了屋，陳老娘倒了水，丫丫被李秀娥打發到院子裡玩。門關好，陳老實才開口。
"根生，這事，你爹你娘瞞了你三十年。"他看了一眼陳老娘，陳老娘抹了把眼淚，"你不是俺們親生的。"
陳根生坐在板凳上，沒說話，但攥著膝蓋的手青筋暴起。
"1953年冬天，"陳老實慢慢說，"俺和你娘結婚五年沒孩子。有天夜裡，俺聽見門口有動靜，開門一看，地上放著一個包袱，裡頭是個剛出生的男娃，就是你。包袱里還有一封信，五十斤糧票，二十塊錢。"
"信上說，娃的爹是個工程師，在外地工作，娃的娘生你的時候難產沒了。娃的爹被打成了右派，要發配到北大荒，帶著孩子是死路一條。他求好心人收養孩子，等以後平反了，一定來接。"
陳根生的喉結動了動："那，他來了嗎？"
陳老實搖頭："俺等了一年又一年，沒人來。後來文革鬧得凶，俺怕出事，就把信燒了，只留下一樣東西。"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子，打開，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紅布包。紅布已經褪色了，但疊得整整齊齊。
打開紅布，裡面是一塊長命鎖。
銀的，發黑了，但能看出上面刻著字。陳根生拿起來，翻到背面，上面刻著兩個字："述明"。
"這是你親爹給你刻的。"陳老實說，"信里說，你大名叫陳述明，根生這個名，是俺給你起的。"
屋裡安靜了很久。
那個被稱作老孫的老頭這時候開口了："根生，你爹叫陳敬之，是鄭州國棉廠的工程師。我是他的同事，叫孫志遠。1957年他被劃成右派，送到了北大荒，1961年，沒熬過去，病死在農場了。"
陳根生的手一抖，長命鎖差點掉在地上。
"他臨死前托我一件事，"孫志遠從黑包里又拿出一封信，"說如果他熬不出來，讓我務必找到你，把這封信交給你。我找了二十多年，去年才從一個老同事那裡打聽到，陳家莊有個叫陳根生的，年紀對得上，脖子後面有紅痣。"
他把信放在桌上。
信封已經發黃了，上面寫著"述明吾兒親啟"，字跡蒼勁有力。
陳根生盯著那封信，半天沒動。
李秀娥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在發抖。
"根生，"她輕聲說，"看看吧。"
陳根生吸了口氣，拿起信，拆開。
信紙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豎排，墨跡有些洇開，但還能辨認。
信不長。陳敬之在信里說，他對不起兒子，沒能盡一天做父親的責任。他說陳家是書香門第，祖上出過舉人，他自己是留過洋的工程師。他說如果兒子長大了，不管做什麼，都要讀書，要做個正直的人。最後他說，他在鄭州還有一處老房子，地契藏在房子的夾牆裡，如果有一天政策變了，這房子應該還給陳家。
信的末尾寫著一行小字："述明，爹不奢求你原諒，只盼你平安一生。"
陳根生把信紙放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他沒哭出聲，但肩膀一聳一聳的。
陳老娘也在抹眼淚，陳老實蹲在門口，一口接一口地抽菸。
李秀娥站在陳根生身後，看著那封信，心裡翻江倒海。
她前世不知道這些。前世的陳根生在她嫁過來之前就去外地打工了，後來再也沒回來。她一直以為他是個普通的木匠，沒想到他身上藏著這樣的身世。
鄭州的老房子。工程師的後代。書香門第。
這些信息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陳敬之是1957年被劃成右派的，1961年死在北大荒。但文革已經結束了，右派平反的政策這兩年正在落實。如果陳敬之能平反，那處老房子，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說。
今天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孫志遠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臨走前他對陳根生說："你爹的平反材料，我一直在跑。如果有消息，我再來通知你。"
陳根生點點頭，送他到村口。
回來的路上，李秀娥和他並肩走在田埂上。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秀娥，"陳根生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我是不是……不該去找他？"
"誰？"
"我親爹。他已經死了。"
李秀娥想了想："他給了你命，又給你留了活路。你要是想知道他的事，就去鄭州看看。要是不想，就把信收起來，日子照樣過。"
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
"房子的事不急。"李秀娥說，"等政策明朗了再說。現在咱先把飯館開好。"
陳根生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還要深。她聽到這種事，不慌不亂，還能想到政策和房子。他有時候真懷疑，她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秀娥。"
"嗯？"
"謝謝你。"
李秀娥愣了一下，笑了："謝我啥？"
"謝謝你，在我身邊。"
李秀娥沒說話，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風很大，但她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