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婚夜，她跟丈夫算了一筆帳
婚事定在四月十六。
沒查黃曆，是陳根生他娘托人問了公社的老先生，說那天日子好，宜嫁娶。李秀娥不在乎這些，她前世嫁給張寶強的時候也是好日子，結果呢？日子是人過出來的，不是黃曆定的。
但陳根生在乎。
他從四月初就開始忙活，每天從農具廠下班回來（趙主任提前讓他去幫忙，熟悉活計），吃完飯就鑽進西屋，刨子推得嘩嘩響。李秀娥有天晚上端水進去，看見他在打一隻柜子，榆木的，板子刨得溜光，邊角都用砂紙磨過了。
"你這是幹啥？"
"嫁妝。"他頭也不抬，"你嫁過來，總得有件新家具。"
李秀娥站在門口，半天沒說話。
她前世嫁進張家，張寶強家給了什麼？兩床舊被子，一隻掉了漆的木箱，還是張寶強他姐用過的。她當時還覺得挺好，歡天喜地地嫁了。
"不用費那個事。"她說。
"不費事。"陳根生把刨子放下，拿尺子量了量，"木料是趙主任給找的，廠里下腳料，不要錢。我晚上打，不耽誤白天上班。"
他說不耽誤，可李秀娥看見他手上磨出了泡。
她沒再攔著。第二天去縣城出攤的時候，繞到供銷社，扯了六尺藍布。布票是胡辣湯大嫂幫她湊的，大嫂說："結婚哪能不做件新衣裳？你別管了，布票我這兒有。"
李秀娥要給錢，大嫂把她手推回去："你給我幫了那麼多忙，幾尺布算啥？"
四月十五那天，李秀娥沒出攤。
她在屋裡試新衣裳。藍布褂子，她自己裁自己縫的，針腳密，收了腰，比村里那些直筒筒的褂子合身。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女人臉曬黑了點，但眼睛亮，嘴角帶著笑。
院子裡，陳根生在貼對聯。他寫不好字，是找村小學的老師寫的，紅紙黑字，貼在門框上。上聯下聯寫的什麼李秀娥沒細看，就看見一個"喜"字貼在門楣上，被風颳得嘩啦響。
隔壁的王大娘過來送了十個紅雞蛋，嘴裡說著"百年好合"，眼睛卻往李秀娥身上瞟。李秀娥知道她在想什麼——前陣子井台邊的閒話還沒散乾淨，那些說她"不清不楚"的人，現在又改口了。
"秀娥啊，你可真有本事，"王大娘拉著她的手，"找了根生這麼老實的人，還在農具廠上班，吃商品糧了。"
李秀娥笑了笑，沒接話。
她不是不清楚這些人的嘴臉。前世她在張家受氣的時候，這些人沒一個幫她說話的。現在她日子過好了，一個個都湊上來了。
但她也不打算翻臉。日子是自己過的，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
四月十六，天沒亮李秀娥就起來了。
沒有花轎，沒有嗩吶。陳根生借了輛自行車，二八槓的，擦得鋥亮，車把上系了兩朵紅綢子花。他穿著李秀娥給他做的新褂子，頭髮梳了，站在院門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秀娥走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走不走？"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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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
她坐上自行車后座，陳根生蹬了一下，車子晃了晃，穩住了。從村里到公社民政所，八里地，土路顛得厲害，李秀娥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風從麥田上吹過來，帶著麥子抽穗的清香。路上碰見幾個下地的村里人，都笑著喊："根生，接媳婦啦？"
陳根生"嗯"了一聲，耳朵通紅。
"好了，合法夫妻。"
李秀娥接過那本紅皮小本，翻開看了看。照片上她和陳根生並排坐著，他繃著臉跟受審似的，她倒笑得挺自然。
就這麼簡單。沒有前世的三媒六聘，沒有張家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兩塊錢工本費，兩本結婚證，她就是陳根生的媳婦了。
回去的路上，陳根生騎得慢。
"李秀娥。"他忽然叫她全名。
"嗯？"
"我會對你好的。"
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宣誓。李秀娥坐在后座上，看著他寬闊的後背，嘴角翹了翹。
"我知道。"
中午在陳根生家擺了兩桌。菜是李秀娥自己做的，紅燒肉、燉雞塊、涼拌黃瓜、炒雞蛋，還有一盆胡辣湯。胡辣湯大嫂特意起了個大早，從縣城趕過來幫忙，端著碗湯到處跟人說："嘗嘗，這是我弟妹的手藝，比國營飯店的強！"
陳根生他娘笑得合不攏嘴，拉著李秀娥的手不放。他爹話少，悶頭喝了兩盅酒，末了說了句："以後好好過日子。"
李秀娥點頭："爹，您放心。"
張寶強沒來。李家那邊，李老大托人帶了兩塊錢禮錢，人沒露面。李秀娥把錢收了，沒說什麼。來不來是他們的事，她不稀罕。
晚上，客人散了。
陳根生把西屋收拾出來當了新房。他打的那隻柜子靠牆擺著，上面放了一面新鏡子，兩隻搪瓷缸子，一紅一綠，印著雙喜字。床上鋪了新褥子，是胡辣湯大嫂送的，牡丹花的被面，艷得晃眼。
李秀娥坐在床沿上，看著陳根生在屋裡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覺得好笑。
"你站著幹啥？"
"我……"他撓了撓頭，"我去把院子掃了。"
"黑更半夜掃什麼院子。"
"那我去挑水。"
"水缸滿的。"
他找了一圈活干，發現什麼都不用干，只好在門口的板凳上坐下了，跟個木樁子似的。
李秀娥脫了鞋，盤腿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
"陳根生。"
"嗯？"
"你過來。"
他磨磨蹭蹭走過來，在她跟前站著。她仰頭看他，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高又大。
"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不想一輩子擺攤。"
陳根生眨了眨眼，顯然沒想到新婚之夜她會說這個。
"汽車站那個地方，風吹日曬的，下雨天沒法出攤，大太陽天餅放不住。"李秀娥的手指在膝蓋上劃著名，"我想租個鋪面，開個小飯館。"
"開飯館？"
"嗯。不光賣餅，還賣面、賣菜。我手藝不止烙餅，你吃過我做的飯。"
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李秀娥看著他，等他的反應。她不怕他反對，她就怕他不說話。
"得多少錢？"他問。
"我打聽過了，鋪面租金一個月十五，押一付三，就是六十。再加上鍋碗瓢盆、桌椅板凳、頭一個月的米麵油肉，怎麼也得兩百多。"
"你有多少？"
"一百二。"
陳根生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算帳。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五月一號上班，一個月三十五。我再加點班，接點私活，兩個月就能湊夠。"
李秀娥看著他，心裡頭一熱。
他沒問"行不行""靠不靠譜"，也沒說"一個女人家開什麼飯館"。他直接算的是怎麼湊錢。
"不急。"她說，"我先再擺兩個月攤，多攢點。等錢夠了再說。"
"中。"陳根生在她旁邊坐下，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說話。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叫了一會兒也停了。
"李秀娥。"
"嗯？"
"柜子里有糖。"
她笑了，伸手打開櫃門，裡面果然放著一包水果糖，供銷社買的，橘子味的，糖紙在月光下閃著光。
她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又剝了一顆遞給他。
"甜不甜？"
陳根生含著糖，點了點頭。
甜。
沒查黃曆，是陳根生他娘托人問了公社的老先生，說那天日子好，宜嫁娶。李秀娥不在乎這些，她前世嫁給張寶強的時候也是好日子，結果呢？日子是人過出來的，不是黃曆定的。
但陳根生在乎。
他從四月初就開始忙活，每天從農具廠下班回來（趙主任提前讓他去幫忙，熟悉活計），吃完飯就鑽進西屋，刨子推得嘩嘩響。李秀娥有天晚上端水進去，看見他在打一隻柜子，榆木的，板子刨得溜光，邊角都用砂紙磨過了。
"你這是幹啥？"
"嫁妝。"他頭也不抬，"你嫁過來，總得有件新家具。"
李秀娥站在門口，半天沒說話。
她前世嫁進張家，張寶強家給了什麼？兩床舊被子，一隻掉了漆的木箱，還是張寶強他姐用過的。她當時還覺得挺好，歡天喜地地嫁了。
"不用費那個事。"她說。
"不費事。"陳根生把刨子放下，拿尺子量了量，"木料是趙主任給找的，廠里下腳料，不要錢。我晚上打，不耽誤白天上班。"
他說不耽誤，可李秀娥看見他手上磨出了泡。
她沒再攔著。第二天去縣城出攤的時候，繞到供銷社，扯了六尺藍布。布票是胡辣湯大嫂幫她湊的，大嫂說："結婚哪能不做件新衣裳？你別管了，布票我這兒有。"
李秀娥要給錢，大嫂把她手推回去："你給我幫了那麼多忙，幾尺布算啥？"
四月十五那天，李秀娥沒出攤。
她在屋裡試新衣裳。藍布褂子，她自己裁自己縫的，針腳密，收了腰，比村里那些直筒筒的褂子合身。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女人臉曬黑了點，但眼睛亮，嘴角帶著笑。
院子裡，陳根生在貼對聯。他寫不好字，是找村小學的老師寫的，紅紙黑字，貼在門框上。上聯下聯寫的什麼李秀娥沒細看，就看見一個"喜"字貼在門楣上，被風颳得嘩啦響。
隔壁的王大娘過來送了十個紅雞蛋，嘴裡說著"百年好合"，眼睛卻往李秀娥身上瞟。李秀娥知道她在想什麼——前陣子井台邊的閒話還沒散乾淨，那些說她"不清不楚"的人，現在又改口了。
"秀娥啊，你可真有本事，"王大娘拉著她的手，"找了根生這麼老實的人，還在農具廠上班，吃商品糧了。"
李秀娥笑了笑，沒接話。
她不是不清楚這些人的嘴臉。前世她在張家受氣的時候，這些人沒一個幫她說話的。現在她日子過好了，一個個都湊上來了。
但她也不打算翻臉。日子是自己過的，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
四月十六，天沒亮李秀娥就起來了。
沒有花轎，沒有嗩吶。陳根生借了輛自行車，二八槓的，擦得鋥亮，車把上系了兩朵紅綢子花。他穿著李秀娥給他做的新褂子，頭髮梳了，站在院門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秀娥走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走不走？"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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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
她坐上自行車后座，陳根生蹬了一下，車子晃了晃，穩住了。從村里到公社民政所，八里地，土路顛得厲害，李秀娥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風從麥田上吹過來，帶著麥子抽穗的清香。路上碰見幾個下地的村里人，都笑著喊："根生，接媳婦啦？"
陳根生"嗯"了一聲，耳朵通紅。
"好了，合法夫妻。"
李秀娥接過那本紅皮小本，翻開看了看。照片上她和陳根生並排坐著，他繃著臉跟受審似的，她倒笑得挺自然。
就這麼簡單。沒有前世的三媒六聘，沒有張家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兩塊錢工本費，兩本結婚證，她就是陳根生的媳婦了。
回去的路上，陳根生騎得慢。
"李秀娥。"他忽然叫她全名。
"嗯？"
"我會對你好的。"
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宣誓。李秀娥坐在后座上，看著他寬闊的後背，嘴角翹了翹。
"我知道。"
中午在陳根生家擺了兩桌。菜是李秀娥自己做的，紅燒肉、燉雞塊、涼拌黃瓜、炒雞蛋，還有一盆胡辣湯。胡辣湯大嫂特意起了個大早，從縣城趕過來幫忙，端著碗湯到處跟人說："嘗嘗，這是我弟妹的手藝，比國營飯店的強！"
陳根生他娘笑得合不攏嘴，拉著李秀娥的手不放。他爹話少，悶頭喝了兩盅酒，末了說了句："以後好好過日子。"
李秀娥點頭："爹，您放心。"
張寶強沒來。李家那邊，李老大托人帶了兩塊錢禮錢，人沒露面。李秀娥把錢收了，沒說什麼。來不來是他們的事，她不稀罕。
晚上，客人散了。
陳根生把西屋收拾出來當了新房。他打的那隻柜子靠牆擺著，上面放了一面新鏡子，兩隻搪瓷缸子，一紅一綠，印著雙喜字。床上鋪了新褥子，是胡辣湯大嫂送的，牡丹花的被面，艷得晃眼。
李秀娥坐在床沿上，看著陳根生在屋裡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覺得好笑。
"你站著幹啥？"
"我……"他撓了撓頭，"我去把院子掃了。"
"黑更半夜掃什麼院子。"
"那我去挑水。"
"水缸滿的。"
他找了一圈活干，發現什麼都不用干，只好在門口的板凳上坐下了，跟個木樁子似的。
李秀娥脫了鞋，盤腿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
"陳根生。"
"嗯？"
"你過來。"
他磨磨蹭蹭走過來，在她跟前站著。她仰頭看他，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高又大。
"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不想一輩子擺攤。"
陳根生眨了眨眼，顯然沒想到新婚之夜她會說這個。
"汽車站那個地方，風吹日曬的，下雨天沒法出攤，大太陽天餅放不住。"李秀娥的手指在膝蓋上劃著名，"我想租個鋪面，開個小飯館。"
"開飯館？"
"嗯。不光賣餅，還賣面、賣菜。我手藝不止烙餅，你吃過我做的飯。"
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李秀娥看著他，等他的反應。她不怕他反對，她就怕他不說話。
"得多少錢？"他問。
"我打聽過了，鋪面租金一個月十五，押一付三，就是六十。再加上鍋碗瓢盆、桌椅板凳、頭一個月的米麵油肉，怎麼也得兩百多。"
"你有多少？"
"一百二。"
陳根生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算帳。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五月一號上班，一個月三十五。我再加點班，接點私活，兩個月就能湊夠。"
李秀娥看著他，心裡頭一熱。
他沒問"行不行""靠不靠譜"，也沒說"一個女人家開什麼飯館"。他直接算的是怎麼湊錢。
"不急。"她說，"我先再擺兩個月攤，多攢點。等錢夠了再說。"
"中。"陳根生在她旁邊坐下，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說話。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叫了一會兒也停了。
"李秀娥。"
"嗯？"
"柜子里有糖。"
她笑了，伸手打開櫃門，裡面果然放著一包水果糖，供銷社買的，橘子味的，糖紙在月光下閃著光。
她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又剝了一顆遞給他。
"甜不甜？"
陳根生含著糖，點了點頭。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