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天掙十塊，她卻盯上了鋪面
五月一號，陳根生正式上班。
農具廠在縣城東邊，占了好大一片地，圍牆是紅磚砌的，大門口掛著白地黑字的牌子。陳根生第一天去，穿了那件藍布新褂子，頭髮剪短了，站在大門口往裡看了半天。
"看啥呢？"李秀娥問。
"真大。"
"再大也是幹活的地方，進去吧。"
她推著車子往汽車站走，回頭看了一眼，陳根生還站在門口，沖她揮了揮手。她也揮了一下，轉身走了。
日子就這麼過起來了。
每天天不亮，李秀娥先起來和面。她現在和五十斤面，比以前多了二十斤。周德發那檔子事過後，她的名氣反而更大了——縣城裡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汽車站有個賣餅的小媳婦，把國營飯店的大廚告倒了。有人是衝著餅來的，有人是衝著看熱鬧來的，但不管沖什麼，來了就得買餅吃。
五十斤面，一上午賣完。
陳根生早上幫她把面和攤子推到汽車站，再步行去農具廠，要走二十分鐘。中午他在廠里食堂吃，一個月三塊錢伙食標準，粗糧管夠，細糧有限。晚上下班，他先到汽車站接李秀娥，再一起回村。
胡辣湯大嫂跟李秀娥開玩笑："你倆這是天天送、天天接，比電影裡演的還黏糊。"
李秀娥說："他是怕我再被人欺負。"
大嫂撇撇嘴："你還用他保護？你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
話是這麼說，但李秀娥心裡清楚，有陳根生在，她踏實。
五月中旬的一天，陳根生領了頭一份工資。
三十五塊錢，十塊的三張，五塊的一張，他數了兩遍，回家全交給了李秀娥。
"你自己不留點？"李秀娥問。
"我不花錢。廠里管飯，抽菸——"他頓了一下，"我戒了。"
李秀娥抬頭看他。陳根生以前抽菸，自己卷的旱菸，幹完活抽一袋，是他為數不多的花銷。
"啥時候戒的？"
"上班第一天。"他有點不好意思，"抽菸費錢，對肺也不好。"
李秀娥沒說話，把錢收進柜子里。那隻榆木柜子里，她的錢用一塊藍布包著，整整齊齊碼在角落。陳根生的三十五塊放進去，布包鼓了一圈。
當天晚上，她算帳。
賣餅的收入，刨掉麵粉、油、蔥花、炭火的本錢，一天淨賺六到八塊。一個月出攤二十八天（下雨天歇），能落一百八到兩百。加上陳根生的三十五，一個月兩百多。
在1983年的豫東農村，這是了不得的收入。公社幹部一個月才四十多塊，他們兩口子頂五個公社幹部。
但李秀娥不滿足。
她算的是另一筆帳：夏天快到了。天一熱，餅放不住，上午賣不完的下午就有味了，只能自己吃或者餵雞。下雨天出不了攤，一分錢沒有。還有冬天，零下好幾度，站在風口裡烙餅，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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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攤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開始留意鋪面的事。
汽車站對面有一排平房，原來是供銷社的廢品收購站，後來收購站搬了，房子空著。一共兩間，一大一小，大的能擺五六張桌子，小的能當廚房。門口有棵老槐樹，夏天能遮陰涼。
她問過胡辣湯大嫂，大嫂幫她打聽了，說那房子歸供銷社管，租金一個月十二塊，按季度交。但要租的話，得先給管事的人"意思意思"。
"意思多少？"
"怎麼也得二十塊錢的禮。"大嫂說，"不過你別急，我再幫你問問，看有沒有別的門路。"
李秀娥點頭，心裡卻已經動了。
十二塊一個月，比她預想的便宜。但房子是空的，桌椅板凳、鍋灶案板、碗筷盤子，全得置辦。她找人估了一下，最少要一百五十塊。加上頭三個月的租金三十六，再加上二十塊的禮，小兩百一。
她手裡現在有一百六。
差五十。
她沒跟陳根生說。他上班才半個月，她不想讓他著急。她想的是，再攢一個月，怎麼也夠了。
可事情沒她想的那麼順。
五月底，連著下了三天雨。
暴雨，瓢潑似的，土路變成了泥湯，出門都困難。李秀娥三天沒出攤，一分錢沒賺，還倒貼了麵粉錢——面和好了發不出去，只能蒸成饅頭自己家吃、送鄰居。
第四天雨停了，她推著攤子到汽車站，發現老位置被人占了。
是個賣水煎包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吳，以前在南街擺攤，不知道怎麼挪到這兒來了。他的攤子就支在胡辣湯大嫂旁邊，油鍋支著，包子煎得滋啦響，香味飄出半條街。
李秀娥沒吭聲，把攤子支在另一邊。
但那天上午，她的餅少賣了十斤。
不是她的餅不好吃，是水煎包新鮮。汽車站等車的人就那麼多，買了包子就不買餅了。胡辣湯大嫂偷偷跟她說："這個老吳，以前在南街就不地道，短斤少兩的，跟人吵過好幾架。他來這兒，怕是衝著你的生意來的。"
李秀娥翻著餅，沒說話。
她心裡清楚，擺攤就是這樣，誰都能來，誰都能占位置。今天來個賣包子的，明天來個賣油條的，她的生意只會越來越薄。
要是有個鋪面就不一樣了。客人能坐下來，能避雨，能等車的時候吃碗熱乎的。鋪面是自己的，別人占不走。
收攤回去的路上，她做了決定。
"陳根生。"
"嗯？"
"我想把那間鋪面租下來。"
陳根生推著車子，想了想："錢夠嗎？"
"差五十。"
"我這兒有。"他說，"上班這半個月，趙主任給我預支了十塊。我晚上再接點木工活，一個月就能——"
"不用。"李秀娥打斷他，"你剛上班，別搞那些。錢我來想辦法。"
"你有啥辦法？"
她沒回答。她確實有個想法，但還沒琢磨透。
回到家，她翻出柜子里的藍布包，把錢數了一遍。一百六十八塊三毛。她盯著那些錢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餅，現在只賣一種。蔥花餅，五分錢一個，一毛錢兩塊。
如果她多賣幾樣呢？
茶葉蛋。夏天快到了，雞蛋便宜，煮熟了鹵上，放在餅鐺邊上溫著，坐車的人買兩個餅加一個蛋，扛餓。還有涼拌菜，黃瓜、粉絲、豆芽，幾分錢一盤，成本低，利潤高。
再往前想一步——如果有了鋪面，她還能賣面。手擀麵，澆上臊子，一毛五一碗，成本不到五分。
她越想越精神，爬起來找了張廢紙，拿鉛筆頭寫寫畫畫，一直算到後半夜。
陳根生醒了，看見她還趴在桌上，揉著眼睛問："你幹啥呢？"
"算帳。"
"算出來啥了？"
李秀娥放下鉛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嘴角翹起來。
"算出來了。"她說，"一個月，差的那五十塊，我一個月就能賺出來。"
陳根生打了個哈欠，沒太聽懂，但看見她笑，他也跟著笑了。
"那就好。"
他翻了個身，很快又睡著了。李秀娥坐在桌前，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把那張紙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朦朦朧朧的。遠處有隻夜貓子叫了兩聲，怪難聽的。
但她心裡頭亮堂。
五十塊，一個月。
她能行。
農具廠在縣城東邊，占了好大一片地，圍牆是紅磚砌的，大門口掛著白地黑字的牌子。陳根生第一天去，穿了那件藍布新褂子，頭髮剪短了，站在大門口往裡看了半天。
"看啥呢？"李秀娥問。
"真大。"
"再大也是幹活的地方，進去吧。"
她推著車子往汽車站走，回頭看了一眼，陳根生還站在門口，沖她揮了揮手。她也揮了一下，轉身走了。
日子就這麼過起來了。
每天天不亮，李秀娥先起來和面。她現在和五十斤面，比以前多了二十斤。周德發那檔子事過後，她的名氣反而更大了——縣城裡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汽車站有個賣餅的小媳婦，把國營飯店的大廚告倒了。有人是衝著餅來的，有人是衝著看熱鬧來的，但不管沖什麼，來了就得買餅吃。
五十斤面，一上午賣完。
陳根生早上幫她把面和攤子推到汽車站，再步行去農具廠，要走二十分鐘。中午他在廠里食堂吃，一個月三塊錢伙食標準，粗糧管夠，細糧有限。晚上下班，他先到汽車站接李秀娥，再一起回村。
胡辣湯大嫂跟李秀娥開玩笑："你倆這是天天送、天天接，比電影裡演的還黏糊。"
李秀娥說："他是怕我再被人欺負。"
大嫂撇撇嘴："你還用他保護？你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
話是這麼說，但李秀娥心裡清楚，有陳根生在，她踏實。
五月中旬的一天，陳根生領了頭一份工資。
三十五塊錢，十塊的三張，五塊的一張，他數了兩遍，回家全交給了李秀娥。
"你自己不留點？"李秀娥問。
"我不花錢。廠里管飯，抽菸——"他頓了一下，"我戒了。"
李秀娥抬頭看他。陳根生以前抽菸，自己卷的旱菸，幹完活抽一袋，是他為數不多的花銷。
"啥時候戒的？"
"上班第一天。"他有點不好意思，"抽菸費錢，對肺也不好。"
李秀娥沒說話，把錢收進柜子里。那隻榆木柜子里，她的錢用一塊藍布包著，整整齊齊碼在角落。陳根生的三十五塊放進去，布包鼓了一圈。
當天晚上，她算帳。
賣餅的收入，刨掉麵粉、油、蔥花、炭火的本錢，一天淨賺六到八塊。一個月出攤二十八天（下雨天歇），能落一百八到兩百。加上陳根生的三十五，一個月兩百多。
在1983年的豫東農村，這是了不得的收入。公社幹部一個月才四十多塊，他們兩口子頂五個公社幹部。
但李秀娥不滿足。
她算的是另一筆帳：夏天快到了。天一熱，餅放不住，上午賣不完的下午就有味了，只能自己吃或者餵雞。下雨天出不了攤，一分錢沒有。還有冬天，零下好幾度，站在風口裡烙餅，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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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攤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開始留意鋪面的事。
汽車站對面有一排平房，原來是供銷社的廢品收購站，後來收購站搬了，房子空著。一共兩間，一大一小，大的能擺五六張桌子，小的能當廚房。門口有棵老槐樹，夏天能遮陰涼。
她問過胡辣湯大嫂，大嫂幫她打聽了，說那房子歸供銷社管，租金一個月十二塊，按季度交。但要租的話，得先給管事的人"意思意思"。
"意思多少？"
"怎麼也得二十塊錢的禮。"大嫂說，"不過你別急，我再幫你問問，看有沒有別的門路。"
李秀娥點頭，心裡卻已經動了。
十二塊一個月，比她預想的便宜。但房子是空的，桌椅板凳、鍋灶案板、碗筷盤子，全得置辦。她找人估了一下，最少要一百五十塊。加上頭三個月的租金三十六，再加上二十塊的禮，小兩百一。
她手裡現在有一百六。
差五十。
她沒跟陳根生說。他上班才半個月，她不想讓他著急。她想的是，再攢一個月，怎麼也夠了。
可事情沒她想的那麼順。
五月底，連著下了三天雨。
暴雨，瓢潑似的，土路變成了泥湯，出門都困難。李秀娥三天沒出攤，一分錢沒賺，還倒貼了麵粉錢——面和好了發不出去，只能蒸成饅頭自己家吃、送鄰居。
第四天雨停了，她推著攤子到汽車站，發現老位置被人占了。
是個賣水煎包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吳，以前在南街擺攤，不知道怎麼挪到這兒來了。他的攤子就支在胡辣湯大嫂旁邊，油鍋支著，包子煎得滋啦響，香味飄出半條街。
李秀娥沒吭聲，把攤子支在另一邊。
但那天上午，她的餅少賣了十斤。
不是她的餅不好吃，是水煎包新鮮。汽車站等車的人就那麼多，買了包子就不買餅了。胡辣湯大嫂偷偷跟她說："這個老吳，以前在南街就不地道，短斤少兩的，跟人吵過好幾架。他來這兒，怕是衝著你的生意來的。"
李秀娥翻著餅，沒說話。
她心裡清楚，擺攤就是這樣，誰都能來，誰都能占位置。今天來個賣包子的，明天來個賣油條的，她的生意只會越來越薄。
要是有個鋪面就不一樣了。客人能坐下來，能避雨，能等車的時候吃碗熱乎的。鋪面是自己的，別人占不走。
收攤回去的路上，她做了決定。
"陳根生。"
"嗯？"
"我想把那間鋪面租下來。"
陳根生推著車子，想了想："錢夠嗎？"
"差五十。"
"我這兒有。"他說，"上班這半個月，趙主任給我預支了十塊。我晚上再接點木工活，一個月就能——"
"不用。"李秀娥打斷他，"你剛上班，別搞那些。錢我來想辦法。"
"你有啥辦法？"
她沒回答。她確實有個想法，但還沒琢磨透。
回到家，她翻出柜子里的藍布包，把錢數了一遍。一百六十八塊三毛。她盯著那些錢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餅，現在只賣一種。蔥花餅，五分錢一個，一毛錢兩塊。
如果她多賣幾樣呢？
茶葉蛋。夏天快到了，雞蛋便宜，煮熟了鹵上，放在餅鐺邊上溫著，坐車的人買兩個餅加一個蛋，扛餓。還有涼拌菜，黃瓜、粉絲、豆芽，幾分錢一盤，成本低，利潤高。
再往前想一步——如果有了鋪面，她還能賣面。手擀麵，澆上臊子，一毛五一碗，成本不到五分。
她越想越精神，爬起來找了張廢紙，拿鉛筆頭寫寫畫畫，一直算到後半夜。
陳根生醒了，看見她還趴在桌上，揉著眼睛問："你幹啥呢？"
"算帳。"
"算出來啥了？"
李秀娥放下鉛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嘴角翹起來。
"算出來了。"她說，"一個月，差的那五十塊，我一個月就能賺出來。"
陳根生打了個哈欠，沒太聽懂，但看見她笑，他也跟著笑了。
"那就好。"
他翻了個身，很快又睡著了。李秀娥坐在桌前，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把那張紙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朦朦朧朧的。遠處有隻夜貓子叫了兩聲，怪難聽的。
但她心裡頭亮堂。
五十塊，一個月。
她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