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洛杉磯的海
林北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就站在酒店大堂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條舊牛仔褲，是他衣櫃裡最體面的衣服。蘇小滿八點整從電梯裡出來，穿了一條淺色的裙子，頭髮散著，沒有扎馬尾。林北看了她兩秒，然後移開視線。
「你穿裙子來海邊？」
「怎麼了？」
「海風大。裙子會飛。」
蘇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你管得真多。」
兩個人打了輛車。蘇小滿跟司機說了個地名，林北沒聽清。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從市區穿過，上了高速，兩邊從樓房變成樹，從樹變成沙。然後車停下來，司機說到了。
林北下車，看見一片沙灘，沙灘外面是海。灰藍色的水一直鋪到天邊，浪一層一層地卷過來，撞在沙灘上變成白沫。海風很咸，吹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沙灘邊緣，看了很久。
蘇小滿站在他旁邊，裙子被風吹得貼在腿上。「你沒見過海？」
「見過。電視上。」
「真海和電視上不一樣吧？」
林北沒回答。他蹲下去，用手碰了碰沙子。沙子很細，被太陽曬得溫熱，從他指縫裡漏下去。他抓了一把站起來，走到水邊。浪衝過來，沒過他的腳踝，涼得他縮了一下。然後浪退回去，沙子從他腳底被抽走，像有人在拽他的腳。
「怎麼樣？」蘇小滿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浪又來了，這次沒過她的腳踝。她也縮了一下。兩個人站在水邊，看著浪一層一層地來，一層一層地退。
「比底特律好。」林北說。
「比底特律好多了。」蘇小滿低頭看著水。「我在國內的時候也沒看過海。青島沒去過，三亞沒去過。第一次看海是在舊金山，出差的時候一個人去的。那天風很大，我站在漁人碼頭，頭髮全亂了。旁邊有個老頭在彈吉他，彈的是《加州旅館》。我站了半個小時，然後回酒店寫了一篇報導，標題是《我在美國看到的第一個海》。」
「那篇報導發了嗎？」
「發了。閱讀量三千。其中兩千是我同事點的。」
林北笑了。蘇小滿也笑了。兩個人沿著水邊慢慢走，浪時不時衝過來，沒過腳踝又退回去。沙灘上沒什麼人，遠處有一個遛狗的老太太和一隻跑得很快的柯基。
走了一段，蘇小滿停下來。她從包里掏出一個三明治，是酒店早餐拿的。她掰了一半遞給林北。林北接過來，咬了一口。火腿和奶酪，涼的，但餓了什麼都好吃。
「林北。」
「嗯。」
「你昨晚打得好。但安東尼和韋德那幾個人，他們不太傳球給你。」
「我知道。他們更信任自己的手。」
「你不生氣？」
林北嚼著三明治，想了想。「不生氣。他們是對的。在這種比賽里，球給安東尼和韋德比我更有效。我做好自己該做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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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這麼冷靜？」
「不是永遠。」他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昨天你問我洛杉磯有沒有海的時候，我不太冷靜。」
蘇小滿轉過頭看著他。海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來洛杉磯不是來看海的。是來跟你一起看海的。」
蘇小滿的腳停住了。浪衝過來，沒過她的腳背，她沒有縮。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腳尖。海風灌進他們之間的縫隙，把她的裙子吹起來，像一面淺色的旗子。
她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輕，像浪打在沙灘上又退回去。然後她退回來，站在原來的位置，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之前跟凱特琳也來過海邊嗎？」她問。
林北愣了一下。「沒有。」
「你確定？」
「確定。我跟她只在派對上見過。後來吃了一次飯。沒了。」
蘇小滿看著他。海風又吹過來，這次她的頭髮沒遮住臉。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亮。「林北，我不是隨便的人。我也不會隨便親一個人。」
「我也不是。」
「那你昨天為什麼約我？」
「因為我想跟你一起看海。想跟你一起吃飯。想跟你一起訓練。想每天凌晨四點的時候在訓練館裡看見你穿著那件大兩號的訓練服站在中距離位置等我傳球。」
蘇小滿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被浪衝過的痕跡。過了幾秒，她說：「那你以後能不能別跟凱特琳發簡訊了。」
林北沉默了一會兒。「她給我發。我回得很少。」
「能不能更少？」
「能。」
蘇小滿抬起頭。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那行。」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林北跟上去，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垂在身側，隔著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然後那個拳頭慢慢變成半個拳頭，變成一條縫。最後他的小指碰到了她的小指。她沒有縮。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她還是沒有縮。
兩個人沿著海邊繼續走，誰也沒說話。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退回去，湧上來，退回去。遠處柯基在追海鷗，老太太在喊它的名字。三明治吃完了，海風還是鹹的。
走回酒店的時候，蘇小滿站在大堂門口，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裙子上沾著沙。林北看著她。
「明天你還來訓練館嗎？」
「來。」
「洛杉磯也有訓練館。」
「那我找一家。」蘇小滿伸手把頭髮理了理，「你明天幾點練？」
「四點。」
「那我三點五十到。」
她轉身走進電梯，按了關門鍵。電梯門合上之前，她沖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但林北站在大堂里看了三秒。
系統角落裡彈了一行字——明日任務：凌晨四點訓練。中距離急停跳投五百次。系統備註：洛杉磯的訓練館已找到。地址已發送至宿主手機。
林北看了一眼那行字，關掉。他站在酒店大堂里，旁邊有個穿西裝的胖子在打電話，說的是法語。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勾住她小指的那根手指還留著一點溫熱。
他掏出手機，翻到蘇小滿的對話框。她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發的：明天別遲到。
他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他走進電梯，按了樓層。電梯上行的時候，他靠著轎廂壁，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慢慢跳。他想起上輩子死之前病房窗外的天，灰的，看不見海。這輩子他在洛杉磯看了一片灰藍色的水，浪一層一層湧上來，又退回去。
他閉上眼。系統彈了一行字——今日非訓練活動，不計入掠奪進度。但系統已記錄：宿主心率：正常。系統不評價。
他笑了。電梯門開了。
「你穿裙子來海邊？」
「怎麼了？」
「海風大。裙子會飛。」
蘇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你管得真多。」
兩個人打了輛車。蘇小滿跟司機說了個地名，林北沒聽清。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從市區穿過，上了高速，兩邊從樓房變成樹，從樹變成沙。然後車停下來，司機說到了。
林北下車，看見一片沙灘，沙灘外面是海。灰藍色的水一直鋪到天邊，浪一層一層地卷過來，撞在沙灘上變成白沫。海風很咸，吹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沙灘邊緣，看了很久。
蘇小滿站在他旁邊，裙子被風吹得貼在腿上。「你沒見過海？」
「見過。電視上。」
「真海和電視上不一樣吧？」
林北沒回答。他蹲下去，用手碰了碰沙子。沙子很細，被太陽曬得溫熱，從他指縫裡漏下去。他抓了一把站起來，走到水邊。浪衝過來，沒過他的腳踝，涼得他縮了一下。然後浪退回去，沙子從他腳底被抽走，像有人在拽他的腳。
「怎麼樣？」蘇小滿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浪又來了，這次沒過她的腳踝。她也縮了一下。兩個人站在水邊，看著浪一層一層地來，一層一層地退。
「比底特律好。」林北說。
「比底特律好多了。」蘇小滿低頭看著水。「我在國內的時候也沒看過海。青島沒去過，三亞沒去過。第一次看海是在舊金山，出差的時候一個人去的。那天風很大，我站在漁人碼頭，頭髮全亂了。旁邊有個老頭在彈吉他，彈的是《加州旅館》。我站了半個小時，然後回酒店寫了一篇報導，標題是《我在美國看到的第一個海》。」
「那篇報導發了嗎？」
「發了。閱讀量三千。其中兩千是我同事點的。」
林北笑了。蘇小滿也笑了。兩個人沿著水邊慢慢走，浪時不時衝過來，沒過腳踝又退回去。沙灘上沒什麼人，遠處有一個遛狗的老太太和一隻跑得很快的柯基。
走了一段，蘇小滿停下來。她從包里掏出一個三明治，是酒店早餐拿的。她掰了一半遞給林北。林北接過來，咬了一口。火腿和奶酪，涼的，但餓了什麼都好吃。
「林北。」
「嗯。」
「你昨晚打得好。但安東尼和韋德那幾個人，他們不太傳球給你。」
「我知道。他們更信任自己的手。」
「你不生氣？」
林北嚼著三明治，想了想。「不生氣。他們是對的。在這種比賽里，球給安東尼和韋德比我更有效。我做好自己該做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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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這麼冷靜？」
「不是永遠。」他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昨天你問我洛杉磯有沒有海的時候，我不太冷靜。」
蘇小滿轉過頭看著他。海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來洛杉磯不是來看海的。是來跟你一起看海的。」
蘇小滿的腳停住了。浪衝過來，沒過她的腳背，她沒有縮。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腳尖。海風灌進他們之間的縫隙，把她的裙子吹起來，像一面淺色的旗子。
她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輕，像浪打在沙灘上又退回去。然後她退回來，站在原來的位置，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之前跟凱特琳也來過海邊嗎？」她問。
林北愣了一下。「沒有。」
「你確定？」
「確定。我跟她只在派對上見過。後來吃了一次飯。沒了。」
蘇小滿看著他。海風又吹過來，這次她的頭髮沒遮住臉。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亮。「林北，我不是隨便的人。我也不會隨便親一個人。」
「我也不是。」
「那你昨天為什麼約我？」
「因為我想跟你一起看海。想跟你一起吃飯。想跟你一起訓練。想每天凌晨四點的時候在訓練館裡看見你穿著那件大兩號的訓練服站在中距離位置等我傳球。」
蘇小滿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被浪衝過的痕跡。過了幾秒，她說：「那你以後能不能別跟凱特琳發簡訊了。」
林北沉默了一會兒。「她給我發。我回得很少。」
「能不能更少？」
「能。」
蘇小滿抬起頭。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那行。」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林北跟上去，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垂在身側，隔著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然後那個拳頭慢慢變成半個拳頭，變成一條縫。最後他的小指碰到了她的小指。她沒有縮。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她還是沒有縮。
兩個人沿著海邊繼續走，誰也沒說話。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退回去，湧上來，退回去。遠處柯基在追海鷗，老太太在喊它的名字。三明治吃完了，海風還是鹹的。
走回酒店的時候，蘇小滿站在大堂門口，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裙子上沾著沙。林北看著她。
「明天你還來訓練館嗎？」
「來。」
「洛杉磯也有訓練館。」
「那我找一家。」蘇小滿伸手把頭髮理了理，「你明天幾點練？」
「四點。」
「那我三點五十到。」
她轉身走進電梯，按了關門鍵。電梯門合上之前，她沖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但林北站在大堂里看了三秒。
系統角落裡彈了一行字——明日任務：凌晨四點訓練。中距離急停跳投五百次。系統備註：洛杉磯的訓練館已找到。地址已發送至宿主手機。
林北看了一眼那行字，關掉。他站在酒店大堂里，旁邊有個穿西裝的胖子在打電話，說的是法語。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勾住她小指的那根手指還留著一點溫熱。
他掏出手機，翻到蘇小滿的對話框。她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發的：明天別遲到。
他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他走進電梯，按了樓層。電梯上行的時候，他靠著轎廂壁，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慢慢跳。他想起上輩子死之前病房窗外的天，灰的，看不見海。這輩子他在洛杉磯看了一片灰藍色的水，浪一層一層湧上來，又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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