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離山臨海
夜色像一塊浸了冷水的粗布，嚴嚴實實蒙住沂蒙群山。
山裡頭靜得嚇人，沒有犬吠，沒有人聲，只有穿山谷的風擦過裸露岩石，嗚嗚地響，聽著像有人壓著嗓子哭。
沈大柱蜷在山洞最裡面。
只有待在這一方狹小乾燥的岩洞之中，他的秘密基地，他才能鬆一口氣，不用察言觀色，不用小心翼翼掂量每一句話。
白日那場爭吵還刻在腦子裡。
瀋河東兩口子攤開了所有情面，明明白白告訴他，他不是沈家親生的，親事已經說好，再過兩年就讓他成家，安安分分留在沈家給他們養老。
一句句話砸下來，多年的堅持忽然就找不到落腳點。
他還差幾天才滿十一歲。
旁人都說他是天才，做題一點就透，縣裡省里的競賽次次拔頭籌，可再聰明，骨子裡也只是一個長在大山裡的小孩子。
先前撐著那股勁，是心裡存著念想，以為好好讀書，總有一天能夠走出去。
如今這條路被硬生生堵死，前路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他抱著膝蓋靠在岩壁上，一動也不動。
沒有放聲大哭，眼眶只是微微發燙，心裡堵著一團沉得化不開的悶，說不出委屈，也說不出憤怒，只剩下茫然。
不知道坐了多久，寒意順著舊褂子鑽進來，手腳漸漸凍得發僵。
就在這時，一道破碎的呼救聲順著風飄進洞裡。
「有人嗎……救命……」
聲音不遠，帶著哭腔，啞得厲害，聽上去是個年輕人。
沈大柱微微抬頭。
這片大山，溝溝坎坎，崖頭荒坡，每一條野路他都走過。
天一黑，村里人絕不會往深山裡鑽，更別提這樣喊救命的外鄉人。
他遲疑了片刻，撐著發麻的腿站起身。
山裡的夜路他走慣了，並不害怕。
一輪圓月懸在天上，山上石頭多，樹木稀，月光毫無遮擋灑下來，腳下的亂石、土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撥開洞口的灌木，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步一步往下方的荒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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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救聲時斷時續，慢慢弱了下去，最後只剩下細碎沉重的喘息。
轉過一道土坎，沈大柱看見了那個人。
年輕男人歪坐在一堆亂石邊上，一身乾淨的短袖長褲，看著白淨斯文，和灰頭土臉的山裡人截然不同。正是剛考完震旦大學的沈宴庭。
暑假閒來無事，他獨自開車週遊全國，路過沂蒙山區，一時貪玩開車離開了景區正道。
他把車停在山腳下，自己想要爬山看看上面的風景，沒有想到越走越偏，不知不覺闖進了無人的深山。
等反應過來迷路，天色已經暗了。隨身的水和乾糧早就吃光，手機早就沒電關機。
在烈日底下走了整整一天，夜裡山風又冷，飢餓乾渴裹挾著無邊的恐懼。
從小到大順風順水，從來沒有被困在荒山野嶺的經歷，孤立無援之下，那根緊繃的弦斷了，他忍不住開口求救，喊到最後，力氣幾乎耗盡。
此刻沈宴庭嘴唇裂出細小紅口子，額頭上一層冷汗，兩條腿軟得撐不起身子，背靠岩石，整個人陷在巨大的慌亂里。
聽見腳步聲，他艱難抬眼，月光之下，一個瘦小的影子慢慢走近。
是個孩子，也就十歲出頭，身形單薄，臉上沾著一點塵土，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安靜得過分。
深夜獨自出現在深山，不見絲毫怯意，就那樣安安靜靜站在不遠處望著他。
沈宴庭一瞬間嚇呆了，還以為是遇到什麼野物精怪，他仔細觀察了一下，才用乾澀沙啞的嗓子問道：「小朋友……這麼晚，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怎麼不回家？」
沈大柱沒有立刻答話。
他低頭，從懷裡摸出用油紙包著的一塊乾麵餅，又拎起斜挎在身上那個塑料水壺，裡面只剩下小半壺涼水。
這是他逃出來時順手帶上的吃食。
他往前走兩步，把東西遞過去。
「先吃一點，喝點水。」聲音不高，卻很鎮定。
沈宴庭幾乎是下意識接了過來。
麵餅又干又硬，涼水帶著土腥味，可在此刻，卻是救命的東西。
他大口喝了幾口水，掰著麵餅慢慢咽下去。
溫熱一點點回到四肢，那種瀕臨虛脫的恐慌，才稍稍褪去。
緩過來之後，他看著面前沉默的小少年，心裡越發疑惑。
「你到底怎麼回事？半夜一個人待在深山，家裡大人不擔心嗎？」
月色落在沈大柱臉上，他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情緒。
「我逃婚出來的。」
簡簡單單六個字。
沈宴庭手上動作一頓，像是沒有聽清：「逃婚？你多大？」
「快十一了。」
十一歲。
沈宴庭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心口悶得難受。
他放柔聲音，慢慢追問。
沈大柱話不多，說得很淡，一件件講出來。
次次競賽拿第一，獎金補貼總是被養父母收走。他們不願他走遠讀書，早早定下婚事，拿養育之恩捆著他，要把他一輩子留在這座山里。
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只是平鋪直敘，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酸。
同為沈姓，想到世間竟有這樣借著養育之名壓榨孩子的人，沈宴庭只覺得臉上發燙，一股屈辱感湧上來。
「簡直太荒唐了。」他低聲說道，「這種事也做得出來，真是辱沒了我的姓氏。」
他看向沈大柱，小少年安靜站在月光底下，小小的身子仿佛已經扛了千斤重擔。
沈宴庭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小孩，你知不知道另外一邊下山的路？」
沈大柱抬眼。
「山背面有條盤山公路，我的車停在路口。」沈宴庭指著遠處，「那個方向和你們村子正好相反，背道而馳，一時半會兒沒人能想到那邊去。你帶我出去，我帶你走。以後，你當我弟弟。」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來。
這麼多年，沒有人站在他這邊。
所有人只盯著他能換來多少好處，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累不累。
突如其來的善意，像一道月光戳破了長久籠罩在心頭的黑霧。
沈大柱望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沉默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事不宜遲。
兩人立刻動身。
沈大柱走在前頭帶路，熟門熟路繞開陡峭崖壁，避開密布荊棘的溝谷，專挑隱蔽平緩的野路。
沈宴庭跟在身後，一言不發，全然信任前面瘦小的嚮導。
月亮慢慢西斜，山林只有兩人錯落的腳步聲。
整整一夜，誰都沒有合眼。
等到凌晨三四點，天邊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薄霧纏繞山腰。
穿過最後一片亂石坡，臨海的盤山公路終於出現在眼前。
路邊，一輛私家車靜靜停著。
兩人迅速上車。
引擎一聲低鳴，車子駛離路邊，沿著公路向著海邊城市開去，車影很快消融在彎道盡頭。
而山的另一側，浩浩蕩蕩的人群進山里搜救。人聲吵吵嚷嚷，聲音鋪滿半座山坡。
只是他們來得太晚。
那名被逼入絕境的小少年，已經借著一場月夜相逢，乘著遠方而來的微光，離開了困住他多年的深山……
山裡頭靜得嚇人，沒有犬吠，沒有人聲，只有穿山谷的風擦過裸露岩石，嗚嗚地響，聽著像有人壓著嗓子哭。
沈大柱蜷在山洞最裡面。
只有待在這一方狹小乾燥的岩洞之中，他的秘密基地，他才能鬆一口氣，不用察言觀色，不用小心翼翼掂量每一句話。
白日那場爭吵還刻在腦子裡。
瀋河東兩口子攤開了所有情面，明明白白告訴他，他不是沈家親生的，親事已經說好，再過兩年就讓他成家，安安分分留在沈家給他們養老。
一句句話砸下來，多年的堅持忽然就找不到落腳點。
他還差幾天才滿十一歲。
旁人都說他是天才，做題一點就透，縣裡省里的競賽次次拔頭籌，可再聰明，骨子裡也只是一個長在大山裡的小孩子。
先前撐著那股勁，是心裡存著念想，以為好好讀書，總有一天能夠走出去。
如今這條路被硬生生堵死，前路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他抱著膝蓋靠在岩壁上，一動也不動。
沒有放聲大哭，眼眶只是微微發燙，心裡堵著一團沉得化不開的悶，說不出委屈，也說不出憤怒，只剩下茫然。
不知道坐了多久，寒意順著舊褂子鑽進來，手腳漸漸凍得發僵。
就在這時，一道破碎的呼救聲順著風飄進洞裡。
「有人嗎……救命……」
聲音不遠，帶著哭腔，啞得厲害，聽上去是個年輕人。
沈大柱微微抬頭。
這片大山，溝溝坎坎，崖頭荒坡，每一條野路他都走過。
天一黑，村里人絕不會往深山裡鑽，更別提這樣喊救命的外鄉人。
他遲疑了片刻，撐著發麻的腿站起身。
山裡的夜路他走慣了，並不害怕。
一輪圓月懸在天上，山上石頭多，樹木稀，月光毫無遮擋灑下來，腳下的亂石、土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撥開洞口的灌木，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步一步往下方的荒坡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呼救聲時斷時續，慢慢弱了下去，最後只剩下細碎沉重的喘息。
轉過一道土坎，沈大柱看見了那個人。
年輕男人歪坐在一堆亂石邊上，一身乾淨的短袖長褲，看著白淨斯文，和灰頭土臉的山裡人截然不同。正是剛考完震旦大學的沈宴庭。
暑假閒來無事，他獨自開車週遊全國，路過沂蒙山區，一時貪玩開車離開了景區正道。
他把車停在山腳下，自己想要爬山看看上面的風景，沒有想到越走越偏，不知不覺闖進了無人的深山。
等反應過來迷路，天色已經暗了。隨身的水和乾糧早就吃光，手機早就沒電關機。
在烈日底下走了整整一天，夜裡山風又冷，飢餓乾渴裹挾著無邊的恐懼。
從小到大順風順水，從來沒有被困在荒山野嶺的經歷，孤立無援之下，那根緊繃的弦斷了，他忍不住開口求救，喊到最後，力氣幾乎耗盡。
此刻沈宴庭嘴唇裂出細小紅口子，額頭上一層冷汗，兩條腿軟得撐不起身子，背靠岩石，整個人陷在巨大的慌亂里。
聽見腳步聲，他艱難抬眼，月光之下，一個瘦小的影子慢慢走近。
是個孩子，也就十歲出頭，身形單薄，臉上沾著一點塵土，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安靜得過分。
深夜獨自出現在深山，不見絲毫怯意，就那樣安安靜靜站在不遠處望著他。
沈宴庭一瞬間嚇呆了，還以為是遇到什麼野物精怪，他仔細觀察了一下，才用乾澀沙啞的嗓子問道：「小朋友……這麼晚，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怎麼不回家？」
沈大柱沒有立刻答話。
他低頭，從懷裡摸出用油紙包著的一塊乾麵餅，又拎起斜挎在身上那個塑料水壺，裡面只剩下小半壺涼水。
這是他逃出來時順手帶上的吃食。
他往前走兩步，把東西遞過去。
「先吃一點，喝點水。」聲音不高，卻很鎮定。
沈宴庭幾乎是下意識接了過來。
麵餅又干又硬，涼水帶著土腥味，可在此刻，卻是救命的東西。
他大口喝了幾口水，掰著麵餅慢慢咽下去。
溫熱一點點回到四肢，那種瀕臨虛脫的恐慌，才稍稍褪去。
緩過來之後，他看著面前沉默的小少年，心裡越發疑惑。
「你到底怎麼回事？半夜一個人待在深山，家裡大人不擔心嗎？」
月色落在沈大柱臉上，他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情緒。
「我逃婚出來的。」
簡簡單單六個字。
沈宴庭手上動作一頓，像是沒有聽清：「逃婚？你多大？」
「快十一了。」
十一歲。
沈宴庭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心口悶得難受。
他放柔聲音，慢慢追問。
沈大柱話不多，說得很淡，一件件講出來。
次次競賽拿第一，獎金補貼總是被養父母收走。他們不願他走遠讀書，早早定下婚事，拿養育之恩捆著他，要把他一輩子留在這座山里。
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只是平鋪直敘，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酸。
同為沈姓，想到世間竟有這樣借著養育之名壓榨孩子的人，沈宴庭只覺得臉上發燙，一股屈辱感湧上來。
「簡直太荒唐了。」他低聲說道，「這種事也做得出來，真是辱沒了我的姓氏。」
他看向沈大柱，小少年安靜站在月光底下，小小的身子仿佛已經扛了千斤重擔。
沈宴庭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小孩，你知不知道另外一邊下山的路？」
沈大柱抬眼。
「山背面有條盤山公路，我的車停在路口。」沈宴庭指著遠處，「那個方向和你們村子正好相反，背道而馳，一時半會兒沒人能想到那邊去。你帶我出去，我帶你走。以後，你當我弟弟。」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來。
這麼多年，沒有人站在他這邊。
所有人只盯著他能換來多少好處，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累不累。
突如其來的善意，像一道月光戳破了長久籠罩在心頭的黑霧。
沈大柱望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沉默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事不宜遲。
兩人立刻動身。
沈大柱走在前頭帶路，熟門熟路繞開陡峭崖壁，避開密布荊棘的溝谷，專挑隱蔽平緩的野路。
沈宴庭跟在身後，一言不發，全然信任前面瘦小的嚮導。
月亮慢慢西斜，山林只有兩人錯落的腳步聲。
整整一夜，誰都沒有合眼。
等到凌晨三四點，天邊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薄霧纏繞山腰。
穿過最後一片亂石坡，臨海的盤山公路終於出現在眼前。
路邊，一輛私家車靜靜停著。
兩人迅速上車。
引擎一聲低鳴，車子駛離路邊，沿著公路向著海邊城市開去，車影很快消融在彎道盡頭。
而山的另一側，浩浩蕩蕩的人群進山里搜救。人聲吵吵嚷嚷，聲音鋪滿半座山坡。
只是他們來得太晚。
那名被逼入絕境的小少年，已經借著一場月夜相逢，乘著遠方而來的微光，離開了困住他多年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