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沈大柱給自己留後路
隔著層層疊疊的群山，縣城裡的沈大柱捏著那封從山裡寄來的信，指尖微微一頓。
這兩年參加地區、省級學科競賽，偶爾縣裡、學校會發一點現金獎勵當做鼓勵。
省里主辦單位（省數學會、物理學會）只頒發獲獎證書、獎章、文具類紀念品，明文規定學科競賽以精神獎勵為主，不發現金大獎。
沈大柱獨自在縣重點中學求學，日子過得極其儉省。
食堂里最便宜的饅頭鹹菜是常態，很少捨得打一份熱菜。
沂蒙山區的冬天冷得刺骨，他身上那件舊棉襖薄得擋不住寒風，雙手長滿紅腫的凍瘡，寫作業的時候指尖常常僵得不聽使喚。
沈大柱能夠悄悄截留下來的錢其實並不多。
瀋河東隔三差五就往縣城跑，專程來學校打探競賽獎勵，明里暗裡追問他手裡存下多少現金。
虧得班主任慢慢摸清了他家的境況，暗地裡幫他遮掩，有幾次學校下發獎勵，特意沒有當著瀋河東的面交付。
年輕的班主任心裡也犯嘀咕，別人家養出這樣一個難得的天才，疼還來不及，沈大柱的家長反倒一趟趟上門，盯著孩子手裡那點競賽補貼。
山里日子固然拮据，可若是擔心孩子亂花錢，大可叮囑幾句。
瀋河東每一回到校，從來不問沈大柱讀書辛不辛苦，沒有捎來過一件換洗衣物，更不曾送過一床厚被褥，次次登門，開口繞幾圈，落腳點永遠是錢。
老師閱歷尚淺，只覺得這一家人行事古怪，卻沒能看透這背後的事情。
瀋河東夫妻倆從來看不見沈大柱的難處，在他們眼裡，這個他們拐來的便宜兒子能夠一次次拿回獎狀，那就代表手裡源源不斷有錢。
每一回喜訊傳到山村，兩口子心裡最先盤算的，永遠是又能從孩子身上擠出多少好處。
心急難耐，沒過多久，瀋河東乾脆自己動身，翻山越嶺趕來了縣城。
一身土布棉襖落滿山路塵土，褲腳沾著黃泥，他徑直找到縣一中的男生宿舍樓。
一看見沈大柱，嗓門先揚了起來，刻意讓樓道來來往往的住校學生都聽得清楚。
嘴上一邊感慨閨女命苦，一邊不住誇讚沈大柱懂事孝順，話說得漂亮，句句都是演給外人看的場面話。
恰逢周末，不少家近的學生都回了家。
沈大柱為省下往返山裡的車費，也為躲開沈家無休止的索取，但凡能夠留校，他便極少回去。
整間宿舍只剩他一個人。
宿舍木門一關，周遭沒有圍觀的同學，瀋河東臉上那副慈父模樣，瞬間淡了下去。
他一屁股坐到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手裡攥著一桿旱菸，菸絲在銅鍋里晃來晃去，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大柱，你大姐這個月底就要出嫁，嫁的是隔壁村的吳家小子，他家裡條件可是頂頂好。你姐嫁得好，對你以後也有好處。家裡能湊出來的錢就這麼多，剩下的，就得指望你搭把手。」
「嫁妝我們可得盡力置辦，被褥、衣櫃，再添兩身像樣的衣裳，總得撐起點門面。你現在是咱們沈家最有出息的人，當弟弟的多出一份力，旁人也不會背後戳咱們脊梁骨。」
沈大柱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落下來，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心裡清楚，此刻硬碰硬沒有半點好處。
一旦爭執起來，瀋河東鬧到老師辦公室，給他扣上一頂忤逆不孝的帽子，他這份來之不易的破格入學機會，隨時都會生出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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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里不少人盯著「天才少年」這塊名頭，暗處的嫉妒從來沒有斷過，多少人正等著看他摔下高台。
「爸，競賽沒有省里給的獎金，只有縣裡和學校偶爾發一點補貼，之前多數都已經給家裡了。縣城讀書開銷不小，教輔資料、生活費樣樣要錢，我總得留一部分，維持自己念書。」
他沒有一口回絕，應下願意出錢，卻死死守住底線，不肯交出全部積蓄。
兩個人一來一回拉扯許久，終於敲定了數額。
沈大柱取出手邊大部分現金交到瀋河東手裡，算作貼補沈大丫的嫁妝。
瀋河東接過錢揣進懷裡，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只當自己牢牢拿捏住了這個懂事的兒子，又反覆叮囑他往後凡事多惦記家裡，才得意地動身趕回大山。
瀋河東不會知道，沈大柱早早留好了退路。
有幾回學校發放獎勵，給的不是現金，而是直接存進銀行的存單。
趁著去縣城銀行辦事的機會，他悄悄開了另一本匿名活期存摺，這件事，他半句不曾向沈家提起。
每一次拿到獎勵，按照約定份額上交家裡之後，剩下的錢，全都悄悄存進這本摺子。
他把它夾在自己不用的數學書里，放在鋪蓋底下，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交給瀋河東的那筆錢，是用來暫時拴住沈家貪慾的代價。
這本藏起來的存摺，才是他的底氣。
小少年心裡透亮，沈家的欲望永遠填不滿，他必須給自己留後路。
山路蜿蜒，瀋河東揣著錢回到山村。
劉桂香看見一沓現錢，笑得合不攏嘴，立刻熱火朝天地忙活起女兒出嫁的各項事宜。
全村人都羨慕沈家養出一個有出息又孝順的兒子，別人上學要花錢，他上學反而給家裡掙錢。
月底很快就到了，沈家院裡里外外一派熱鬧，沈大丫的婚事熱熱鬧鬧操辦起來。
靠著沈大柱補貼的這筆錢，沈家添置了實木衣櫃，新做的鋪蓋被褥，還給沈大丫扯了一塊紅布，做了一身嶄新的衣裳，這份嫁妝，在村子裡已經算得上風光。
喜酒擺在自家土院壩，幾張舊木桌拼在一起，殺豬割肉，鞭炮聲一陣接著一陣，十里八鄉的鄰里親戚都趕來喝喜。
酒過三巡，瀋河東臉上泛著酒紅，逢人便吹噓自家兒子。
「還是我家大柱爭氣，小小年紀在縣中學讀書，競賽次次拿名次。這次他大姐出嫁，這筆嫁妝都是他幫襯的。孩子心裡顧家，將來我們老兩口養老，全都靠著他。」
一杯粗燒酒下肚，話說得越來越響亮。眾人圍著恭維，一聲聲誇讚入耳，瀋河東臉上越發得意。
沒有人知道，這份外人眼中風光的嫁妝，是小少年省吃儉用，無數個深夜埋首書桌，一場場考試拼出來的血汗。
還沒等到放假，沈大柱就被家裡一通電話催回山里參加婚禮。
穿著校服，他安靜站在院角，臉上帶著幾分靦腆溫順。
鄉里鄉親湊上來誇獎他有出息，他只是淺淺應聲，半句委屈，半句辯解，都不曾吐露。
他無意同這些人多說什麼。
平日裡山村流言四起，不少人背地裡議論他來路不明，此刻卻又一口一個孝順懂事勸他顧家，這般虛偽，只讓少年心底生出陣陣寒意……
這兩年參加地區、省級學科競賽，偶爾縣裡、學校會發一點現金獎勵當做鼓勵。
省里主辦單位（省數學會、物理學會）只頒發獲獎證書、獎章、文具類紀念品，明文規定學科競賽以精神獎勵為主，不發現金大獎。
沈大柱獨自在縣重點中學求學，日子過得極其儉省。
食堂里最便宜的饅頭鹹菜是常態，很少捨得打一份熱菜。
沂蒙山區的冬天冷得刺骨，他身上那件舊棉襖薄得擋不住寒風，雙手長滿紅腫的凍瘡，寫作業的時候指尖常常僵得不聽使喚。
沈大柱能夠悄悄截留下來的錢其實並不多。
瀋河東隔三差五就往縣城跑，專程來學校打探競賽獎勵，明里暗裡追問他手裡存下多少現金。
虧得班主任慢慢摸清了他家的境況，暗地裡幫他遮掩，有幾次學校下發獎勵，特意沒有當著瀋河東的面交付。
年輕的班主任心裡也犯嘀咕，別人家養出這樣一個難得的天才，疼還來不及，沈大柱的家長反倒一趟趟上門，盯著孩子手裡那點競賽補貼。
山里日子固然拮据，可若是擔心孩子亂花錢，大可叮囑幾句。
瀋河東每一回到校，從來不問沈大柱讀書辛不辛苦，沒有捎來過一件換洗衣物，更不曾送過一床厚被褥，次次登門，開口繞幾圈，落腳點永遠是錢。
老師閱歷尚淺，只覺得這一家人行事古怪，卻沒能看透這背後的事情。
瀋河東夫妻倆從來看不見沈大柱的難處，在他們眼裡，這個他們拐來的便宜兒子能夠一次次拿回獎狀，那就代表手裡源源不斷有錢。
每一回喜訊傳到山村，兩口子心裡最先盤算的，永遠是又能從孩子身上擠出多少好處。
心急難耐，沒過多久，瀋河東乾脆自己動身，翻山越嶺趕來了縣城。
一身土布棉襖落滿山路塵土，褲腳沾著黃泥，他徑直找到縣一中的男生宿舍樓。
一看見沈大柱，嗓門先揚了起來，刻意讓樓道來來往往的住校學生都聽得清楚。
嘴上一邊感慨閨女命苦，一邊不住誇讚沈大柱懂事孝順，話說得漂亮，句句都是演給外人看的場面話。
恰逢周末，不少家近的學生都回了家。
沈大柱為省下往返山裡的車費，也為躲開沈家無休止的索取，但凡能夠留校，他便極少回去。
整間宿舍只剩他一個人。
宿舍木門一關，周遭沒有圍觀的同學，瀋河東臉上那副慈父模樣，瞬間淡了下去。
他一屁股坐到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手裡攥著一桿旱菸，菸絲在銅鍋里晃來晃去，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大柱，你大姐這個月底就要出嫁，嫁的是隔壁村的吳家小子，他家裡條件可是頂頂好。你姐嫁得好，對你以後也有好處。家裡能湊出來的錢就這麼多，剩下的，就得指望你搭把手。」
「嫁妝我們可得盡力置辦，被褥、衣櫃，再添兩身像樣的衣裳，總得撐起點門面。你現在是咱們沈家最有出息的人，當弟弟的多出一份力，旁人也不會背後戳咱們脊梁骨。」
沈大柱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落下來，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心裡清楚，此刻硬碰硬沒有半點好處。
一旦爭執起來，瀋河東鬧到老師辦公室，給他扣上一頂忤逆不孝的帽子，他這份來之不易的破格入學機會，隨時都會生出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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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里不少人盯著「天才少年」這塊名頭，暗處的嫉妒從來沒有斷過，多少人正等著看他摔下高台。
「爸，競賽沒有省里給的獎金，只有縣裡和學校偶爾發一點補貼，之前多數都已經給家裡了。縣城讀書開銷不小，教輔資料、生活費樣樣要錢，我總得留一部分，維持自己念書。」
他沒有一口回絕，應下願意出錢，卻死死守住底線，不肯交出全部積蓄。
兩個人一來一回拉扯許久，終於敲定了數額。
沈大柱取出手邊大部分現金交到瀋河東手裡，算作貼補沈大丫的嫁妝。
瀋河東接過錢揣進懷裡，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只當自己牢牢拿捏住了這個懂事的兒子，又反覆叮囑他往後凡事多惦記家裡，才得意地動身趕回大山。
瀋河東不會知道，沈大柱早早留好了退路。
有幾回學校發放獎勵，給的不是現金，而是直接存進銀行的存單。
趁著去縣城銀行辦事的機會，他悄悄開了另一本匿名活期存摺，這件事，他半句不曾向沈家提起。
每一次拿到獎勵，按照約定份額上交家裡之後，剩下的錢，全都悄悄存進這本摺子。
他把它夾在自己不用的數學書里，放在鋪蓋底下，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交給瀋河東的那筆錢，是用來暫時拴住沈家貪慾的代價。
這本藏起來的存摺，才是他的底氣。
小少年心裡透亮，沈家的欲望永遠填不滿，他必須給自己留後路。
山路蜿蜒，瀋河東揣著錢回到山村。
劉桂香看見一沓現錢，笑得合不攏嘴，立刻熱火朝天地忙活起女兒出嫁的各項事宜。
全村人都羨慕沈家養出一個有出息又孝順的兒子，別人上學要花錢，他上學反而給家裡掙錢。
月底很快就到了，沈家院裡里外外一派熱鬧，沈大丫的婚事熱熱鬧鬧操辦起來。
靠著沈大柱補貼的這筆錢，沈家添置了實木衣櫃，新做的鋪蓋被褥，還給沈大丫扯了一塊紅布，做了一身嶄新的衣裳，這份嫁妝，在村子裡已經算得上風光。
喜酒擺在自家土院壩，幾張舊木桌拼在一起，殺豬割肉，鞭炮聲一陣接著一陣，十里八鄉的鄰里親戚都趕來喝喜。
酒過三巡，瀋河東臉上泛著酒紅，逢人便吹噓自家兒子。
「還是我家大柱爭氣，小小年紀在縣中學讀書，競賽次次拿名次。這次他大姐出嫁，這筆嫁妝都是他幫襯的。孩子心裡顧家，將來我們老兩口養老，全都靠著他。」
一杯粗燒酒下肚，話說得越來越響亮。眾人圍著恭維，一聲聲誇讚入耳，瀋河東臉上越發得意。
沒有人知道，這份外人眼中風光的嫁妝，是小少年省吃儉用，無數個深夜埋首書桌，一場場考試拼出來的血汗。
還沒等到放假，沈大柱就被家裡一通電話催回山里參加婚禮。
穿著校服，他安靜站在院角，臉上帶著幾分靦腆溫順。
鄉里鄉親湊上來誇獎他有出息，他只是淺淺應聲，半句委屈，半句辯解，都不曾吐露。
他無意同這些人多說什麼。
平日裡山村流言四起，不少人背地裡議論他來路不明，此刻卻又一口一個孝順懂事勸他顧家，這般虛偽，只讓少年心底生出陣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