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沈大柱看到尋人啟事
夏初的風褪去燥熱，沂蒙山區縣城的空氣，比起閉塞潮濕的大山要開闊許多。
縣重點中學圍牆高大，校門處掛著紅底金字的校牌，校內一排排白牆教室，操場上隨處可見穿著校服往來的學生。
九歲的沈大柱站在校門口，粗布舊褂，黑色褪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納得厚實的山布鞋，和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破格跳級入讀初中，這件事在年級早已傳開。
周遭不少同學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議論他山里來的出身，也有人慕名來看這個傳聞里天賦異稟的小神童。
學校給他安排了集體大宿舍，一間屋子擠著十幾個半大少年，木板床挨得緊緊挨著。被褥是沈家給的舊棉絮，薄而發硬。
剛安頓下來沒幾日，瀋河東的書信就寄到了學校。
紙上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沈二丫的筆跡，通篇都是老生常談。
反覆叮囑莫忘養育之恩，學校的補助、競賽獎金，但凡拿到手，務必第一時間寄回家裡。
要多惦記兩個姐姐，將來姐姐出嫁，他這個做弟弟，理應出錢幫襯。
信被沈大柱折好，壓在床鋪最底下。
課堂之上，沈大柱依舊鋒芒畢露。
初中課程對他來說難度有限，老師課堂講授的內容，他很快便能吃透消化。
大部分課餘時間，他泡進學校圖書館，借閱數理相關課外書籍，常常待到閉館才離開。
他年紀最小，個子也比同班學生矮上一截，可坐在課桌前做題時，眉眼沉靜，周身帶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沉穩。
大大小小的學科競賽接踵而來。
縣裡、地區級的數理競賽，只要他參加，名次幾乎不會旁落。獎狀一張接一張收入囊中，隨之而來的，還有數額不等的現金獎勵。
每一次獎金到手，他留極少一部分維持自己最低限度的吃用開銷，剩下大半，依照之前的許諾，老老實實匯回深山沈家。
匯款單回執他全部小心收好。宿舍的同學偶爾看見，免不了打趣。
「沈大柱，你次次拿獎，怎麼錢全都往家裡寄？你自己吃得這麼省。」
少年只是淡淡一笑，不多解釋，只說家中父母不易，還有姐姐需要照料。
旁人只當他懂事孝順，卻不知每一筆匯出去的錢，都是交換來讀書機會的籌碼。
劉桂香收到匯款，便小心翼翼鎖進木箱。
瀋河東拿著這些錢，添置農具，給兩個女兒攢嫁妝，日子一點點寬裕起來，對外依舊到處誇耀自己兒子孝順出息。
沈大柱一邊應付繁重課業，應付家裡無休止的索要，暗地裡，一直在悄悄留意一切和尋親、失蹤孩童有關的消息。
他心底那團關於身世的疑雲，從來沒有散去。
村里那些竊竊私語，養父母心虛的試探，自己和沈家一家人截然不同的眉眼長相，全部都刻在他心裡。
他想要找到屬於自己真正的根，可手裡沒有半點憑據，只能漫無目的地四處留意碎片信息。
這天午後，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三三兩兩湧向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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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急著去吃飯，繞道經過教學樓前的公告宣傳欄。
這裡貼滿通知、競賽喜報，偶爾也會轉載外地公安、婦聯轉發過來的尋人簡報。
泛黃油印紙張層層疊疊貼在牆面上，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捲起。
他漫不經心掃過，目光驟然頓住。
一張轉載過來的京城尋人啟事，擠在一堆通知縫隙之間，紙張已經有些磨損。
上面寥寥數行文字：數年前京城一戶人家家中男童被保姆拐走，名喚季念，失蹤時年紀尚幼。家中父母苦尋無果，登報懇請各地群眾幫忙留意，如有線索必有重謝。
簡報上面沒有照片，只有簡單的年齡、失蹤地點描述。
「季念……」
沈大柱在心底默默默念這個陌生的名字，心口猛地重重一跳。
他雖然記不清幼時畫面，他來到沈家村已經兩歲，擁有的只有關於沈家村的記憶，可是這則多年前的尋子消息依然叫他觸動，他會是被抱走的那個孩子嗎？父母還會在找他嗎？
指尖微微蜷縮，他站在宣傳欄前，一動不動盯著那頁簡報，看了很久很久。
風卷過走廊，紙張嘩嘩作響。
僅僅只有短短几行字，沒有畫像，沒有更多細節。
單憑這一點，他根本無法確定，那個叫季念的失蹤男孩，是不是自己。
他如今不過九歲，寄人籬下，被沈家死死綁住。
就算心底有所猜想，也不能聲張。一旦讓瀋河東夫妻察覺到，只會招來無窮禍患，甚至有可能被強行帶回大山，徹底斷送讀書的機會。
他默默把啟事上的文字一字一句記在腦海，不動聲色轉身離開宣傳欄，臉上看不出半分異樣，如同只是隨意路過的普通學生。
尋親的念頭，又沉回心底深處，化作無聲蟄伏。
他現在還太弱小，唯有不斷往上走，擁有足夠的力量，才有資格去追問過往。
千里之外，京城城郊。
糧庫大院的改造工程已經全部完工。
剝落的牆體粉刷一新，破損屋頂全部修繕，一排排嶄新的縫紉機整齊排列在寬敞廠房車間裡。
地面清掃乾淨，布料、紐扣、花邊輔料整整齊齊堆放在倉庫。
一批經過培訓的女工已經就位，「稚芽童裝」的木漆牌匾，高高掛在大院正門上方。
鞭炮噼啪炸響，紅色紙屑落了滿地，廠房正式開工投產。
季懷寧懸了許久的心，終於稍稍落地。
只是建廠消耗巨大，前期投入掏空大半盈利，眼下正是資金吃緊的時候。
一邊要維持車間生產，把控做工品質，一邊要對接批發市場源源不斷的訂單，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季末雅肩上的擔子也跟著重了幾分。
廠房投產之後，款式更新速度要跟上市場。
她幾乎每日都在畫新稿，還要核對車間打樣出來的成衣，對比圖紙修改細節，哪裡領口偏大，哪裡裙擺剪裁需要調整，一一標註清楚交給工人。
她依舊不參與廠房經營風險，只安心做設計，屬於她的設計酬勞，依舊單獨存進那本紅色存摺。
閒暇的時候，她依舊會翻看舊報紙，留意各地尋人板塊。
那張曾經刊登過哥哥季念消息的舊報紙，被她小心收在書櫃抽屜。
簡報轉發到外地，她根本無從知曉，遠在縣城的小少年，已經看見了那則尋人信息。
季末雅坐在窗邊槐樹下，她望著遠處街巷人來人往，心底總是一片悵然。
季念哥哥還活著嗎？如今又在什麼地方，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沒有答案，只有無邊無際的猜測。
命運的絲線已經有了微弱交集，可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依舊是望不到邊的茫茫山海。
縣重點中學圍牆高大，校門處掛著紅底金字的校牌，校內一排排白牆教室，操場上隨處可見穿著校服往來的學生。
九歲的沈大柱站在校門口，粗布舊褂，黑色褪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納得厚實的山布鞋，和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破格跳級入讀初中，這件事在年級早已傳開。
周遭不少同學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議論他山里來的出身，也有人慕名來看這個傳聞里天賦異稟的小神童。
學校給他安排了集體大宿舍，一間屋子擠著十幾個半大少年，木板床挨得緊緊挨著。被褥是沈家給的舊棉絮，薄而發硬。
剛安頓下來沒幾日，瀋河東的書信就寄到了學校。
紙上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沈二丫的筆跡，通篇都是老生常談。
反覆叮囑莫忘養育之恩，學校的補助、競賽獎金，但凡拿到手，務必第一時間寄回家裡。
要多惦記兩個姐姐，將來姐姐出嫁，他這個做弟弟，理應出錢幫襯。
信被沈大柱折好，壓在床鋪最底下。
課堂之上，沈大柱依舊鋒芒畢露。
初中課程對他來說難度有限，老師課堂講授的內容，他很快便能吃透消化。
大部分課餘時間，他泡進學校圖書館，借閱數理相關課外書籍，常常待到閉館才離開。
他年紀最小，個子也比同班學生矮上一截，可坐在課桌前做題時，眉眼沉靜，周身帶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沉穩。
大大小小的學科競賽接踵而來。
縣裡、地區級的數理競賽，只要他參加，名次幾乎不會旁落。獎狀一張接一張收入囊中，隨之而來的，還有數額不等的現金獎勵。
每一次獎金到手，他留極少一部分維持自己最低限度的吃用開銷，剩下大半，依照之前的許諾，老老實實匯回深山沈家。
匯款單回執他全部小心收好。宿舍的同學偶爾看見，免不了打趣。
「沈大柱，你次次拿獎，怎麼錢全都往家裡寄？你自己吃得這麼省。」
少年只是淡淡一笑，不多解釋，只說家中父母不易，還有姐姐需要照料。
旁人只當他懂事孝順，卻不知每一筆匯出去的錢，都是交換來讀書機會的籌碼。
劉桂香收到匯款，便小心翼翼鎖進木箱。
瀋河東拿著這些錢，添置農具，給兩個女兒攢嫁妝，日子一點點寬裕起來，對外依舊到處誇耀自己兒子孝順出息。
沈大柱一邊應付繁重課業，應付家裡無休止的索要，暗地裡，一直在悄悄留意一切和尋親、失蹤孩童有關的消息。
他心底那團關於身世的疑雲，從來沒有散去。
村里那些竊竊私語，養父母心虛的試探，自己和沈家一家人截然不同的眉眼長相，全部都刻在他心裡。
他想要找到屬於自己真正的根，可手裡沒有半點憑據，只能漫無目的地四處留意碎片信息。
這天午後，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三三兩兩湧向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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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漫不經心掃過，目光驟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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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念……」
沈大柱在心底默默默念這個陌生的名字，心口猛地重重一跳。
他雖然記不清幼時畫面，他來到沈家村已經兩歲，擁有的只有關於沈家村的記憶，可是這則多年前的尋子消息依然叫他觸動，他會是被抱走的那個孩子嗎？父母還會在找他嗎？
指尖微微蜷縮，他站在宣傳欄前，一動不動盯著那頁簡報，看了很久很久。
風卷過走廊，紙張嘩嘩作響。
僅僅只有短短几行字，沒有畫像，沒有更多細節。
單憑這一點，他根本無法確定，那個叫季念的失蹤男孩，是不是自己。
他如今不過九歲，寄人籬下，被沈家死死綁住。
就算心底有所猜想，也不能聲張。一旦讓瀋河東夫妻察覺到，只會招來無窮禍患，甚至有可能被強行帶回大山，徹底斷送讀書的機會。
他默默把啟事上的文字一字一句記在腦海，不動聲色轉身離開宣傳欄，臉上看不出半分異樣，如同只是隨意路過的普通學生。
尋親的念頭，又沉回心底深處，化作無聲蟄伏。
他現在還太弱小，唯有不斷往上走，擁有足夠的力量，才有資格去追問過往。
千里之外，京城城郊。
糧庫大院的改造工程已經全部完工。
剝落的牆體粉刷一新，破損屋頂全部修繕，一排排嶄新的縫紉機整齊排列在寬敞廠房車間裡。
地面清掃乾淨，布料、紐扣、花邊輔料整整齊齊堆放在倉庫。
一批經過培訓的女工已經就位，「稚芽童裝」的木漆牌匾，高高掛在大院正門上方。
鞭炮噼啪炸響，紅色紙屑落了滿地，廠房正式開工投產。
季懷寧懸了許久的心，終於稍稍落地。
只是建廠消耗巨大，前期投入掏空大半盈利，眼下正是資金吃緊的時候。
一邊要維持車間生產，把控做工品質，一邊要對接批發市場源源不斷的訂單，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季末雅肩上的擔子也跟著重了幾分。
廠房投產之後，款式更新速度要跟上市場。
她幾乎每日都在畫新稿，還要核對車間打樣出來的成衣，對比圖紙修改細節，哪裡領口偏大，哪裡裙擺剪裁需要調整，一一標註清楚交給工人。
她依舊不參與廠房經營風險，只安心做設計，屬於她的設計酬勞，依舊單獨存進那本紅色存摺。
閒暇的時候，她依舊會翻看舊報紙，留意各地尋人板塊。
那張曾經刊登過哥哥季念消息的舊報紙，被她小心收在書櫃抽屜。
簡報轉發到外地，她根本無從知曉，遠在縣城的小少年，已經看見了那則尋人信息。
季末雅坐在窗邊槐樹下，她望著遠處街巷人來人往，心底總是一片悵然。
季念哥哥還活著嗎？如今又在什麼地方，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沒有答案，只有無邊無際的猜測。
命運的絲線已經有了微弱交集，可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依舊是望不到邊的茫茫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