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春風起，算盤各響
正月的寒意還沒有徹底褪盡，京城裡的冰雪慢慢消融，街邊的凍土化開，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水漬。
年節的熱鬧漸漸散去，家家戶戶重新回歸日常的生計奔波。
季懷寧跑了這麼許久，終於開辦好了自己的稚芽童裝廠房。
位置選在京城城郊一處廢棄的糧庫大院，院子寬敞，房屋牆體結實，水電通路齊全，離城區批發市場不算遠，貨運進出方便。
唯一的不足是房屋年久失修，屋頂原以為還好，沒想到下大雨漏小雨，門窗不使用還好，一用起來就發現哪哪都是毛病，需要一筆不小的經費翻新修繕。
周末在季老爺子的干休所，季懷寧把帳本攤開在八仙桌上，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前期修繕、添置縫紉機、招聘工人、採購第一批布料輔料，一筆筆開銷算下來，數額並不小。
「外包作坊質量把控不住，交貨期經常拖，想要把稚芽做長久，自建廠房是繞不開的一步。」季懷寧指尖點著帳本，語氣鎮定，「前期投入大，熬過這一陣，後面就能掌握全部主動權。」
趙守誠坐在一旁點頭，他清楚生意里的難處。
季末雅坐在側邊小凳上，安靜聽著大人算帳。
她面前攤開厚厚一沓開春新款畫稿，這一批襯衣、背帶裙、薄外套，就是新廠房開工之後要投產的主打款式。
屬於她的分紅，季懷寧依舊單獨計提。
婆家趙家，年過完，嫁妝的事勉強落了個折中結果。
趙守誠拿出自己收入里的一筆錢，老二老三每家象徵性湊了一點，數目達不到趙老太太最開始的期待，可好歹湊出一份嫁妝，買房子就別想了，那只是老太太心中的奢望！
她和老頭子退休金微薄，平日裡還得看著老二和老三家的兩個孫兒，在吃食上少不得要補貼，哪裡存的下錢來。
她是看老大家開服裝廠起來了，想要季懷寧陪嫁的那套小房子。
現在老大一家搬到獨門獨戶的院子裡了，這套空著的筒子樓樓房就叫她惦記上了。
她心想，反正老大沒兒子，家裡財產多了以後也是便宜了外人，給她閨女也沒啥！
老太太心裡依舊存有疙瘩，卻也明白再逼下去只會鬧得家宅不寧，只能暫時作罷。
孫巧蘭、張紅梅鬆了一口氣，轉頭全身心撲回服裝攤位，抓緊開春換季的銷售旺季。
日子看似一切穩步向前，可季末雅心底那根細刺始終沒有拔除。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偶爾會翻看過往零星的尋人啟事報紙。
當年被保姆拐走的季念，事發之後家裡登過報，只是如今年代久遠，線索寥寥。她只能暗自祈願，那個流落在外的男孩尚且活著，不必承受太多苦難。可她心裡也隱隱明白，被拐孩子的日子，多半不會好過。
千里之外，沂蒙深山。
殘雪還堆在山坳背陰處，山裡的開學鑼聲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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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柱依舊一邊應付家裡繁重家務，一邊在學校遙遙領跑。
課本知識早已滿足不了他，他四處找人借來高年級舊課本，利用放學割豬草、劈柴的間隙，擠時間自學。
課堂之上老師講的內容，對他而言太過淺顯，大部分時間他都埋首啃更高年級的習題。
他過人的天賦，早就傳到了鄉文教幹事耳朵里。
開春二月，縣裡重點中學的老師下鄉摸底人才，聽聞鄉小學有個八歲孩子天資絕世，全科拔尖，特意繞路過來考察。
一套初中的摸底試卷遞過去，沈大柱落筆從容，答題流暢，卷面工整，成績出來之後，來訪老師又驚又喜。
縣裡那所重點中學，師資力量是整個地區頂尖，很多人擠破腦袋都想進去。
校方動了愛才之心，商議之後打算破格，等這學期小學一年級讀完，直接把沈大柱招入縣中初中部。
消息傳回沈家小土屋的時候，瀋河東和劉桂香整個人都懵了，隨即巨大的歡喜湧上來。
縣中學！那可是縣城裡的學堂。
在瀋河東夫婦眼裡，這就等於半隻腳踏出大山，將來考大學、拿工資吃公家飯，指日可待。
最重要的是，孩子直接跳完所有小學年級，整整省下後面五年的小學學費雜費，省了一大筆窮人家根本掏不起的開支！
可歡喜過後，兩口子轉頭就開始盤算起現實得失。
去縣城讀書，花銷可比山村里貴太多。要生活費，要伙食費，要買書本文具，每一樣都要花錢。
傍晚，土屋灶房，柴火噼啪燃燒。
瀋河東抽著旱菸，眉頭緊鎖，跟劉桂香壓低聲音嘀咕。
「去縣城讀書是好事，可花錢如流水。咱們家哪有閒錢供他？萬一去了縣城，眼界開了，翅膀硬了，脫離咱們眼皮子底下，往後不認咱們這對養父母怎麼辦？山裡邊好歹時時刻刻能攥住他，到了縣城天高皇帝遠。」
劉桂香納著鞋底，臉色也沉下來：「我也擔心這個。現在他在咱們跟前，甜言蜜語說將來養老，真到了縣城接觸外面世界，知道了更多當年的舊事，誰還能保證。可這麼好的機會，放棄又實在可惜，將來他要是出息，咱們家好日子就來了。」
兩個人心裡七上八下，既貪圖他未來的前程回報，又恐懼他脫離掌控。
沈大柱就在外屋的小板凳上坐著，表面低頭翻書，屋裡夫妻二人壓低的對話，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指尖捏著鉛筆，指節微微收緊。
機會擺在眼前，縣重點中學，是他掙脫這座大山最重要的跳板。
可他清清楚楚，養父母心裡的算計。
他們想收穫他功成名就之後的紅利，卻不願意為他的前途付出成本，還時時刻刻害怕他脫離掌控。
片刻之後，瀋河東把沈大柱叫進屋裡。臉上努力堆起慈父的模樣。
「大柱，縣裡中學要破格收你的事，你聽說了吧，是天大的造化。只是縣城讀書花銷大，家裡條件你也清楚。」他話說得半真半假，「家裡為了供你，日子過得緊巴巴。真要去縣城，往後學校發的獎勵、補貼，一分一毫都得全部寄回家裡。家裡還要拉扯你兩個姐姐。你得記著沈家對你的養育恩情。」
這是明晃晃的提前打預防針。
沈大柱抬眼，小少年一張清雋面孔，神色溫順，眼底卻一片清明。他沒有爭執，順從地點頭：「爸，我明白家裡難處。倘若能夠去縣城讀書，以後但凡有補助、獎金，我全部往家裡送。我不會忘記爸媽拉扯我長大，也不會忘記兩個姐姐。」
這番話哄得瀋河東心頭大安。
他只看見孩子表面順從，卻看不見小少年心底的籌謀。
沈大柱心裡算得明白，答應交出獎勵，是換取去縣城讀書資格的籌碼。
只要能夠走出這座困住他的大山，離開這個處處算計他的土坯房，眼下的犧牲都值得。
只要到了縣城，他能夠接觸更廣闊的天地，積攢的就不再僅僅是書本上的知識，還有逃離的資本。
年節的熱鬧漸漸散去，家家戶戶重新回歸日常的生計奔波。
季懷寧跑了這麼許久，終於開辦好了自己的稚芽童裝廠房。
位置選在京城城郊一處廢棄的糧庫大院，院子寬敞，房屋牆體結實，水電通路齊全，離城區批發市場不算遠，貨運進出方便。
唯一的不足是房屋年久失修，屋頂原以為還好，沒想到下大雨漏小雨，門窗不使用還好，一用起來就發現哪哪都是毛病，需要一筆不小的經費翻新修繕。
周末在季老爺子的干休所，季懷寧把帳本攤開在八仙桌上，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前期修繕、添置縫紉機、招聘工人、採購第一批布料輔料，一筆筆開銷算下來，數額並不小。
「外包作坊質量把控不住，交貨期經常拖，想要把稚芽做長久，自建廠房是繞不開的一步。」季懷寧指尖點著帳本，語氣鎮定，「前期投入大，熬過這一陣，後面就能掌握全部主動權。」
趙守誠坐在一旁點頭，他清楚生意里的難處。
季末雅坐在側邊小凳上，安靜聽著大人算帳。
她面前攤開厚厚一沓開春新款畫稿，這一批襯衣、背帶裙、薄外套，就是新廠房開工之後要投產的主打款式。
屬於她的分紅，季懷寧依舊單獨計提。
婆家趙家，年過完，嫁妝的事勉強落了個折中結果。
趙守誠拿出自己收入里的一筆錢，老二老三每家象徵性湊了一點，數目達不到趙老太太最開始的期待，可好歹湊出一份嫁妝，買房子就別想了，那只是老太太心中的奢望！
她和老頭子退休金微薄，平日裡還得看著老二和老三家的兩個孫兒，在吃食上少不得要補貼，哪裡存的下錢來。
她是看老大家開服裝廠起來了，想要季懷寧陪嫁的那套小房子。
現在老大一家搬到獨門獨戶的院子裡了，這套空著的筒子樓樓房就叫她惦記上了。
她心想，反正老大沒兒子，家裡財產多了以後也是便宜了外人，給她閨女也沒啥！
老太太心裡依舊存有疙瘩，卻也明白再逼下去只會鬧得家宅不寧，只能暫時作罷。
孫巧蘭、張紅梅鬆了一口氣，轉頭全身心撲回服裝攤位，抓緊開春換季的銷售旺季。
日子看似一切穩步向前，可季末雅心底那根細刺始終沒有拔除。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偶爾會翻看過往零星的尋人啟事報紙。
當年被保姆拐走的季念，事發之後家裡登過報，只是如今年代久遠，線索寥寥。她只能暗自祈願，那個流落在外的男孩尚且活著，不必承受太多苦難。可她心裡也隱隱明白，被拐孩子的日子，多半不會好過。
千里之外，沂蒙深山。
殘雪還堆在山坳背陰處，山裡的開學鑼聲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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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柱依舊一邊應付家裡繁重家務，一邊在學校遙遙領跑。
課本知識早已滿足不了他，他四處找人借來高年級舊課本，利用放學割豬草、劈柴的間隙，擠時間自學。
課堂之上老師講的內容，對他而言太過淺顯，大部分時間他都埋首啃更高年級的習題。
他過人的天賦，早就傳到了鄉文教幹事耳朵里。
開春二月，縣裡重點中學的老師下鄉摸底人才，聽聞鄉小學有個八歲孩子天資絕世，全科拔尖，特意繞路過來考察。
一套初中的摸底試卷遞過去，沈大柱落筆從容，答題流暢，卷面工整，成績出來之後，來訪老師又驚又喜。
縣裡那所重點中學，師資力量是整個地區頂尖，很多人擠破腦袋都想進去。
校方動了愛才之心，商議之後打算破格，等這學期小學一年級讀完，直接把沈大柱招入縣中初中部。
消息傳回沈家小土屋的時候，瀋河東和劉桂香整個人都懵了，隨即巨大的歡喜湧上來。
縣中學！那可是縣城裡的學堂。
在瀋河東夫婦眼裡，這就等於半隻腳踏出大山，將來考大學、拿工資吃公家飯，指日可待。
最重要的是，孩子直接跳完所有小學年級，整整省下後面五年的小學學費雜費，省了一大筆窮人家根本掏不起的開支！
可歡喜過後，兩口子轉頭就開始盤算起現實得失。
去縣城讀書，花銷可比山村里貴太多。要生活費，要伙食費，要買書本文具，每一樣都要花錢。
傍晚，土屋灶房，柴火噼啪燃燒。
瀋河東抽著旱菸，眉頭緊鎖，跟劉桂香壓低聲音嘀咕。
「去縣城讀書是好事，可花錢如流水。咱們家哪有閒錢供他？萬一去了縣城，眼界開了，翅膀硬了，脫離咱們眼皮子底下，往後不認咱們這對養父母怎麼辦？山裡邊好歹時時刻刻能攥住他，到了縣城天高皇帝遠。」
劉桂香納著鞋底，臉色也沉下來：「我也擔心這個。現在他在咱們跟前，甜言蜜語說將來養老，真到了縣城接觸外面世界，知道了更多當年的舊事，誰還能保證。可這麼好的機會，放棄又實在可惜，將來他要是出息，咱們家好日子就來了。」
兩個人心裡七上八下，既貪圖他未來的前程回報，又恐懼他脫離掌控。
沈大柱就在外屋的小板凳上坐著，表面低頭翻書，屋裡夫妻二人壓低的對話，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指尖捏著鉛筆，指節微微收緊。
機會擺在眼前，縣重點中學，是他掙脫這座大山最重要的跳板。
可他清清楚楚，養父母心裡的算計。
他們想收穫他功成名就之後的紅利，卻不願意為他的前途付出成本，還時時刻刻害怕他脫離掌控。
片刻之後，瀋河東把沈大柱叫進屋裡。臉上努力堆起慈父的模樣。
「大柱，縣裡中學要破格收你的事，你聽說了吧，是天大的造化。只是縣城讀書花銷大，家裡條件你也清楚。」他話說得半真半假，「家裡為了供你，日子過得緊巴巴。真要去縣城，往後學校發的獎勵、補貼，一分一毫都得全部寄回家裡。家裡還要拉扯你兩個姐姐。你得記著沈家對你的養育恩情。」
這是明晃晃的提前打預防針。
沈大柱抬眼，小少年一張清雋面孔，神色溫順，眼底卻一片清明。他沒有爭執，順從地點頭：「爸，我明白家裡難處。倘若能夠去縣城讀書，以後但凡有補助、獎金，我全部往家裡送。我不會忘記爸媽拉扯我長大，也不會忘記兩個姐姐。」
這番話哄得瀋河東心頭大安。
他只看見孩子表面順從，卻看不見小少年心底的籌謀。
沈大柱心裡算得明白，答應交出獎勵，是換取去縣城讀書資格的籌碼。
只要能夠走出這座困住他的大山，離開這個處處算計他的土坯房，眼下的犧牲都值得。
只要到了縣城，他能夠接觸更廣闊的天地，積攢的就不再僅僅是書本上的知識，還有逃離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