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相約九八
進入1998年，新年過後正月初三，季懷寧就開始忙碌。
工廠招工、採購縫紉機器還有對接面料一堆事情。面料這邊和羊城的合作已經走上正軌，只要下單，對方按時發貨。
家裡的書桌前，季末雅埋首畫稿。
寒假空餘時間多，她一口氣畫出十幾套開春新款，薄款襯衣、背帶裙、小風衣，兼顧好看與耐穿，貼合九十年代普通家庭的消費能力。
畫累了，她就掀開鐵盒，摸一摸那本紅色存摺。
每一筆分紅都安安穩穩存著，季家從不挪用，這份尊重，讓她內心踏實。
趙家那邊，上次飯桌上的嫁妝風波並沒有徹底翻篇。
趙老太太心裡始終記掛小女兒趙美美的嫁妝，想給女兒在婚戀市場上抬抬身價。
姑娘長得漂亮，高中學歷，在家附近一所普通小學當老師，自身條件不錯，挑對象眼光也格外高。
趙老太太私底下又找過大兒子趙守誠幾次，旁敲側擊，希望老大家多拿出些錢。
老太太想給女兒買個房子傍身，當年大兒媳婦季懷寧娘家陪嫁一套房子，在婆家何等硬氣！
趙守誠性子厚道重手足，卻也分得清輕重。他只肯拿出自己工資份額里不多的一筆，說得清清楚楚，稚芽那邊是媳婦兒季懷寧打拼出來的產業，這筆錢他萬萬不能做主挪用。
老太太心裡不痛快，卻也無可奈何。
孫巧蘭、張紅梅依舊百般推脫，能少出就少出。
為了小姑子嫁妝，妯娌之間暗地裡也多了幾分隔閡。
好好的過年，趙家小院裡總飄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彆扭。
千里之外，沂蒙深山。
大雪封了半座山，山路泥濘濕滑，山裡的年，過得貧瘠又潦草。
別家過年殺豬宰羊，炸果子蒸饃饃，沈家土坯房裡依舊寒酸。
靠著沈大柱老師給的一筆補貼，劉桂香才捨得割了一小塊豬肉，買了幾斤粗糖果，算是過年全部置辦。
實在是超生罰款太重，這些年他們夫妻又不敢外出打工，地里刨食哪有錢賺！
對外，瀋河東兩口子把沈大柱誇得天花亂墜。
走親戚趕集市，張口閉口都是自家兒子讀書如何厲害，將來要考大學，要飛出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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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稍微清閒一點，村里就有媒人找上門。
九十年代山里習俗舊，娃娃親十分普遍。
誰家男孩讀書出息，早早便有人惦記，想要定下親事，綁住這門未來的指望。
這天午後，外面風雪稍歇，鄰村的王媒婆裹著厚棉襖，踏雪踩進沈家院子。
一進門就熱熱鬧鬧地嘮，眼睛瞟向蹲在屋檐下溫習功課的沈大柱。
小少年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脊背挺直，眉眼清俊，哪怕滿身寒酸，也掩不住出眾的氣度。
「河東老哥，桂香嫂子，我今天過來可是帶著好事。鄰村殺豬匠老張家的閨女，性子溫順能幹，家裡家底厚實，看你們家大柱是個有出息的，想著兩家早早把親事定下。等孩子長大，直接成婚，兩家互相幫襯。」
這話聽得瀋河東眼睛一亮。
在他心裡，沈大柱就是將來家裡的搖錢樹。
早早定下一門牢靠親事，一來兩家提前搭上關係，日後張家少不了幫扶接濟；二來拴住孩子，就算以後讀書飛出大山，有婚約攥在手裡，也不怕他日後翅膀硬了丟下沈家不管。
劉桂香也來了興致，連忙給媒婆遞上一碗熱水，拉著人絮絮叨叨打聽張家姑娘的底細。
屋檐底下，沈大柱手裡捏著半截炭筆，就著皺巴巴的草紙習題冊演算，耳朵卻一字不落聽完整場對話。
心底一片冰涼。
他才八歲，這些人已經開始算計用他的婚事換取好處。
臉上卻不露分毫，依舊垂著眼，安安靜靜翻看課本，仿佛大人談論的事情和自己毫無干係。
瀋河東轉頭看向他，擺出一副慈父模樣：「大柱，媒婆說的這事你也聽見了。張家姑娘條件不錯，早早定下來，對你對家裡都好。」
沈大柱緩緩抬起頭，神色懵懂又乖巧，語氣卻帶著小少年的怯意：「爸，媽，我現在年紀太小，只想好好讀書。要是早早定親，心思分走了，書讀不好，往後拿不到獎勵，也考不出大山，家裡就盼不上我了。不如等我再長大些，書讀出模樣，再談親事也不遲。」
他不說不願意，只拿讀書前途做擋箭牌。
這番話說得實在，句句戳中瀋河東最在意的地方。
瀋河東愣了愣。是啊，萬一定親瑣事分心，耽誤孩子讀書，那才是撿芝麻丟西瓜。
比起眼前一點好處，他更想要的是孩子將來飛黃騰達之後源源不斷的回報。
他沉吟片刻，便擺手回絕了媒婆：「王媒婆，多謝你惦記。孩子眼下一心念書，親事暫且先放一放，等再過幾年再說。」
王媒婆碰了一鼻子軟釘子，客套幾句，裹緊棉襖踏雪離開。
人一走，土屋裡面的氣氛落下來。
瀋河東吧嗒吧嗒抽旱菸，心裡還在盤算起別的心思。
既然娃娃親行不通，那就要更加牢牢攏住這孩子，平日裡嘴上多給甜頭，把「養育之恩」時時刻刻掛在嘴邊。
沈大柱坐回屋角，借著微弱天光繼續演算習題。
假意順從，是他困在這深山牢籠之中唯一的鎧甲。只要還要依靠沈家供給讀書，他便只能忍耐，默默積蓄力量，靜靜等候掙脫這裡的那一天。
同一時間，遠在桐城。
陳家大院，陳正岩和蘇晚晴婚房之內。
蘇晚晴嫁過來已經有數月，腹中胎兒快滿六個月。明明實孕將近六月，對外卻只敢說是五個月，生怕有心人細算孕周，婚前受孕一事傳出去惹來閒話。
陳家大嫂王淑梅、陳正岩的姐姐陳正美都是過來人，眼神何等銳利。幾輪家宴看下來，心裡已然隱隱有了猜測。
陳正岩心裡懸得厲害，處處替蘇晚晴遮掩。
私下裡，蘇晚晴夜裡靠在窗邊，心口萬千思緒翻湧。
一邊是腹中的新生命，是她和陳正岩愛情的結晶。
另一邊，當年走失的女兒，依舊是她心口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自從自己婚宴那一回，她隱約感覺季末雅或許就在現場，卻始終沒能見到人。
這些日子她反反覆覆回想當年分離的場景。那句「我不等你了」，日夜盤旋在腦海。
她無數次猜想，孩子是不是去了京城，被人家收養。
可沒有半分線索，如同無頭蒼蠅。如今自己已經嫁入陳家，又懷了身孕，若是大肆尋女，免不了掀起風波，處處掣肘，不敢輕舉妄動。
窗外夜色沉沉，她遙遙望向北方的方向，心底滿是茫然與悵然。
工廠招工、採購縫紉機器還有對接面料一堆事情。面料這邊和羊城的合作已經走上正軌，只要下單，對方按時發貨。
家裡的書桌前，季末雅埋首畫稿。
寒假空餘時間多，她一口氣畫出十幾套開春新款，薄款襯衣、背帶裙、小風衣，兼顧好看與耐穿，貼合九十年代普通家庭的消費能力。
畫累了，她就掀開鐵盒，摸一摸那本紅色存摺。
每一筆分紅都安安穩穩存著，季家從不挪用，這份尊重，讓她內心踏實。
趙家那邊，上次飯桌上的嫁妝風波並沒有徹底翻篇。
趙老太太心裡始終記掛小女兒趙美美的嫁妝，想給女兒在婚戀市場上抬抬身價。
姑娘長得漂亮，高中學歷，在家附近一所普通小學當老師，自身條件不錯，挑對象眼光也格外高。
趙老太太私底下又找過大兒子趙守誠幾次，旁敲側擊，希望老大家多拿出些錢。
老太太想給女兒買個房子傍身，當年大兒媳婦季懷寧娘家陪嫁一套房子，在婆家何等硬氣！
趙守誠性子厚道重手足，卻也分得清輕重。他只肯拿出自己工資份額里不多的一筆，說得清清楚楚，稚芽那邊是媳婦兒季懷寧打拼出來的產業，這筆錢他萬萬不能做主挪用。
老太太心裡不痛快，卻也無可奈何。
孫巧蘭、張紅梅依舊百般推脫，能少出就少出。
為了小姑子嫁妝，妯娌之間暗地裡也多了幾分隔閡。
好好的過年，趙家小院裡總飄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彆扭。
千里之外，沂蒙深山。
大雪封了半座山，山路泥濘濕滑，山裡的年，過得貧瘠又潦草。
別家過年殺豬宰羊，炸果子蒸饃饃，沈家土坯房裡依舊寒酸。
靠著沈大柱老師給的一筆補貼，劉桂香才捨得割了一小塊豬肉，買了幾斤粗糖果，算是過年全部置辦。
實在是超生罰款太重，這些年他們夫妻又不敢外出打工，地里刨食哪有錢賺！
對外，瀋河東兩口子把沈大柱誇得天花亂墜。
走親戚趕集市，張口閉口都是自家兒子讀書如何厲害，將來要考大學，要飛出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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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稍微清閒一點，村里就有媒人找上門。
九十年代山里習俗舊，娃娃親十分普遍。
誰家男孩讀書出息，早早便有人惦記，想要定下親事，綁住這門未來的指望。
這天午後，外面風雪稍歇，鄰村的王媒婆裹著厚棉襖，踏雪踩進沈家院子。
一進門就熱熱鬧鬧地嘮，眼睛瞟向蹲在屋檐下溫習功課的沈大柱。
小少年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脊背挺直，眉眼清俊，哪怕滿身寒酸，也掩不住出眾的氣度。
「河東老哥，桂香嫂子，我今天過來可是帶著好事。鄰村殺豬匠老張家的閨女，性子溫順能幹，家裡家底厚實，看你們家大柱是個有出息的，想著兩家早早把親事定下。等孩子長大，直接成婚，兩家互相幫襯。」
這話聽得瀋河東眼睛一亮。
在他心裡，沈大柱就是將來家裡的搖錢樹。
早早定下一門牢靠親事，一來兩家提前搭上關係，日後張家少不了幫扶接濟；二來拴住孩子，就算以後讀書飛出大山，有婚約攥在手裡，也不怕他日後翅膀硬了丟下沈家不管。
劉桂香也來了興致，連忙給媒婆遞上一碗熱水，拉著人絮絮叨叨打聽張家姑娘的底細。
屋檐底下，沈大柱手裡捏著半截炭筆，就著皺巴巴的草紙習題冊演算，耳朵卻一字不落聽完整場對話。
心底一片冰涼。
他才八歲，這些人已經開始算計用他的婚事換取好處。
臉上卻不露分毫，依舊垂著眼，安安靜靜翻看課本，仿佛大人談論的事情和自己毫無干係。
瀋河東轉頭看向他，擺出一副慈父模樣：「大柱，媒婆說的這事你也聽見了。張家姑娘條件不錯，早早定下來，對你對家裡都好。」
沈大柱緩緩抬起頭，神色懵懂又乖巧，語氣卻帶著小少年的怯意：「爸，媽，我現在年紀太小，只想好好讀書。要是早早定親，心思分走了，書讀不好，往後拿不到獎勵，也考不出大山，家裡就盼不上我了。不如等我再長大些，書讀出模樣，再談親事也不遲。」
他不說不願意，只拿讀書前途做擋箭牌。
這番話說得實在，句句戳中瀋河東最在意的地方。
瀋河東愣了愣。是啊，萬一定親瑣事分心，耽誤孩子讀書，那才是撿芝麻丟西瓜。
比起眼前一點好處，他更想要的是孩子將來飛黃騰達之後源源不斷的回報。
他沉吟片刻，便擺手回絕了媒婆：「王媒婆，多謝你惦記。孩子眼下一心念書，親事暫且先放一放，等再過幾年再說。」
王媒婆碰了一鼻子軟釘子，客套幾句，裹緊棉襖踏雪離開。
人一走，土屋裡面的氣氛落下來。
瀋河東吧嗒吧嗒抽旱菸，心裡還在盤算起別的心思。
既然娃娃親行不通，那就要更加牢牢攏住這孩子，平日裡嘴上多給甜頭，把「養育之恩」時時刻刻掛在嘴邊。
沈大柱坐回屋角，借著微弱天光繼續演算習題。
假意順從，是他困在這深山牢籠之中唯一的鎧甲。只要還要依靠沈家供給讀書，他便只能忍耐，默默積蓄力量，靜靜等候掙脫這裡的那一天。
同一時間，遠在桐城。
陳家大院，陳正岩和蘇晚晴婚房之內。
蘇晚晴嫁過來已經有數月，腹中胎兒快滿六個月。明明實孕將近六月，對外卻只敢說是五個月，生怕有心人細算孕周，婚前受孕一事傳出去惹來閒話。
陳家大嫂王淑梅、陳正岩的姐姐陳正美都是過來人，眼神何等銳利。幾輪家宴看下來，心裡已然隱隱有了猜測。
陳正岩心裡懸得厲害，處處替蘇晚晴遮掩。
私下裡，蘇晚晴夜裡靠在窗邊，心口萬千思緒翻湧。
一邊是腹中的新生命，是她和陳正岩愛情的結晶。
另一邊，當年走失的女兒，依舊是她心口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自從自己婚宴那一回，她隱約感覺季末雅或許就在現場，卻始終沒能見到人。
這些日子她反反覆覆回想當年分離的場景。那句「我不等你了」，日夜盤旋在腦海。
她無數次猜想，孩子是不是去了京城，被人家收養。
可沒有半分線索，如同無頭蒼蠅。如今自己已經嫁入陳家，又懷了身孕，若是大肆尋女，免不了掀起風波，處處掣肘，不敢輕舉妄動。
窗外夜色沉沉，她遙遙望向北方的方向，心底滿是茫然與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