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一輪冷月，兩處命運
干休所爺爺住的這裡暖意融融，暖氣供得足，窗玻璃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五歲的季末雅放寒假，不用去幼兒園。父母還要上班，不放心把她獨自留在家中。
外面天寒地凍，路上寒風刺骨，季末雅便住到爺爺這邊，陪著老人下棋、畫畫、看書，日子過得安安穩穩。
重活一世，眼前這份安穩格外珍貴。
只是每到夜深人靜，想起爺爺閒談時講起年輕時保家衛國的往事，失蹤的哥哥季念，就成了她心底解不開的疙瘩。
爺爺是打過仗的老兵，一生為國，偏偏唯一的孫子落得這般下落。
茫茫人海，她沒有半分尋找的頭緒，只能把這份牽掛壓在心底，不對任何人提起。
年夜飯，她陪著爺爺，還有養父養母闔家團聚。
另一邊，趙家老宅，年夜飯擺得熱熱鬧鬧。
趙守誠身為長子，年年都要回來過年。他蹬著三輪車跑了兩趟菜市場，置辦回雞鴨魚肉、糖果乾貨。往日素多葷少的飯桌，今年堆得滿滿當當。
幾杯酒下肚，堂屋裡氣氛熱絡起來。趙老太太看準時機，把小女兒趙美美的嫁妝擺上了桌面。
「如今你們哥仨做服裝生意，手裡都寬裕了。美美今年二十二，歲數不等人。我的想法，老大老二老三每家湊一筆錢，給她備一份厚實嫁妝，姑娘嫁過去，腰杆才能硬氣。」
話音落下，桌上的說笑驟然停住。
老二媳婦孫巧蘭臉色先沉了下來。夫妻倆起早貪黑守著攤位，開春還要大批量進貨壓貨，手裡流動資金本就緊張。
「娘，不是我們不顧念手足情，攤子上貨款還沒收回來，實在拿不出一大筆現錢。」
老三媳婦張紅梅緊跟著開口，也訴說自家周轉的難處。
老太太臉色當即沉下來，語氣帶上幾分慍怒：「日子過好了，就不管自家妹妹了？」
一屋子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老大趙守誠身上。
趙守誠側頭瞥了一眼身旁妻子季懷寧的神色。
季懷寧垂著眼，既不搭腔，也不表態，擺明了不願摻和婆家這場錢財糾葛。
趙守誠心知肚明，老母親是打算讓老大家出大頭。
他只得出面打圓場，臉上堆起穩妥客套的笑意，擺出兄長的姿態，拿場面話搪塞過去。
「娘，美美是我們的親妹妹，她出嫁，我這個做大哥的自然不會虧待。只是距離辦喜事尚有時日，不必急在這一時。等婚期定下來，該有的禮數，我絕不會少。」
話說得漂亮，卻沒有說出具體數額，更沒有應下當下就出錢。
老太太聽得出來這是推諉，心裡不痛快，卻抓不到半點把柄。趙守誠是長子，季懷寧性子也不好惹，再加上老大家生意紅火，她不敢把話說得太過。
孫巧蘭與張紅梅暗暗鬆了口氣，不再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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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桌飯菜熱氣騰騰，一屋子人卻是各懷心思。
嫁妝的矛盾沒有解開，只是暫時被壓了下去。
宴席散後，老太太依舊拉著幾個兒子反覆念叨這件事，盤算著往後再找機會提。
千里之外的深山，臘月寒冬，卻是另一番天地。
山風如刀，積雪蓋滿坑窪的黃土路，土地凍得硬邦邦。鄉中心小學的統考榜單貼在土牆上，八歲的沈大柱拿了全鎮一年級第一名。
鎮上的統考沒有現金獎金。可這孩子實在叫人心疼：身上棉襖單薄，擋不住凜冽寒氣，袖口磨得破爛，一雙手長滿凍瘡。語文數學樣樣拔尖，課堂上一點就透，卻總是幹完家裡農活，才匆匆趕來上學。
九十年代的深山裡，家境窘迫，讀到一半就輟學種地的孩子比比皆是。幾位任課老師十分惋惜，生怕這麼一塊好苗子，早早被家裡拽回山里務農。
老師們私下湊了一筆不多的錢，又拿出幾件捐贈下來的舊棉衣，一併交給沈大柱。反覆叮囑他，錢用來添吃食鞋襪，千萬不要被農活耽誤了讀書。
拿到錢的那一刻，沈大柱心裡咯噔一下。他太了解沈家兩口子的秉性，早就料到，期末老師若是憐惜他給了資助，劉桂香一定會過來搜走。班上有劉桂香的娘家侄子，早就成了她盯著沈大柱的耳目。
果不其然，剛踏出校門沒走多遠，前來接他的劉桂香就看見了那一小疊零錢。嘴上假意感謝老師好心，手直接伸過來，把錢奪了過去，幾件舊棉衣倒是留給了他。
劉桂香隨手把老師們湊的心意，塞進炕頭那隻帶鎖的木箱子，「咔嗒」一聲落上鎖。
瀋河東坐在炕沿抽旱菸，吧嗒吧嗒的菸袋聲在屋內迴響。
「大柱，你看，連學校老師都看重你。往後好好讀書，別辜負旁人的心意。」話說得冠冕堂皇，落腳點卻格外現實，「山里多少娃早早回家放牛種地，你能坐在教室里念書，是家裡在供著你。將來家裡蓋房，你兩個姐姐出嫁，都要指望你將來出息。」
沈大柱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翻湧的冷意。
他心裡清清楚楚，老師們湊這筆錢，是怕他凍餓交加被迫輟學。可錢落到養父母手裡，半分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臉上卻擺出一副懵懂聽話的模樣，聲音溫順：「爸，媽，我曉得，我會好好念書。」
順從，是他唯一的保護殼。他時時刻刻懸著一顆心：沈家隨時都有可能讓他退學。
村里不少同齡孩子，一二年級就被叫回家割草、放牛、干農活。只要瀋河東兩口子覺得讀書看不到實打實的好處，隨時可以斷了他的學業。
家裡的活計半分沒有減少。
天還沒亮就要出門挑水，放學回家割豬草、劈柴、燒火餵豬，大大小小雜活依舊全都壓在他身上。
只有老師、村幹部上門家訪的時候，劉桂香才會假意攔下手裡的活，逢人就夸自家兒子是讀書的好苗子。客人前腳剛走，一堆家務便又落回沈大柱肩頭。
夜深，土屋四處漏風，薄薄的被子擋不住刺骨的寒意。
炕的另一頭，瀋河東和劉桂香壓低聲音清點那筆錢，盤算過年割多少肉，給兩個女兒扯新花布做新衣，自始至終，沒有想過拿這筆錢，給沈大柱買一雙厚實的棉鞋。
養父母沉沉睡去。
沈大柱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房梁。他心裡透亮，這份乖巧順從，全是用來交換讀書機會的籌碼。
他年紀太小，被困在群山深處，一旦惹養父母不快，就會永遠離開課堂，困死在這片大山。所有的懂事，都是蟄伏之下的偽裝。
等到屋內響起沉沉的鼾聲，窗縫漏進一縷淡淡的月光。他摸出粗糙的草紙，借著這點微弱光亮，默默默寫課本上的公式。
山外的世界，他只能從課本、老師零碎閒談之中，遙遙想像。
同一輪冷月，既照著在溫暖如春的屋裡安然作畫的季末雅；也照著深山土屋之中，在貧苦泥沼里咬牙隱忍的小小少年季念。
被萬水千山阻隔，命運如兩條平行線，此刻依舊遙遙不曾交匯……
五歲的季末雅放寒假，不用去幼兒園。父母還要上班，不放心把她獨自留在家中。
外面天寒地凍，路上寒風刺骨，季末雅便住到爺爺這邊，陪著老人下棋、畫畫、看書，日子過得安安穩穩。
重活一世，眼前這份安穩格外珍貴。
只是每到夜深人靜，想起爺爺閒談時講起年輕時保家衛國的往事，失蹤的哥哥季念，就成了她心底解不開的疙瘩。
爺爺是打過仗的老兵，一生為國，偏偏唯一的孫子落得這般下落。
茫茫人海，她沒有半分尋找的頭緒，只能把這份牽掛壓在心底，不對任何人提起。
年夜飯，她陪著爺爺，還有養父養母闔家團聚。
另一邊，趙家老宅，年夜飯擺得熱熱鬧鬧。
趙守誠身為長子，年年都要回來過年。他蹬著三輪車跑了兩趟菜市場，置辦回雞鴨魚肉、糖果乾貨。往日素多葷少的飯桌，今年堆得滿滿當當。
幾杯酒下肚，堂屋裡氣氛熱絡起來。趙老太太看準時機，把小女兒趙美美的嫁妝擺上了桌面。
「如今你們哥仨做服裝生意，手裡都寬裕了。美美今年二十二，歲數不等人。我的想法，老大老二老三每家湊一筆錢，給她備一份厚實嫁妝，姑娘嫁過去，腰杆才能硬氣。」
話音落下，桌上的說笑驟然停住。
老二媳婦孫巧蘭臉色先沉了下來。夫妻倆起早貪黑守著攤位，開春還要大批量進貨壓貨，手裡流動資金本就緊張。
「娘，不是我們不顧念手足情，攤子上貨款還沒收回來，實在拿不出一大筆現錢。」
老三媳婦張紅梅緊跟著開口，也訴說自家周轉的難處。
老太太臉色當即沉下來，語氣帶上幾分慍怒：「日子過好了，就不管自家妹妹了？」
一屋子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老大趙守誠身上。
趙守誠側頭瞥了一眼身旁妻子季懷寧的神色。
季懷寧垂著眼，既不搭腔，也不表態，擺明了不願摻和婆家這場錢財糾葛。
趙守誠心知肚明，老母親是打算讓老大家出大頭。
他只得出面打圓場，臉上堆起穩妥客套的笑意，擺出兄長的姿態，拿場面話搪塞過去。
「娘，美美是我們的親妹妹，她出嫁，我這個做大哥的自然不會虧待。只是距離辦喜事尚有時日，不必急在這一時。等婚期定下來，該有的禮數，我絕不會少。」
話說得漂亮，卻沒有說出具體數額，更沒有應下當下就出錢。
老太太聽得出來這是推諉，心裡不痛快，卻抓不到半點把柄。趙守誠是長子，季懷寧性子也不好惹，再加上老大家生意紅火，她不敢把話說得太過。
孫巧蘭與張紅梅暗暗鬆了口氣，不再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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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桌飯菜熱氣騰騰，一屋子人卻是各懷心思。
嫁妝的矛盾沒有解開，只是暫時被壓了下去。
宴席散後，老太太依舊拉著幾個兒子反覆念叨這件事，盤算著往後再找機會提。
千里之外的深山，臘月寒冬，卻是另一番天地。
山風如刀，積雪蓋滿坑窪的黃土路，土地凍得硬邦邦。鄉中心小學的統考榜單貼在土牆上，八歲的沈大柱拿了全鎮一年級第一名。
鎮上的統考沒有現金獎金。可這孩子實在叫人心疼：身上棉襖單薄，擋不住凜冽寒氣，袖口磨得破爛，一雙手長滿凍瘡。語文數學樣樣拔尖，課堂上一點就透，卻總是幹完家裡農活，才匆匆趕來上學。
九十年代的深山裡，家境窘迫，讀到一半就輟學種地的孩子比比皆是。幾位任課老師十分惋惜，生怕這麼一塊好苗子，早早被家裡拽回山里務農。
老師們私下湊了一筆不多的錢，又拿出幾件捐贈下來的舊棉衣，一併交給沈大柱。反覆叮囑他，錢用來添吃食鞋襪，千萬不要被農活耽誤了讀書。
拿到錢的那一刻，沈大柱心裡咯噔一下。他太了解沈家兩口子的秉性，早就料到，期末老師若是憐惜他給了資助，劉桂香一定會過來搜走。班上有劉桂香的娘家侄子，早就成了她盯著沈大柱的耳目。
果不其然，剛踏出校門沒走多遠，前來接他的劉桂香就看見了那一小疊零錢。嘴上假意感謝老師好心，手直接伸過來，把錢奪了過去，幾件舊棉衣倒是留給了他。
劉桂香隨手把老師們湊的心意，塞進炕頭那隻帶鎖的木箱子，「咔嗒」一聲落上鎖。
瀋河東坐在炕沿抽旱菸，吧嗒吧嗒的菸袋聲在屋內迴響。
「大柱，你看，連學校老師都看重你。往後好好讀書，別辜負旁人的心意。」話說得冠冕堂皇，落腳點卻格外現實，「山里多少娃早早回家放牛種地，你能坐在教室里念書，是家裡在供著你。將來家裡蓋房，你兩個姐姐出嫁，都要指望你將來出息。」
沈大柱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翻湧的冷意。
他心裡清清楚楚，老師們湊這筆錢，是怕他凍餓交加被迫輟學。可錢落到養父母手裡，半分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臉上卻擺出一副懵懂聽話的模樣，聲音溫順：「爸，媽，我曉得，我會好好念書。」
順從，是他唯一的保護殼。他時時刻刻懸著一顆心：沈家隨時都有可能讓他退學。
村里不少同齡孩子，一二年級就被叫回家割草、放牛、干農活。只要瀋河東兩口子覺得讀書看不到實打實的好處，隨時可以斷了他的學業。
家裡的活計半分沒有減少。
天還沒亮就要出門挑水，放學回家割豬草、劈柴、燒火餵豬，大大小小雜活依舊全都壓在他身上。
只有老師、村幹部上門家訪的時候，劉桂香才會假意攔下手裡的活，逢人就夸自家兒子是讀書的好苗子。客人前腳剛走，一堆家務便又落回沈大柱肩頭。
夜深，土屋四處漏風，薄薄的被子擋不住刺骨的寒意。
炕的另一頭，瀋河東和劉桂香壓低聲音清點那筆錢，盤算過年割多少肉，給兩個女兒扯新花布做新衣，自始至終，沒有想過拿這筆錢，給沈大柱買一雙厚實的棉鞋。
養父母沉沉睡去。
沈大柱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房梁。他心裡透亮，這份乖巧順從，全是用來交換讀書機會的籌碼。
他年紀太小，被困在群山深處，一旦惹養父母不快，就會永遠離開課堂，困死在這片大山。所有的懂事，都是蟄伏之下的偽裝。
等到屋內響起沉沉的鼾聲，窗縫漏進一縷淡淡的月光。他摸出粗糙的草紙，借著這點微弱光亮，默默默寫課本上的公式。
山外的世界，他只能從課本、老師零碎閒談之中，遙遙想像。
同一輪冷月，既照著在溫暖如春的屋裡安然作畫的季末雅；也照著深山土屋之中，在貧苦泥沼里咬牙隱忍的小小少年季念。
被萬水千山阻隔，命運如兩條平行線，此刻依舊遙遙不曾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