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你的童年我的童年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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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沂蒙山區的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

  山路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田地里只剩一茬茬枯黃的玉米茬子,歪歪斜斜戳在凍土裡。

  沈家村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底就沒了農活,家家戶戶窩在屋裡熬冬,灶膛里的火一燒就是一整天,柴火味混著地瓜乾的甜氣從各家的煙囪里冒出來,在村子上空散成一層薄薄的灰霧。

  八歲的沈大柱是沈家起得最早的人。

  天還沒亮透,灶屋裡的油燈已經亮了。

  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玉米秸稈,火苗舔著鍋底,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鍋里的水燒開了,他拿葫蘆瓢舀進暖壺,又把昨晚剩的半鍋地瓜粥熱上。

  這些活他幹了三年了,從五歲起就干,現在幹起來手腳利索,不用想下一步該做什麼,手自己就知道往哪兒伸。

  粥熱好了,他端到堂屋桌上,擺好碗筷。

  劉桂香這時候才從裡屋出來,披著棉襖,頭髮亂蓬蓬的,揉著眼坐到桌前。

  瀋河東跟在後頭,叼著旱菸杆,臉沒洗就先點上了火。

  劉桂香喝了一口粥,咂咂嘴,隨口說了句:「今天去鎮上買點肉,快過年了。」

  瀋河東嗯了一聲,從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擱在桌上。劉桂香拿起來數了數,又推回去一張:「不夠,再給五毛。」

  瀋河東又摸出一張。

  劉桂香收好了,這才轉頭看了一眼蹲在灶台邊啃地瓜的沈大柱,說:「你吃完把豬餵了,圈裡的糞也起了,別堆著。」

  沈大柱點頭,嘴裡還含著地瓜,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劉桂香不再看他,端著粥碗跟瀋河東說起村里誰家殺豬、誰家閨女定了親。

  沈大柱低著頭啃地瓜,耳朵里聽著,一句沒落下,但他心裡在想別的事。

  吃完早飯他拎著豬食桶往後院走。

  豬圈在院子最裡頭,靠牆搭的一個棚子,兩頭黑豬在裡面拱食槽。

  他把桶里的泔水倒進食槽,豬湊過來埋頭呼嚕呼嚕地拱。

  他蹲在旁邊看著豬吃食,趁豬拱得歡,伸手把食槽邊上濺出來的菜葉子撿起來扔回槽里。

  掃帚靠在豬圈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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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來把圈裡的糞往牆角推,凍住的糞塊得用鐵鍬一點點鏟。

  他鏟了半個鐘頭,手指頭凍得通紅,棉襖袖口的棉絮露出來一截,被糞水濺了一小片深色印子。

  他把鏟下來的糞堆到牆角的糞堆上,用舊塑料布蓋住,免得被風吹散。

  幹完了豬圈的活,他回屋換了一件稍微乾淨點的襖子,背上書包去上學。

  書包是舊的,是瀋河東從鎮上收來的二手貨,帶子斷過一次,他用麻繩接上了。

  裡面裝著兩本課本、一個作業本、半截鉛筆。

  鉛筆短得快要捏不住了,他用紙卷了個筒套在外面,勉強還能寫。

  冬天山路凍得硬,踩上去不打滑,但冷風從山谷里灌上來,灌進領口袖口,他縮著脖子走,兩隻手揣在袖筒里。

  走到一半的時候太陽從東邊的山樑後面升起來了,照在凍土路面上,反出一層薄薄的白光。

  他把手從袖筒里伸出來,搓了搓,繼續走。

  學校里教室的窗戶糊著塑料布,有幾處破了,冷風從破口灌進來,坐在窗邊的同學縮成一團。

  沈大柱的座位在第二排中間,靠窗但不正對著破口。

  他把書包放好,把半截鉛筆和作業本擺在桌上,等老師進來。

  月底考試成績是前天貼出來的,他又是全鎮第一。

  數學一百分,語文一百分。班主任在班上念分數的時候,底下同學一點反應都沒有了,因為每次都這樣,念完分數,老師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沈大柱,你留一下」。

  下課之後他站在講台邊上,班主任從兜里摸出幾張零錢,一塊的、五毛的,湊了大概兩塊多,遞過來。

  「拿著,買幾個本子,鉛筆也換換。」沈大柱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老師,把錢折好塞進棉襖內兜里。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旁邊同桌斜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班上同學都知道他成績好,也都知道他家裡不給他買文具。

  有人看不起他,有人不搭理他,他不在乎。

  他把老師給的錢收好,盤算著回頭找個地方藏起來。

  放學回家的路上他路過廢品收購站,門口堆著舊報紙和舊雜誌,有一摞捆好的報紙被風吹到了他的腳邊,他順勢撿了兩張。老闆見他一個學生,以為他是要拿去包書皮……

  晚上回家餵了豬、劈了柴、掃了院子。

  吃晚飯的時候劉桂香和瀋河東坐在桌邊一邊吃一邊合計著買什麼年貨,兩個姐姐早吃完了沒看到人影,他蹲在灶台邊上吃自己那碗。

  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一點,劉桂香難得沒說他浪費糧食。

  吃完飯他把碗筷收去洗了,燒了一鍋熱水倒進盆里,端到堂屋給養父母洗腳。

  瀋河東泡腳的時候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劉桂香在旁邊納鞋底,嘴裡念叨著誰家過年殺了幾頭豬、誰家閨女嫁到了鎮上。

  沈大柱蹲在旁邊擦灶台,耳朵豎著聽,一句都沒落,他努力收集著對自己有利的信息。

  等他們都睡了,他回到自己睡的那間偏屋。

  屋裡冷得像冰窖,土炕上鋪著一條薄褥子,被子硬邦邦的,有股霉味。

  他鑽進被窩裡,從枕頭底下摸出今天老師給的那幾塊錢和白天撿來的舊報紙。

  他把報紙展開,借著從堂屋門縫透進來的一點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報紙上有一篇報導寫的是京城一所幼兒園的冬季長跑比賽,配了一張照片,一群孩子穿著統一的運動服在操場上跑步,臉上笑得燦爛。

  其中有個特寫鏡頭的小女孩,格外的漂亮出眾清晰,看得出攝影師的偏愛。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報紙折好塞回枕頭底下。

  他攢的錢藏在床板底下的牆洞裡,外面用一塊鬆動的磚堵著,他把今天的兩塊多錢塞進去。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

  堂屋那邊的燈滅了,整座院子黑下來。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

  他縮了縮身子,把被角掖緊,心裡想的是報紙上那張京城孩子的照片,那些孩子的生活跟他就像是兩個世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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