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新賽道
一九九七年正月二十一，羊城徹底褪去了早春的濕涼寒意。
北方仍是北風蕭瑟、棉衣裹身，羊城卻已是暖風拂面，氣溫穩在二十度上下。
街邊榕樹濃綠舒展，枝繁葉茂，濕潤的江風穿街過巷，吹得整條面料商圈暖意融融，徹底入了初春的光景。
中大面料市場更是熱鬧蒸騰。
偌大的批發市場人頭攢動，南來北往的客商擠在一排排檔口之間。
成卷的面料高高堆疊，有的裹著透明塑料膜，有的直接裸堆在木架上，棉紗的清淡氣息、染料的微澀味道混著市井人聲，滿滿都是九十年代商貿最鮮活的煙火氣。
蘇韻寧熟門熟路領著季懷寧、趙守誠往裡走。
她定居羊城七年，熟稔市場所有門路，專挑熟人老店、穩當靠譜的源頭檔口，避開了所有專宰外地散戶的攤位。
一路穿過多條縱橫街巷，最終停在一家老牌面料檔口前。
檔口招牌褪色老舊，卻是中大做高端定染、外單尾料最出名的一家。
老闆娘劉姐在市場做了十幾年，專接廣交會外單、港澳定製面料，手裡握著不少市面絕跡的獨版布料。
見到蘇韻寧，她臉上立馬褪去對生客的疏離，笑著迎上來。
「蘇老師好久沒來，今天帶朋友來看貨？」
「劉姐，這是我京市來的大姐、姐夫，專門做服裝生意的，想找點別人沒有的好料子。」蘇韻寧語氣熟稔，不多贅述，恰到好處搭好橋樑。
劉姐抬眼打量二人，見夫妻倆沉穩踏實、眼神清明，不像是投機倒把的散戶，便痛快側身讓出櫃檯位置。
「隨便摸、隨便看，我家的料子，市面上仿不出來。」
季懷寧早有經驗，不急於問話，伸手一匹匹細細觸摸比對。
她最先落在一匹淡杏色亞麻混紡面料上。
觸感不是廉價棉布的滑膩，帶著細膩自然的肌理紋路，微微粗糲卻不扎手，攥緊鬆開，褶皺轉瞬平整，垂感格外出色。
「這是什麼料子？」
「港澳定製的亞麻棉混紡，廣交會剩的尾單，定染獨色，批次有限，賣完就無。」劉姐底氣十足，「整個中大，找不出第二家同款同色同質感。」
季懷寧心頭微動。
這正是她南下苦苦尋找的獨家面料壁壘。
隨後她又逐一細看了啞光垂感棉、細條紋府綢三款料子，皆是質感上乘、版型挺括、不易變形、洗後不縮水的好貨，全部是外單余料，不流通普通批發市場。
一番比對、問價、確認起訂量、核實貨運渠道後，季懷寧心裡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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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她特意裁取了每款布料的巴掌大小樣布，用舊報紙仔細包好收好，打算回去慢慢斟酌版型，她天性謹慎，不敢貿然定下大批量訂單。
回到白天鵝賓館的房間，季懷寧將三塊樣布一一平鋪在乾淨床面。
溫柔的落地燈光灑在布料上，杏色溫柔、淺灰素雅、細條紋乾淨利落，三款料子各有特色，質感遠超北方市面上的普通面料。
趙守誠坐在一旁看著，眉頭微蹙，說出了夫妻倆共同的困惑：
「料子是頂尖的好料子，獨家獨版，別人拿不到。可正是因為太好、太特別，反倒不好下手。現在滿市場全是成人外套、襯衫、西裝套裝，所有老闆都扎堆做成人成衣，卷得厲害。咱們就算用獨料做成人衣服，頂多好看一點、質感好一點，用不了多久還是會被跟風仿款。」
這是最棘手的僵局。
手握別人搶不走的面料，卻依舊困在成人成衣內卷的死胡同里。
季懷寧指尖輕輕拂過細膩的亞麻紋理，沉默良久。
1997年的服裝市場，成人賽道早已飽和。
國營廠、私人作坊、地攤商販，人人盯著大人的衣服做，簡單改版、低價內卷、跟風抄襲，無休無止。
東方紅服裝廠能肆無忌憚摘她的桃子，正是因為成人版型透明、門檻極低、人人可做。
可捧著手裡的獨版好料，若是依舊隨大流做成人裝，未免太過浪費，也依舊擺脫不了被動挨抄的命運。
夫妻倆對著三塊好面料，陷入了兩難的迷茫。
季懷寧心裡壓著事，索性帶著三塊小樣布，去江家家屬院找江明蘭散心，江明蘭一家本來在白天鵝賓館住著，可是父母總覺得虧欠女兒太多，不由分說的收拾了一間客房，非要女兒一家在家裡住幾天，也讓孩子們在一起玩幾天熟悉熟悉。
季懷寧夫妻兩個忙著跑市場，趙晶晶小姑娘不方便跟著，就隨著舅媽江明蘭待在江家玩兒。
江家家屬院內榕葉婆娑，晚風溫柔。
十歲的趙晶晶安靜坐在一旁看書，七歲的江昱宵圍著院子追蝴蝶，四歲多的季末雅乖乖坐在沙發邊的小板凳上，安安靜靜看著窗外景色，眉眼清靈軟糯。
經過一年多日復一日的滋養，小姑娘肌膚通透細膩，身姿舒展秀氣，安靜坐著就格外招人喜歡。
季懷寧隨手將三塊小樣布遞到末雅面前，只是隨口一問，沒抱任何指望：
「末雅，你看看這幾塊布好看嗎？你覺得做什麼衣裳合適？」
尋常大人的思維，永遠困在外套、襯衫、長褲、套裝里。
可孩子的眼光，純粹直白、不受世俗局限。
季末雅伸出小小的手指，一塊塊輕輕撫摸布料。她最喜歡那塊杏色亞麻，指尖在紋理上反覆蹭了蹭，軟聲軟氣開口，沒有任何專業術語，只有孩童最直白的喜好：
「布軟軟的，垂下來不鼓包，好好看。」
說完，她仰頭看向季懷寧，眼神澄澈天真：
「姑姑，大人的衣服好多好多人做，搶著賣。可是小姑娘的小裙子，很少有好看的。」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來，瞬間砸開了季懷寧連日來的困局。
她猛地一怔。
是啊。
所有人都盯著成人成衣內卷，誰也沒多看童裝一眼。
北方仍是北風蕭瑟、棉衣裹身，羊城卻已是暖風拂面，氣溫穩在二十度上下。
街邊榕樹濃綠舒展，枝繁葉茂，濕潤的江風穿街過巷，吹得整條面料商圈暖意融融，徹底入了初春的光景。
中大面料市場更是熱鬧蒸騰。
偌大的批發市場人頭攢動，南來北往的客商擠在一排排檔口之間。
成卷的面料高高堆疊，有的裹著透明塑料膜，有的直接裸堆在木架上，棉紗的清淡氣息、染料的微澀味道混著市井人聲，滿滿都是九十年代商貿最鮮活的煙火氣。
蘇韻寧熟門熟路領著季懷寧、趙守誠往裡走。
她定居羊城七年，熟稔市場所有門路，專挑熟人老店、穩當靠譜的源頭檔口，避開了所有專宰外地散戶的攤位。
一路穿過多條縱橫街巷，最終停在一家老牌面料檔口前。
檔口招牌褪色老舊，卻是中大做高端定染、外單尾料最出名的一家。
老闆娘劉姐在市場做了十幾年，專接廣交會外單、港澳定製面料，手裡握著不少市面絕跡的獨版布料。
見到蘇韻寧，她臉上立馬褪去對生客的疏離，笑著迎上來。
「蘇老師好久沒來，今天帶朋友來看貨？」
「劉姐，這是我京市來的大姐、姐夫，專門做服裝生意的，想找點別人沒有的好料子。」蘇韻寧語氣熟稔，不多贅述，恰到好處搭好橋樑。
劉姐抬眼打量二人，見夫妻倆沉穩踏實、眼神清明，不像是投機倒把的散戶，便痛快側身讓出櫃檯位置。
「隨便摸、隨便看，我家的料子，市面上仿不出來。」
季懷寧早有經驗，不急於問話，伸手一匹匹細細觸摸比對。
她最先落在一匹淡杏色亞麻混紡面料上。
觸感不是廉價棉布的滑膩，帶著細膩自然的肌理紋路，微微粗糲卻不扎手，攥緊鬆開，褶皺轉瞬平整，垂感格外出色。
「這是什麼料子？」
「港澳定製的亞麻棉混紡，廣交會剩的尾單，定染獨色，批次有限，賣完就無。」劉姐底氣十足，「整個中大，找不出第二家同款同色同質感。」
季懷寧心頭微動。
這正是她南下苦苦尋找的獨家面料壁壘。
隨後她又逐一細看了啞光垂感棉、細條紋府綢三款料子，皆是質感上乘、版型挺括、不易變形、洗後不縮水的好貨，全部是外單余料，不流通普通批發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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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白天鵝賓館的房間，季懷寧將三塊樣布一一平鋪在乾淨床面。
溫柔的落地燈光灑在布料上，杏色溫柔、淺灰素雅、細條紋乾淨利落，三款料子各有特色，質感遠超北方市面上的普通面料。
趙守誠坐在一旁看著，眉頭微蹙，說出了夫妻倆共同的困惑：
「料子是頂尖的好料子，獨家獨版，別人拿不到。可正是因為太好、太特別，反倒不好下手。現在滿市場全是成人外套、襯衫、西裝套裝，所有老闆都扎堆做成人成衣，卷得厲害。咱們就算用獨料做成人衣服，頂多好看一點、質感好一點，用不了多久還是會被跟風仿款。」
這是最棘手的僵局。
手握別人搶不走的面料，卻依舊困在成人成衣內卷的死胡同里。
季懷寧指尖輕輕拂過細膩的亞麻紋理，沉默良久。
1997年的服裝市場，成人賽道早已飽和。
國營廠、私人作坊、地攤商販，人人盯著大人的衣服做，簡單改版、低價內卷、跟風抄襲，無休無止。
東方紅服裝廠能肆無忌憚摘她的桃子，正是因為成人版型透明、門檻極低、人人可做。
可捧著手裡的獨版好料，若是依舊隨大流做成人裝，未免太過浪費，也依舊擺脫不了被動挨抄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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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寧夫妻兩個忙著跑市場，趙晶晶小姑娘不方便跟著，就隨著舅媽江明蘭待在江家玩兒。
江家家屬院內榕葉婆娑，晚風溫柔。
十歲的趙晶晶安靜坐在一旁看書，七歲的江昱宵圍著院子追蝴蝶，四歲多的季末雅乖乖坐在沙發邊的小板凳上，安安靜靜看著窗外景色，眉眼清靈軟糯。
經過一年多日復一日的滋養，小姑娘肌膚通透細膩，身姿舒展秀氣，安靜坐著就格外招人喜歡。
季懷寧隨手將三塊小樣布遞到末雅面前，只是隨口一問，沒抱任何指望：
「末雅，你看看這幾塊布好看嗎？你覺得做什麼衣裳合適？」
尋常大人的思維，永遠困在外套、襯衫、長褲、套裝里。
可孩子的眼光，純粹直白、不受世俗局限。
季末雅伸出小小的手指，一塊塊輕輕撫摸布料。她最喜歡那塊杏色亞麻，指尖在紋理上反覆蹭了蹭，軟聲軟氣開口，沒有任何專業術語，只有孩童最直白的喜好：
「布軟軟的，垂下來不鼓包，好好看。」
說完，她仰頭看向季懷寧，眼神澄澈天真：
「姑姑，大人的衣服好多好多人做，搶著賣。可是小姑娘的小裙子，很少有好看的。」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來，瞬間砸開了季懷寧連日來的困局。
她猛地一怔。
是啊。
所有人都盯著成人成衣內卷，誰也沒多看童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