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馬蹄糕
季末雅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徹底暗下來了，江對岸的燈光亮起來，一串一串沿著江邊鋪過去，像一條被拉長的繩子上掛著的燈，溫和地亮著，沒有一盞突兀地跳出來，像這座城市的晚上本來就該是這樣。
席間江昱宵把一碟馬蹄糕往季末雅面前推了推，糖糕微微發亮，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糖霜。
他說："這個不甜，你吃這個。"季末雅看了他一眼，這個七歲的小男孩正看著她，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把碟子推過來的，指頭攥著碟沿，關節微微發白。
他怕她說不要。季末雅拿起一塊馬蹄糕咬了一口，不甜膩，是清爽的甜，含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像泡過清水一樣透明。
她說："好吃。"江昱宵把碟子收回去了，低頭扒飯，努力憋著笑。
季末雅嚼完那塊馬蹄糕。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姑姑真的在中大找到了獨家面料，做了別人抄不走的款，那姑姑以後的路可能就真的走寬了。
而她可以等在旁邊，幫她把那些"別人抄不走的款"做得更好看一點。
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按了一下，桌布的棉布微微發澀，像摸著一匹還沒裁開的面料，她指尖在上面停了半秒，然後收回來放回膝蓋上。
走到酒家門口的時候一股濕熱的風迎頭撲過來，帶著江水的腥氣和騎樓底下糖水攤的甜味。
她在台階上站了一下，抬頭看見騎樓頂上的舊招牌，電線在招牌後面纏成一團。
路燈從上面照下來照不清楚招牌上的字，只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趙晶晶走在她旁邊，兩家人在騎樓底下站了幾步，說了明天的安排。
季末雅聽見蘇韻寧說"明天早上九點我在中大牌坊下面等你"，季懷寧應了一聲"好"。
道別過後，江景珩夫婦帶著江昱宵同二老離開了。留宿白天鵝賓館的兩戶人家也分頭邁步。
季末雅被江明蘭和季懷安牽著手往路邊走，走到一棵榕樹底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姑姑和姑父的背影已經走出一段了，趙晶晶走在她爸媽中間，步子不大不小，不趕也不慢，腳上的新球鞋踩在騎樓地磚上，帶著一股少年人的氣息。
季末雅轉回頭，把自己的一隻腳伸出去踩了一下地上的影子。
影子比真實腳長一點，那是因為路燈的角度。
夜色徹底沉下來之後，房間窗戶外面只剩下珠江上零星的船燈。
窗簾是厚實的深色絨布，拉嚴了之後幾乎不透光，只有浴室門縫底下一線暖黃色的光漫出來，落在地毯上像一條安靜的河。
季末雅躺在床上沒有睡著。
白天鵝的床墊比家裡的軟，她翻了個身，被子邊緣壓在身下，毯子的細絨貼著下巴。
江明蘭和季懷安夫妻兩個在旁邊的床上均勻地呼吸，已經睡了。
她在想今晚酒家裡的那些衣服。上輩子她做了十幾年服裝設計，看人的第一眼永遠是落在衣服上的，這個習慣改不掉。
今晚從白天鵝走到酒家的那段路上她看見了很多——騎樓下賣糖水的攤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圓領衫，領口鬆了，袖口卷了兩道；路邊等公交車的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裙擺的褶子壓得不太利索了，但花色在路燈底下看著還是鮮亮的；飯館門口那個斬雞師傅，圍裙底下是一件深灰色的工裝短袖，袖口的縫線走得很密。
她把這些都收進眼裡。
上輩子她做設計的時候最講究的就是版型和人體的關係——一件衣服好不好，要看穿在人身上動起來是什麼樣子。
今晚在酒家的包間裡她看大人們說話的時候，腦子裡其實一直在替他們身上的衣服"改版"。
姑姑季懷寧那件深藍色外套，肩線寬了小半寸，坐下來的時候腋下有一小片布料堆在那裡，如果收掉那半寸會利落很多。
蘇韻寧那件淺色開衫領口開得稍大了一點，站起來的時候鎖骨那裡空了一截，要是配一條窄絲巾就能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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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她做的那些衣服現在想來已經有點遠了，但款式、面料、走線的細節還記得清楚。
一件衣服從圖紙到成衣要過多少道手——打版師、樣衣工、面料採購、質檢——她一樣一樣都經過。
那時候工作室里常年掛著十幾件正在修改的半成品，人台架子上還別著大頭針，熨斗的蒸汽在空氣里散成薄薄的白霧。
她忙起來的時候顧不上吃飯，餓了就站起來走動一會兒，一邊走一邊看人台身上的布料垂墜的效果。
她設計的衣服有人願意花大價錢買，有女明星借去走紅毯，媒體拍出來的照片裡那件衣服站在燈光下，線條是別人模仿不來的——但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久得像是別人的人生。
現在她四歲半，躺在白天鵝賓館的床上，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純棉睡衫，領口有一圈淡藍色的滾邊。
她把睡衫下擺從被子裡抽出來捏在指尖捻了一下——普通棉布，走線均勻，但滾邊的轉角處有一點抽褶，縫的時候布面沒有繃平。她捻了捻就放回去了。
白天鵝的空調開得有點足，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進被沿里。窗外傳來江面上船笛的聲音，一聲低沉的悶響，從遠處漫過來，經過厚實的玻璃已經沒有了尖銳感。
她把那個聲音留在耳朵里，然後閉眼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壁紙的暗紋在關了燈之後看不清了，她用指尖摸了一段，然後把手收回來放在枕頭邊上。
她睡的那張床頭柜上放著兩樣東西——白天鵝賓館的火柴盒，白色硬紙殼，印著紅色標誌；一片榕樹葉子，是下午在江邊散步時落在地上的，她彎腰撿了一片，收在口袋裡帶回來了。
火柴盒和樹葉並排放著，像兩個不同年代的物件，在同一張櫃面上互不打擾地躺著。
她閉上眼，聽見空調出風口嗡嗡的低響，和隔壁衛生間水管的細碎動靜混在一起。
那些聲音纏著她的意識，不緊不慢地陪著她往夜的深處滑落，滑過騎樓的屋檐、滑過江面的船燈、滑過那個攤主圍裙上歪了的繩結……
席間江昱宵把一碟馬蹄糕往季末雅面前推了推，糖糕微微發亮，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糖霜。
他說："這個不甜，你吃這個。"季末雅看了他一眼，這個七歲的小男孩正看著她，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把碟子推過來的，指頭攥著碟沿，關節微微發白。
他怕她說不要。季末雅拿起一塊馬蹄糕咬了一口，不甜膩，是清爽的甜，含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像泡過清水一樣透明。
她說："好吃。"江昱宵把碟子收回去了，低頭扒飯，努力憋著笑。
季末雅嚼完那塊馬蹄糕。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姑姑真的在中大找到了獨家面料，做了別人抄不走的款，那姑姑以後的路可能就真的走寬了。
而她可以等在旁邊，幫她把那些"別人抄不走的款"做得更好看一點。
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按了一下，桌布的棉布微微發澀，像摸著一匹還沒裁開的面料，她指尖在上面停了半秒，然後收回來放回膝蓋上。
走到酒家門口的時候一股濕熱的風迎頭撲過來，帶著江水的腥氣和騎樓底下糖水攤的甜味。
她在台階上站了一下，抬頭看見騎樓頂上的舊招牌，電線在招牌後面纏成一團。
路燈從上面照下來照不清楚招牌上的字，只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趙晶晶走在她旁邊，兩家人在騎樓底下站了幾步，說了明天的安排。
季末雅聽見蘇韻寧說"明天早上九點我在中大牌坊下面等你"，季懷寧應了一聲"好"。
道別過後，江景珩夫婦帶著江昱宵同二老離開了。留宿白天鵝賓館的兩戶人家也分頭邁步。
季末雅被江明蘭和季懷安牽著手往路邊走，走到一棵榕樹底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姑姑和姑父的背影已經走出一段了，趙晶晶走在她爸媽中間，步子不大不小，不趕也不慢，腳上的新球鞋踩在騎樓地磚上，帶著一股少年人的氣息。
季末雅轉回頭，把自己的一隻腳伸出去踩了一下地上的影子。
影子比真實腳長一點，那是因為路燈的角度。
夜色徹底沉下來之後，房間窗戶外面只剩下珠江上零星的船燈。
窗簾是厚實的深色絨布，拉嚴了之後幾乎不透光，只有浴室門縫底下一線暖黃色的光漫出來，落在地毯上像一條安靜的河。
季末雅躺在床上沒有睡著。
白天鵝的床墊比家裡的軟，她翻了個身，被子邊緣壓在身下，毯子的細絨貼著下巴。
江明蘭和季懷安夫妻兩個在旁邊的床上均勻地呼吸，已經睡了。
她在想今晚酒家裡的那些衣服。上輩子她做了十幾年服裝設計，看人的第一眼永遠是落在衣服上的，這個習慣改不掉。
今晚從白天鵝走到酒家的那段路上她看見了很多——騎樓下賣糖水的攤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圓領衫，領口鬆了，袖口卷了兩道；路邊等公交車的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裙擺的褶子壓得不太利索了，但花色在路燈底下看著還是鮮亮的；飯館門口那個斬雞師傅，圍裙底下是一件深灰色的工裝短袖，袖口的縫線走得很密。
她把這些都收進眼裡。
上輩子她做設計的時候最講究的就是版型和人體的關係——一件衣服好不好，要看穿在人身上動起來是什麼樣子。
今晚在酒家的包間裡她看大人們說話的時候，腦子裡其實一直在替他們身上的衣服"改版"。
姑姑季懷寧那件深藍色外套，肩線寬了小半寸，坐下來的時候腋下有一小片布料堆在那裡，如果收掉那半寸會利落很多。
蘇韻寧那件淺色開衫領口開得稍大了一點，站起來的時候鎖骨那裡空了一截，要是配一條窄絲巾就能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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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她做的那些衣服現在想來已經有點遠了，但款式、面料、走線的細節還記得清楚。
一件衣服從圖紙到成衣要過多少道手——打版師、樣衣工、面料採購、質檢——她一樣一樣都經過。
那時候工作室里常年掛著十幾件正在修改的半成品，人台架子上還別著大頭針，熨斗的蒸汽在空氣里散成薄薄的白霧。
她忙起來的時候顧不上吃飯，餓了就站起來走動一會兒，一邊走一邊看人台身上的布料垂墜的效果。
她設計的衣服有人願意花大價錢買，有女明星借去走紅毯，媒體拍出來的照片裡那件衣服站在燈光下，線條是別人模仿不來的——但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久得像是別人的人生。
現在她四歲半，躺在白天鵝賓館的床上，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純棉睡衫，領口有一圈淡藍色的滾邊。
她把睡衫下擺從被子裡抽出來捏在指尖捻了一下——普通棉布，走線均勻，但滾邊的轉角處有一點抽褶，縫的時候布面沒有繃平。她捻了捻就放回去了。
白天鵝的空調開得有點足，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進被沿里。窗外傳來江面上船笛的聲音，一聲低沉的悶響，從遠處漫過來，經過厚實的玻璃已經沒有了尖銳感。
她把那個聲音留在耳朵里，然後閉眼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壁紙的暗紋在關了燈之後看不清了，她用指尖摸了一段，然後把手收回來放在枕頭邊上。
她睡的那張床頭柜上放著兩樣東西——白天鵝賓館的火柴盒，白色硬紙殼，印著紅色標誌；一片榕樹葉子，是下午在江邊散步時落在地上的，她彎腰撿了一片，收在口袋裡帶回來了。
火柴盒和樹葉並排放著，像兩個不同年代的物件，在同一張櫃面上互不打擾地躺著。
她閉上眼，聽見空調出風口嗡嗡的低響，和隔壁衛生間水管的細碎動靜混在一起。
那些聲音纏著她的意識，不緊不慢地陪著她往夜的深處滑落，滑過騎樓的屋檐、滑過江面的船燈、滑過那個攤主圍裙上歪了的繩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