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蝦餃
1997年正月二十的羊城正是早春。
白日晴好時有二十度上下，走在路上脫去厚棉襖，一件薄針織外套便足夠。
只是晨昏依舊浸著涼意，空氣潤潤的。
街邊榕樹常年青綠，卻還沒有暮春那種密不透風的濃蔭。
偶爾飄一陣微寒的小風，昭示寒冬並沒有徹底退場。
那種樹她在電視裡見過，叫榕樹。
街上有人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還有人騎著三輪車，車斗里堆著綠油油的菜葉子，慢悠悠地從街口拐過去。
她把手貼在窗戶玻璃上，玻璃被外面的熱氣烘得溫溫的，不涼。
這是她第一次來羊城。
上輩子十八歲前困在皖南的那個小地方，後來逃出來也只在海城周邊待過，南方的城市從來只在雜誌和電視上見過。
這一世她四歲半了，跟著養母來娘家探親，第一次站在珠江邊的風裡，覺得這個地方跟別的地方完全不一樣——空氣是濕的，樹葉是綠的，馬路上的自行車鈴鐺聲聽起來都軟了一點，像被水泡過，在空氣里擰緊了又鬆開。
傍晚江明蘭給她換了一件薄外套，領口翻好了，蹲下來檢查她鞋帶有沒有繫緊。
「晚上吃飯的地方有點遠，末雅跟著媽媽別亂跑。」季末雅點了點頭，低頭看見自己新換的白色小皮靴，鞋底還乾乾淨淨的，踩在賓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響聲很輕。
白鵝潭邊的飯館坐落在上下九街上，連綿的騎樓一字排開，粗壯的立柱撐起上層樓房，樓上的窗戶半敞著，窗台上擱著花盆，垂落的綠植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招牌，字跡被經年的油煙燻得微微發黃，輪廓依舊清晰。
穿白圍裙的師傅站在店門口斬雞，篤篤的砧板聲遠遠散開，和糖水攤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在喧鬧的街巷裡起伏。
季末雅被江明蘭牽著手走進去，穿過狹窄的樓梯，拐進臨江的包間。
包間的窗戶正對著珠江，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江面鋪著一層橘紅色的餘暉，被晚風揉碎，又緩緩舒展，水波悠悠晃動。
她站在窗邊望了幾秒，才被江明蘭拉著坐下。
包間裡已經坐了五個人。江松廷老兩口坐在主位，許慧茹正剝橘子，果皮撕成小片整齊擺在骨碟之中。
江景珩坐在一旁，白襯衫袖子挽至小臂，手裡端著茶杯，並沒有喝，只是靜靜握著。
蘇韻寧提起水壺添茶，先掃過眾人的杯子，茶水淺了便續上幾分，尚有餘茶的就不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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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末雅被安排坐在江昱宵身側。自打上次分開之後，小男孩時常念叨著要找妹妹玩耍，眼底藏不住對這個文靜小姑娘的歡喜。
桌底下她的皮鞋無意磕到金屬椅腿，一聲細微的輕響轉瞬消融在空氣里，沒有人留意。
季懷寧和趙守誠帶著趙晶晶推門走進來的時候，季末雅正垂眸看著桌布上繁複的印花。
趙晶晶挨著她另一側坐下，身上裹挾著街邊溫熱的風，淡淡的肥皂香氣若有若無，很快便被濕潤的空氣沖淡。
燈光落在季懷寧臉上，氣色算不上好，眼底浮著一層淡淡的青黑，看得出連日奔波並沒有休息妥當。
這幾日她穿梭在羊城各個批發市場，在外人眼裡只是閒逛，唯有季末雅清楚，她是在實地調研行情，每一步都費著心神。
菜餚陸續上桌，季末雅安靜吃著碗裡的蝦餃，薄透的外皮裹著鮮美的餡料，咬開時鮮美的湯汁在舌尖漫開。
上輩子她吃過一次蝦餃，是成名之後獨自坐在海城粵菜館靠窗的位置，吃完一籠，推開盤子喝了半杯茶水便匆匆離開。
那時候她從未體會過和旁人同桌共食的滋味。
大人們閒談起來。
蘇韻寧開口問起季懷寧這幾日考察的收穫。
季懷寧輕輕放下筷子，眉宇間藏著幾分茫然。
「說實話，逛了幾天心裡越發心虛。白馬、十三行的成衣款式層出不窮，可只要哪一款賣得紅火，不出兩三天整條街巷全是仿款。就算我挑選再多現貨拿貨，到頭來依舊只能陷入低價競爭的死局。」她垂眸看向杯中茶水，聲音平緩。
季末雅咬下一小口蝦餃，咽下之後沒有再去夾第二隻。
季懷寧簡單說起東方紅服裝廠的遭遇，版型被抄襲，大批量機器生產的廉價貨品擠壓生存空間。
季末雅心知事情遠不止仿製那麼簡單。僅僅依靠微調款式，門檻太低，旁人稍加模仿就能照搬，根本築不起壁壘。她能南下羊城尋找貨源，已經勝過大多數固守原地的生意人。
江景珩放下手裡的茶杯，語氣沉穩。
「只拿現成成衣，永遠逃不開互相廝殺的困局。批發市場可以多看款式，摸准流行風向。想要站穩腳跟，要從源頭布料入手。中大布料市場有不少獨版面料，只和長期合作的熟客交易，零散外來客商很難拿到貨。一模一樣的剪裁，用料不同，質感天差地別。就算別人照抄你的樣式，尋不到同款面料，仿出來的衣服徒有其表，賣不上價格。」
蘇韻寧順勢接話：「中大那邊我認識兩家經營多年的老檔口，改天我帶你們夫妻倆過去認認門，報我的名字，可以拿到熟客的拿貨配額。十三行、白馬依舊可以常去，市面流行什麼款式，心裡要有數，兩條路子相輔相成。」
趙守誠連忙起身，拿起茶壺為江景珩、蘇韻寧添滿茶水，低聲道謝：「真是麻煩二位了。」
江景珩伸手將他按回座位，指尖觸到盛滿熱水的杯壁，微微灼燙，他穩穩握住茶杯。
「一家人，不必說客套話。」
季末雅聽著這四個字，心口輕輕顫了一下。
前世逢年過節親戚相聚，言語之間句句權衡利弊，處處計較得失，從沒有這般不圖回報的幫扶。
她坐在臨江的包廂里，江昱宵在左手邊，趙晶晶挨在右側。幾位長輩低聲商量著，為季懷寧謀一條長久的生路，語調鬆弛，仿佛只是閒話家常。
她伸出筷子，夾起一隻蝦餃擱進自己的小碟子。筷尖輕輕碰了碰通透的餃皮，薄軟的外皮完好無損。
白日晴好時有二十度上下，走在路上脫去厚棉襖，一件薄針織外套便足夠。
只是晨昏依舊浸著涼意，空氣潤潤的。
街邊榕樹常年青綠，卻還沒有暮春那種密不透風的濃蔭。
偶爾飄一陣微寒的小風，昭示寒冬並沒有徹底退場。
那種樹她在電視裡見過，叫榕樹。
街上有人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還有人騎著三輪車，車斗里堆著綠油油的菜葉子，慢悠悠地從街口拐過去。
她把手貼在窗戶玻璃上，玻璃被外面的熱氣烘得溫溫的，不涼。
這是她第一次來羊城。
上輩子十八歲前困在皖南的那個小地方，後來逃出來也只在海城周邊待過，南方的城市從來只在雜誌和電視上見過。
這一世她四歲半了，跟著養母來娘家探親，第一次站在珠江邊的風裡，覺得這個地方跟別的地方完全不一樣——空氣是濕的，樹葉是綠的，馬路上的自行車鈴鐺聲聽起來都軟了一點，像被水泡過，在空氣里擰緊了又鬆開。
傍晚江明蘭給她換了一件薄外套，領口翻好了，蹲下來檢查她鞋帶有沒有繫緊。
「晚上吃飯的地方有點遠，末雅跟著媽媽別亂跑。」季末雅點了點頭，低頭看見自己新換的白色小皮靴，鞋底還乾乾淨淨的，踩在賓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響聲很輕。
白鵝潭邊的飯館坐落在上下九街上，連綿的騎樓一字排開，粗壯的立柱撐起上層樓房，樓上的窗戶半敞著，窗台上擱著花盆，垂落的綠植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招牌，字跡被經年的油煙燻得微微發黃，輪廓依舊清晰。
穿白圍裙的師傅站在店門口斬雞，篤篤的砧板聲遠遠散開，和糖水攤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在喧鬧的街巷裡起伏。
季末雅被江明蘭牽著手走進去，穿過狹窄的樓梯，拐進臨江的包間。
包間的窗戶正對著珠江，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江面鋪著一層橘紅色的餘暉，被晚風揉碎，又緩緩舒展，水波悠悠晃動。
她站在窗邊望了幾秒，才被江明蘭拉著坐下。
包間裡已經坐了五個人。江松廷老兩口坐在主位，許慧茹正剝橘子，果皮撕成小片整齊擺在骨碟之中。
江景珩坐在一旁，白襯衫袖子挽至小臂，手裡端著茶杯，並沒有喝，只是靜靜握著。
蘇韻寧提起水壺添茶，先掃過眾人的杯子，茶水淺了便續上幾分，尚有餘茶的就不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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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末雅被安排坐在江昱宵身側。自打上次分開之後，小男孩時常念叨著要找妹妹玩耍，眼底藏不住對這個文靜小姑娘的歡喜。
桌底下她的皮鞋無意磕到金屬椅腿，一聲細微的輕響轉瞬消融在空氣里，沒有人留意。
季懷寧和趙守誠帶著趙晶晶推門走進來的時候，季末雅正垂眸看著桌布上繁複的印花。
趙晶晶挨著她另一側坐下，身上裹挾著街邊溫熱的風，淡淡的肥皂香氣若有若無，很快便被濕潤的空氣沖淡。
燈光落在季懷寧臉上，氣色算不上好，眼底浮著一層淡淡的青黑，看得出連日奔波並沒有休息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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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餚陸續上桌，季末雅安靜吃著碗裡的蝦餃，薄透的外皮裹著鮮美的餡料，咬開時鮮美的湯汁在舌尖漫開。
上輩子她吃過一次蝦餃，是成名之後獨自坐在海城粵菜館靠窗的位置，吃完一籠，推開盤子喝了半杯茶水便匆匆離開。
那時候她從未體會過和旁人同桌共食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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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韻寧開口問起季懷寧這幾日考察的收穫。
季懷寧輕輕放下筷子，眉宇間藏著幾分茫然。
「說實話，逛了幾天心裡越發心虛。白馬、十三行的成衣款式層出不窮，可只要哪一款賣得紅火，不出兩三天整條街巷全是仿款。就算我挑選再多現貨拿貨，到頭來依舊只能陷入低價競爭的死局。」她垂眸看向杯中茶水，聲音平緩。
季末雅咬下一小口蝦餃，咽下之後沒有再去夾第二隻。
季懷寧簡單說起東方紅服裝廠的遭遇，版型被抄襲，大批量機器生產的廉價貨品擠壓生存空間。
季末雅心知事情遠不止仿製那麼簡單。僅僅依靠微調款式，門檻太低，旁人稍加模仿就能照搬，根本築不起壁壘。她能南下羊城尋找貨源，已經勝過大多數固守原地的生意人。
江景珩放下手裡的茶杯，語氣沉穩。
「只拿現成成衣，永遠逃不開互相廝殺的困局。批發市場可以多看款式，摸准流行風向。想要站穩腳跟，要從源頭布料入手。中大布料市場有不少獨版面料，只和長期合作的熟客交易，零散外來客商很難拿到貨。一模一樣的剪裁，用料不同，質感天差地別。就算別人照抄你的樣式，尋不到同款面料，仿出來的衣服徒有其表，賣不上價格。」
蘇韻寧順勢接話：「中大那邊我認識兩家經營多年的老檔口，改天我帶你們夫妻倆過去認認門，報我的名字，可以拿到熟客的拿貨配額。十三行、白馬依舊可以常去，市面流行什麼款式，心裡要有數，兩條路子相輔相成。」
趙守誠連忙起身，拿起茶壺為江景珩、蘇韻寧添滿茶水，低聲道謝：「真是麻煩二位了。」
江景珩伸手將他按回座位，指尖觸到盛滿熱水的杯壁，微微灼燙，他穩穩握住茶杯。
「一家人，不必說客套話。」
季末雅聽著這四個字，心口輕輕顫了一下。
前世逢年過節親戚相聚，言語之間句句權衡利弊，處處計較得失，從沒有這般不圖回報的幫扶。
她坐在臨江的包廂里，江昱宵在左手邊，趙晶晶挨在右側。幾位長輩低聲商量著，為季懷寧謀一條長久的生路，語調鬆弛，仿佛只是閒話家常。
她伸出筷子，夾起一隻蝦餃擱進自己的小碟子。筷尖輕輕碰了碰通透的餃皮，薄軟的外皮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