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九十年代瀕臨倒閉的國有服裝廠
徐慧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這是我們江主任的女兒，特別的聰明漂亮。"
周建民沒接話。他盯著季末雅的臉看了好幾秒，眉頭越擰越緊，然後猛地轉向徐慧芬："我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坐火車回京，在臥鋪上見過一個孩子，一個人縮在被子裡，整個車廂沒人管她，我給過她一個煮雞蛋——就是她。"
徐慧芬手裡的簽字筆停在登記本上，抬頭看著他，臉上寫滿了"你扯什麼"。
她皺起眉頭："老周你說什麼呢？怎麼可能那麼巧？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看岔了。"
"我沒看岔。"周建民說，"我問過她名字——她說她叫末雅，末日的末，雅致的雅。一個三歲小孩說完還自己解釋了一遍，我當時還琢磨呢，誰家給孩子起這麼重的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季末雅臉上，"哪能想到，一年前還在火車上孤零零的孩子，現在成了江主任家裡的……"
徐慧芬聽著，手裡的筆徹底停了。
她看著周建民，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角落裡那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末雅"——火車站撿來的孩子，幸運的被江主任一家收養了，只是大家都默契的不說出來，可是孩子的來歷大家都清楚，合法合規。
她慢慢放下筆，聲音低下來："那你在火車上碰見她的時候，她真就沒有人管？"
周建民搖頭，嗓子有點沉："沒人管。整個臥鋪車廂就她一個孩子縮在上鋪，被子蓋到下巴，問她爸媽在哪，她說'在別的地方'。"
他把飯盒蓋子擰開了又合上，重複了一遍這個動作，"我當時還想，這孩子的爸媽心真大，放這么小的孩子一個人來臥鋪這邊，還以為她家人在附近看著呢！"
他站在旁邊又低聲說了一句："那天在火車上，我還在想這孩子的爸媽是幹什麼的，怎麼放心讓她一個人……"他停了一下，像是把後半句咽回去了。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更輕了，"沒想到，後面竟然會被你們江主任收養。"
他擰開飯盒蓋子看了一眼裡面的菜，又合上了。
那碗飯是他出門前自己熱了一下的，當時還冒熱氣，現在已經半溫了。他也不嫌棄，把新鮮的留給妻子，自己吃剩飯！
徐慧芬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把檯面上的登記本挪了個位置，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然後說："早知道……那時候要是知道這孩子沒人要……"
夫妻一場，他知道妻子內心執念想要一個閨女，奈何計劃生育他們只能生一個，還是個調皮搗蛋的男孩。
她沒把話說完，因為周建民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面什麼都有——疲憊、焦灼、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他輕聲接了一句："早知道有啥用？我們這條件哪裡比得上江主任家呀！我這廠長都快做到頭了，都不曉得後面怎麼樣呢？"
他頓了一下，像是自己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我們這家庭情況哪裡還能多養得起一個娃娃，你以為人人都跟江主任家一樣。"
徐慧芬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知道丈夫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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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子的事壓了他大半年，工資都發不出來了，哪還有餘力談什麼"早知道"。她收回目光沒有再接話。
周建民也沒再說什麼。
他低頭看著飯盒蓋子，蓋沿凝了一圈水汽，他的拇指在上面劃了一道，劃出一道干印子又慢慢合攏了。
他站起來說："最近外面不太平，你晚上等我過來接，記得抽空把飯吃了。"
「知道了，知道了，這麼囉嗦！」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季末雅一眼。
小姑娘已經低頭看畫冊了，翻了一頁，手指沿著書頁邊沿摸過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她跟前世那個躺在ICU里的服裝設計師季末雅隔著時空，但那一瞬間，她耳朵里實實在在灌進去了一句話——"跑了三趟……私人的價格壓了一半……庫存堆滿了……"
那些詞像一把舊鑰匙，猛地捅進了一個她以為已經鎖死了的抽屜。
她翻頁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繼續翻過去了。
季末雅還在翻畫冊，側臉對著他，睫毛垂著，小手指頭捻著紙頁的邊緣。她翻得很慢，不像別的小孩那樣嘩啦嘩啦地翻，一頁一頁地認認真真地看。
周建民轉回頭繼續走了。拐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停下來想什麼，但最後沒有停，直接拐過去了。
他走之後，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季末雅翻到畫冊的最後一頁，上面畫著一片麥田和一座小房子，房子屋頂是紅色的。
她把那一頁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畫冊，兩條腿併攏，手搭在膝蓋上，坐姿跟之前一模一樣。
她的腦子裡翻著剛才聽見的那幾句話——"服裝廠""銷路""庫存""私人服裝廠價格低款式新"。
那些詞她太熟了，上輩子在服裝行業浸淫了十幾年，那些詞是她吃飯的碗、走路的鞋、睡覺的枕頭。
現在從一個陌生叔叔嘴裡說出來，從一個瀕臨倒閉的國營廠廠長嘴裡說出來，那些詞像被什麼東西加熱了一下，燙燙地貼在她的腦門上。
她攥了一下自己小外套的衣角。
那件外套是江明蘭上個月給她買的，穿在她身上還大了一圈，袖子卷了兩折才剛好露出指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乾乾淨淨的、沒有針眼沒有繭子的、三歲多的小孩的手。
她把衣角鬆開了。
那些詞還在腦子裡轉，但她現在這副身板、這雙手、這個年紀，什麼都做不了。
周建民沒接話。他盯著季末雅的臉看了好幾秒，眉頭越擰越緊，然後猛地轉向徐慧芬："我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坐火車回京，在臥鋪上見過一個孩子，一個人縮在被子裡，整個車廂沒人管她，我給過她一個煮雞蛋——就是她。"
徐慧芬手裡的簽字筆停在登記本上，抬頭看著他，臉上寫滿了"你扯什麼"。
她皺起眉頭："老周你說什麼呢？怎麼可能那麼巧？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看岔了。"
"我沒看岔。"周建民說，"我問過她名字——她說她叫末雅，末日的末，雅致的雅。一個三歲小孩說完還自己解釋了一遍，我當時還琢磨呢，誰家給孩子起這麼重的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季末雅臉上，"哪能想到，一年前還在火車上孤零零的孩子，現在成了江主任家裡的……"
徐慧芬聽著，手裡的筆徹底停了。
她看著周建民，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角落裡那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末雅"——火車站撿來的孩子，幸運的被江主任一家收養了，只是大家都默契的不說出來，可是孩子的來歷大家都清楚，合法合規。
她慢慢放下筆，聲音低下來："那你在火車上碰見她的時候，她真就沒有人管？"
周建民搖頭，嗓子有點沉："沒人管。整個臥鋪車廂就她一個孩子縮在上鋪，被子蓋到下巴，問她爸媽在哪，她說'在別的地方'。"
他把飯盒蓋子擰開了又合上，重複了一遍這個動作，"我當時還想，這孩子的爸媽心真大，放這么小的孩子一個人來臥鋪這邊，還以為她家人在附近看著呢！"
他站在旁邊又低聲說了一句："那天在火車上，我還在想這孩子的爸媽是幹什麼的，怎麼放心讓她一個人……"他停了一下，像是把後半句咽回去了。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更輕了，"沒想到，後面竟然會被你們江主任收養。"
他擰開飯盒蓋子看了一眼裡面的菜，又合上了。
那碗飯是他出門前自己熱了一下的，當時還冒熱氣，現在已經半溫了。他也不嫌棄，把新鮮的留給妻子，自己吃剩飯！
徐慧芬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把檯面上的登記本挪了個位置，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然後說："早知道……那時候要是知道這孩子沒人要……"
夫妻一場，他知道妻子內心執念想要一個閨女，奈何計劃生育他們只能生一個，還是個調皮搗蛋的男孩。
她沒把話說完，因為周建民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面什麼都有——疲憊、焦灼、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他輕聲接了一句："早知道有啥用？我們這條件哪裡比得上江主任家呀！我這廠長都快做到頭了，都不曉得後面怎麼樣呢？"
他頓了一下，像是自己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我們這家庭情況哪裡還能多養得起一個娃娃，你以為人人都跟江主任家一樣。"
徐慧芬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知道丈夫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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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子的事壓了他大半年，工資都發不出來了，哪還有餘力談什麼"早知道"。她收回目光沒有再接話。
周建民也沒再說什麼。
他低頭看著飯盒蓋子，蓋沿凝了一圈水汽，他的拇指在上面劃了一道，劃出一道干印子又慢慢合攏了。
他站起來說："最近外面不太平，你晚上等我過來接，記得抽空把飯吃了。"
「知道了，知道了，這麼囉嗦！」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季末雅一眼。
小姑娘已經低頭看畫冊了，翻了一頁，手指沿著書頁邊沿摸過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她跟前世那個躺在ICU里的服裝設計師季末雅隔著時空，但那一瞬間，她耳朵里實實在在灌進去了一句話——"跑了三趟……私人的價格壓了一半……庫存堆滿了……"
那些詞像一把舊鑰匙，猛地捅進了一個她以為已經鎖死了的抽屜。
她翻頁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繼續翻過去了。
季末雅還在翻畫冊，側臉對著他，睫毛垂著，小手指頭捻著紙頁的邊緣。她翻得很慢，不像別的小孩那樣嘩啦嘩啦地翻，一頁一頁地認認真真地看。
周建民轉回頭繼續走了。拐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停下來想什麼，但最後沒有停，直接拐過去了。
他走之後，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季末雅翻到畫冊的最後一頁，上面畫著一片麥田和一座小房子，房子屋頂是紅色的。
她把那一頁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畫冊，兩條腿併攏，手搭在膝蓋上，坐姿跟之前一模一樣。
她的腦子裡翻著剛才聽見的那幾句話——"服裝廠""銷路""庫存""私人服裝廠價格低款式新"。
那些詞她太熟了，上輩子在服裝行業浸淫了十幾年，那些詞是她吃飯的碗、走路的鞋、睡覺的枕頭。
現在從一個陌生叔叔嘴裡說出來，從一個瀕臨倒閉的國營廠廠長嘴裡說出來，那些詞像被什麼東西加熱了一下，燙燙地貼在她的腦門上。
她攥了一下自己小外套的衣角。
那件外套是江明蘭上個月給她買的，穿在她身上還大了一圈，袖子卷了兩折才剛好露出指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乾乾淨淨的、沒有針眼沒有繭子的、三歲多的小孩的手。
她把衣角鬆開了。
那些詞還在腦子裡轉，但她現在這副身板、這雙手、這個年紀，什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