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九十年代末,鐵飯碗不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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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6年的京城,風都是慌的。

  大街小巷都在傳兩個詞:壓錠、下崗。

  以前誰家是國營廠工人、有單位、有編制,是街坊鄰里最羨慕的體面。可這兩年形勢徹底變了,廠子不兜底、工資拖幾個月、編制說砍就砍,人人自危。

  大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懸著一把刀。

  九歲的趙晶晶人小鬼精,班裡同學家里一半都在鬧下崗。

  誰家爸媽待崗在家、誰家買斷了工齡、誰家偷偷出去擺攤被熟人撞見抬不起頭,孩子們聽得耳熟,心裡也跟著怕。

  她察覺得出,自家出事了。

  她媽媽季懷寧從前最規整利落,上班準時、下班定點,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飯盒當晚必洗,從不會堆一點油漬。

  可這一周,季懷寧每天回來都晚半小時。

  進門不說話,帆布工作包隨手一扔,人癱在沙發上呆呆坐著,眼神放空,飯也懶得做。

  趙晶晶不敢問。

  她媽要強了一輩子,最忌諱別人可憐,更忌諱孩子看見她落魄。你越問,她越煩、越堵心。

  「末雅,我媽可能要下崗了。」

  周六又在干休所爺爺的住處,季末雅蹲下來,靜靜看著小表姐晶晶哭鼻子。

  趙晶晶眼圈有點紅,小聲絮絮叨叨把聽來的事全說了:「廠里壓錠減人,質檢科要砍編制。廠長找我媽談話了,讓她主動退。」

  「主動走,給錢多、工齡算得高。不走,以後分批裁,一分好處都沒。」

  「我媽這幾天一句話都不肯多說,心裡肯定難受壞了。」

  九歲的孩子理解不了大時代的改制浪潮,她只看懂一件事——她媽媽要沒工作了。

  在1996年的小孩眼裡,沒單位、沒班上,就是家裡垮了一半。

  季末雅心裡清清楚楚。

  她是重生回來的,太懂1996年的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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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營服裝廠、紡織廠大面積倒閉,大批量女工下崗。

  外面個體戶剛剛興起,大街小巷的服裝攤看似不起眼,實則是未來幾年最賺錢、最穩的小生意。

  別人擺攤是瞎進貨、憑運氣賣。

  但季懷寧不一樣,她幹了十幾年面料質檢,摸得准材質、看得懂做工、分得清好壞貨,自帶內行眼光。

  換在幾年後,這是頂級創業優勢。

  可放在1996年當下,沒人會這麼想。

  季末雅看著發愁的表姐,沒有講大道理,只是用最平實、貼合當下的語氣說:「晶晶姐,別怕。廠里不行了,衣服總要有人穿的。姑姑懂布料、懂做工,她可以去擺攤賣衣服,能掙錢的。」

  這話在季末雅眼裡是實打實的出路。

  可落在趙晶晶耳朵里,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瞎安慰。

  趙晶晶立刻搖頭,一臉為難又現實:「不行的末雅。那不一樣。」

  「擺攤是沒工作的人才去的。我媽是廠里幹部,有編制的。好好的幹部不去上班,蹲路邊擺攤,熟人看見了要笑話死的。」

  「我爸是糧食局的,街坊都認識,我媽去練攤,家裡臉上都無光。」

  這就是1996年最真實、最普遍的想法。

  寧可在家待崗吃死工資、熬窮,也不肯擺攤發財。

  因為丟面子、丟身份、丟體制帶來的體面。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大人更看重百倍。

  ……

  周日,江明蘭上門了。

  消息是孩子傳過來的,她放心不下姐姐。

  門虛掩著,季末雅沒進去,乖乖站在門外,把裡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屋裡的季懷寧,情緒壓得很低,帶著這個年代體制工人特有的固執和茫然。

  「明蘭,你不懂。」

  「我是國營廠質檢科副科長,正經單位、正經編制。好好的國家工人不干,去自由市場擺地攤當個體戶?」

  「外人怎麼看?親戚怎麼說?」

  「別人只會覺得我是被廠子淘汰了、混不下去了,才去街邊討生活。」

  九十年代的個體戶,不是創業,是無業、閒散、不穩定、不體面的代名詞。

  江明蘭耐著性子勸:「姐,現在大勢就這樣,不是你不行。你手上的手藝是真的,你識面料、懂工藝,比外面那些亂進貨的攤販強太多了。」

  季懷寧苦笑一聲,聲音啞得厲害。

  「手藝有什麼用?」

  「我這輩子求的不是掙錢,是安穩、是正經工作、是堂堂正正的身份。」

  「77年高考,我拼了命學,最後落空沒考上。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讀上大學。是爸拉下老臉求人,把我送進京棉廠,給我一個正經公家飯碗。」

  「我兢兢業業干十幾年,從普通工人爬到質檢副科,我就是想證明,我不是沒用的人。」

  「現在廠子讓我下崗,等於告訴我——我這輩子努力到頭,還是被淘汰了。」

  這話一點不誇張,完全是96年國企工人的真實心態。

  對她們這代人來說:

  編制=人生價值

  單位=臉面

  下崗=人生失敗

  江明蘭沉默許久,只能輕聲道:「姐,時代不一樣了。以後不靠單位,靠手藝、靠本事吃飯的人會越來越多。」

  季懷寧搖搖頭,根本聽不進去。

  「那是以後。我現在過不去心裡這道坎。」

  ……

  門外的季末雅靜靜聽著。

  她聽得懂姑姑的固執。

  前世她見太多這種老工人了。

  他們勤懇、能幹、手藝紮實,卻被時代困住思想。寧肯回家憋屈熬日子,也不肯彎腰抓住近在眼前的風口。

  不是笨,是時代認知局限。

  這個年代沒人知道,幾年之後,遍地都是個體戶。

  沒人知道,擺攤賣衣服的,比單位幹部掙得多十倍百倍。

  沒人知道,鐵飯碗會徹底消失,手藝和眼光才是一輩子的飯碗。

  現在的季懷寧,只會覺得孩子的提議荒唐、草率、不懂人情世故。

  屋內談話結束,歸於安靜。

  回到自己家,季懷寧坐在桌前,翻出那本厚厚的質檢筆記。


  她指尖撫過紙頁,心裡五味雜陳。

  猶豫良久,她輕輕撕下一頁筆記,疊好揣進兜里。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這麼做。

  或許是心裡不甘,或許是潛意識裡,捨不得自己熬出來的這身本事。

  她抬手看著自己的手心。常年摸面料、查做工,指腹磨出一層薄薄的硬繭。

  這雙手,驗過成千上萬匹布,挑過無數瑕疵做工。

  一身真本事,如今卻好像無處安放。

  窗外秋風掠過胡同,吹得樹葉嘩嘩響。

  1996年,無數國營工人正在經歷同一種茫然。

  鐵飯碗碎了,可前路在哪兒,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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