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九十年代協和醫院的走廊
周六這天季末雅跟著江明蘭去協和，早上出門的時候江明蘭蹲下來給她系好小皮鞋的鞋帶，又把她的馬尾辮重新紮了一下，說待會兒媽媽辦公室里有病人，你在旁邊坐著看小人書，別亂跑。
季末雅點頭，自己背上小書包，裡面裝了一本圖畫書和一盒蠟筆。
協和醫院的老樓灰撲撲的，牆面上爬著半牆的爬山虎，葉子綠得發黑。
一進門就是消毒水混著中藥的氣味，跟福利院那種乾淨寡淡的消毒水不一樣，協和的消毒水味底下還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溫熱氣息，人來人往帶起來的風裡夾著各種聲音——病人的咳嗽，家屬的詢問，推車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的咕嚕聲。
江明蘭換了白大褂出來，領著季末雅穿過門診大廳。
大廳里坐滿了人，長條凳上挨挨擠擠的，有人抱著肚子彎著腰，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
孕婦尤其多，肚子大的小的都有，有的一個人來，有的旁邊坐著丈夫，手攥在一起。
江明蘭走得快，白大褂的下擺一甩一甩的，季末雅小跑著跟在旁邊，手被牽著，也不覺得吃力。
上輩子那副虛弱的身子已經被大半年的基因修復液養得結實了不少，走路不喘了，小短腿倒騰起來也挺利索。
到了婦產科三樓，江明蘭把季末雅安頓在自己辦公室的椅子上，桌上放了一杯溫水和一本彩色的兒童畫冊，裡面畫著各種小動物。
「末雅乖乖在這兒看書，媽媽去看病人。」
「末雅你要吃零食的話抽屜里有餅乾。」江明蘭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走廊里別亂跑，有事來找媽媽。」
季末雅嗯了一聲，翻開畫冊第一頁。
可辦公室的門沒關嚴，走廊里的聲音能傳進來。
護士推著病歷車路過，輪子吱呀吱呀響。
有人在哭，哭聲不響，悶悶的，從走廊盡頭那間診室里傳出來，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季末雅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門邊，隔著門縫往外看。
走廊長椅上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女的穿著碎花孕婦裙，月份不小了，肚子鼓起來把裙面撐得圓圓的。
她低著頭，手搭在膝蓋上，肩膀輕微發抖。
男的坐在她旁邊，半側著身摟著她後背，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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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面前站著一個老太太，穿著暗紅色的褂子，手裡攥著個布包，嗓門壓著但能聽出裡面的不痛快：「我都跟你說了，那是託了多少層關係才問到的，人家小衛生院的大夫親口說的，還能有假？懷的是個丫頭片子，你費那個勁生下來幹什麼？」
季末雅聽見"丫頭片子"四個字的時候，手指摳了一下門框。
女人沒抬頭，只是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男人抬頭看了老太太一眼：「媽，你別說了。明蘭姐馬上就來了，先聽聽她咋說。」
老太太哼了一聲，把布包往長椅上一撂，轉身去走廊那頭站著去了。
江明蘭從樓梯口轉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她看見走廊里的情形，腳步加快了幾步走過來，在那對年輕夫妻面前站定。
季末雅把門縫推大了一點，能看見江明蘭的側臉。
「小齊，小宋。」江明蘭的聲音不高，但穩。她在那女人旁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她的臉色，「你們倆想清楚了沒有？」
女人終於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明蘭姐，我……我不想的。是婆婆非逼著來，她自己去城郊那個小衛生院找人查過了，回來就跟我們說必須是男孩才留。可我五個月了，我都能感覺到她在我肚子裡動了……」
她的聲音斷在最後一個字上，手捂著肚子，指頭攥著裙子的布料攥得發白。
江明蘭沉默了兩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向那個男人：「小齊你什麼意思？」
男人舔了舔嘴唇，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不打。男女我都養，我跟我媽說了。」
老太太在走廊那頭聽見了，猛地轉過身來，嗓門一下子拔高了：「你養？你拿什麼養！老齊家三代單傳！你爸在地底下盼孫子盼了多少年你不知道？你姐生了個丫頭片子還不夠？你非得讓老齊家絕後是不是！」
男人站起來，對著他媽說：「媽，我姐的孩子也是我外甥女，你不能這麼說。再說了，城郊那小衛生院的話能信嗎？人家協和正規大醫院都沒說啥，你去那種地方找人偷著查，查出來能作數嗎？」
江明蘭這時候站了起來，把那女人也扶起來，聲音平穩，每個字都落在實地兒上：「小宋你跟我進來說。小齊你在外面等你媽，讓她冷靜冷靜。」
她扶著那個叫小宋的女人往診室里走，經過辦公室門口時側頭看了季末雅一眼，沖她點了一下頭，示意她待在屋裡別動。
季末雅縮回門後，把門縫掩好，聽見隔壁診室的門開了又關上。
她沒回去坐著，就站在門縫邊上，豎著耳朵聽。隔著一堵牆，聲音模模糊糊的，但不遠，能聽見江明蘭低低的說話聲，那女人抽抽噎噎的哭聲，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江明蘭的聲音在說話，偶爾漏出幾個字來："……正規醫院程序上確實不能說，但我看過你的單子……發育很好……你想清楚，五個月的胎兒引產對身體傷害多大……"
女人的哭聲漸漸大了些，但聽著不像絕望，倒像什麼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鬆開了。
季末雅把耳朵從門縫上收回來，走回椅子上坐下。
她把畫冊翻開來，裡面畫的是各種小動物，小兔子、小貓咪、小熊貓，圓滾滾的挺可愛。
她抽出蠟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一隻母熊貓抱著小熊貓，小熊貓縮在媽媽懷裡只露一個腦袋。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隔壁診室的門開了。
江明蘭扶著那個女人走出來，女人臉上的淚擦了，眼睛還是紅的，但手沒捂著肚子了，是扶著腰的姿勢，自然地托著腹部。
她丈夫從長椅上站起來迎過去，一把摟住她肩膀，兩人對視了一眼，沒說話，但攥在一起的手是緊的。
老太太還站在走廊那頭，盯著這邊看，嘴唇抿得緊緊的。
江明蘭走過去跟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季末雅聽不清。
老太太臉色變了兩變，最後扭過身去不吭聲了。
季末雅點頭，自己背上小書包，裡面裝了一本圖畫書和一盒蠟筆。
協和醫院的老樓灰撲撲的，牆面上爬著半牆的爬山虎，葉子綠得發黑。
一進門就是消毒水混著中藥的氣味，跟福利院那種乾淨寡淡的消毒水不一樣，協和的消毒水味底下還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溫熱氣息，人來人往帶起來的風裡夾著各種聲音——病人的咳嗽，家屬的詢問，推車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的咕嚕聲。
江明蘭換了白大褂出來，領著季末雅穿過門診大廳。
大廳里坐滿了人，長條凳上挨挨擠擠的，有人抱著肚子彎著腰，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
孕婦尤其多，肚子大的小的都有，有的一個人來，有的旁邊坐著丈夫，手攥在一起。
江明蘭走得快，白大褂的下擺一甩一甩的，季末雅小跑著跟在旁邊，手被牽著，也不覺得吃力。
上輩子那副虛弱的身子已經被大半年的基因修復液養得結實了不少，走路不喘了，小短腿倒騰起來也挺利索。
到了婦產科三樓，江明蘭把季末雅安頓在自己辦公室的椅子上，桌上放了一杯溫水和一本彩色的兒童畫冊，裡面畫著各種小動物。
「末雅乖乖在這兒看書，媽媽去看病人。」
「末雅你要吃零食的話抽屜里有餅乾。」江明蘭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走廊里別亂跑，有事來找媽媽。」
季末雅嗯了一聲，翻開畫冊第一頁。
可辦公室的門沒關嚴，走廊里的聲音能傳進來。
護士推著病歷車路過，輪子吱呀吱呀響。
有人在哭，哭聲不響，悶悶的，從走廊盡頭那間診室里傳出來，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季末雅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門邊，隔著門縫往外看。
走廊長椅上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女的穿著碎花孕婦裙，月份不小了，肚子鼓起來把裙面撐得圓圓的。
她低著頭，手搭在膝蓋上，肩膀輕微發抖。
男的坐在她旁邊，半側著身摟著她後背，嘴唇抿成一條線。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
兩人面前站著一個老太太，穿著暗紅色的褂子，手裡攥著個布包，嗓門壓著但能聽出裡面的不痛快：「我都跟你說了，那是託了多少層關係才問到的，人家小衛生院的大夫親口說的，還能有假？懷的是個丫頭片子，你費那個勁生下來幹什麼？」
季末雅聽見"丫頭片子"四個字的時候，手指摳了一下門框。
女人沒抬頭，只是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男人抬頭看了老太太一眼：「媽，你別說了。明蘭姐馬上就來了，先聽聽她咋說。」
老太太哼了一聲，把布包往長椅上一撂，轉身去走廊那頭站著去了。
江明蘭從樓梯口轉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她看見走廊里的情形，腳步加快了幾步走過來，在那對年輕夫妻面前站定。
季末雅把門縫推大了一點，能看見江明蘭的側臉。
「小齊，小宋。」江明蘭的聲音不高，但穩。她在那女人旁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她的臉色，「你們倆想清楚了沒有？」
女人終於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明蘭姐，我……我不想的。是婆婆非逼著來，她自己去城郊那個小衛生院找人查過了，回來就跟我們說必須是男孩才留。可我五個月了，我都能感覺到她在我肚子裡動了……」
她的聲音斷在最後一個字上，手捂著肚子，指頭攥著裙子的布料攥得發白。
江明蘭沉默了兩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向那個男人：「小齊你什麼意思？」
男人舔了舔嘴唇，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不打。男女我都養，我跟我媽說了。」
老太太在走廊那頭聽見了，猛地轉過身來，嗓門一下子拔高了：「你養？你拿什麼養！老齊家三代單傳！你爸在地底下盼孫子盼了多少年你不知道？你姐生了個丫頭片子還不夠？你非得讓老齊家絕後是不是！」
男人站起來，對著他媽說：「媽，我姐的孩子也是我外甥女，你不能這麼說。再說了，城郊那小衛生院的話能信嗎？人家協和正規大醫院都沒說啥，你去那種地方找人偷著查，查出來能作數嗎？」
江明蘭這時候站了起來，把那女人也扶起來，聲音平穩，每個字都落在實地兒上：「小宋你跟我進來說。小齊你在外面等你媽，讓她冷靜冷靜。」
她扶著那個叫小宋的女人往診室里走，經過辦公室門口時側頭看了季末雅一眼，沖她點了一下頭，示意她待在屋裡別動。
季末雅縮回門後，把門縫掩好，聽見隔壁診室的門開了又關上。
她沒回去坐著，就站在門縫邊上，豎著耳朵聽。隔著一堵牆，聲音模模糊糊的，但不遠，能聽見江明蘭低低的說話聲，那女人抽抽噎噎的哭聲，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江明蘭的聲音在說話，偶爾漏出幾個字來："……正規醫院程序上確實不能說，但我看過你的單子……發育很好……你想清楚，五個月的胎兒引產對身體傷害多大……"
女人的哭聲漸漸大了些，但聽著不像絕望，倒像什麼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鬆開了。
季末雅把耳朵從門縫上收回來，走回椅子上坐下。
她把畫冊翻開來，裡面畫的是各種小動物，小兔子、小貓咪、小熊貓，圓滾滾的挺可愛。
她抽出蠟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一隻母熊貓抱著小熊貓，小熊貓縮在媽媽懷裡只露一個腦袋。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隔壁診室的門開了。
江明蘭扶著那個女人走出來，女人臉上的淚擦了，眼睛還是紅的，但手沒捂著肚子了，是扶著腰的姿勢，自然地托著腹部。
她丈夫從長椅上站起來迎過去，一把摟住她肩膀，兩人對視了一眼，沒說話，但攥在一起的手是緊的。
老太太還站在走廊那頭，盯著這邊看，嘴唇抿得緊緊的。
江明蘭走過去跟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季末雅聽不清。
老太太臉色變了兩變，最後扭過身去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