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哥哥的照片
之前小班秋季開學的時候江明蘭就跟園長商量過了，說孩子剛來家裡，先緩一緩，等適應了再入園。
園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阿姨，住在大院東頭，跟季家認識二十多年了，一聽就同意了，說讓孩子跟你們多熟悉熟悉，不著急入園。
於是小班上學期末雅都在跟著爸爸媽媽轉。
去中科院畫畫，去協和看媽媽寫病歷，去干休所跟爺爺下棋。
日子松鬆散散的，不急不趕，像一個慢慢裝滿水的盆，邊緣一點點濕上去，水線平穩地往上升。
季懷安和江明蘭也不再整天端著那根緊繃的弦了。
但季末雅來了之後，情況慢慢變了。
先是江明蘭開始偶爾在吃飯的時候說起來——念念以前也愛吃這個菜，念念小時候最喜歡那隻布兔子。
她說的時候語氣淡淡的，不像以前那樣說一半就紅著眼眶轉身走開。
季懷安第一次聽見江明蘭主動提念念的時候，筷子停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但耳朵是豎著的。
四月第一個周末，江明蘭從柜子最上層翻出了一本舊相冊。
相冊封皮是墨綠色的，邊角磨得發白，翻開有一股陳年紙頁的氣味。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把相冊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慢慢翻。
季末雅坐在她旁邊，靠著她的胳膊。
江明蘭翻到其中一頁，停下來，指尖在照片上輕輕點了點：末雅你看，這是你哥哥。
照片裡是個小男孩，圓臉，大眼睛，正坐在一個紅色塑料小車裡笑，露出幾顆白牙。
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連體衣，帽子上帶著兩個小耳朵，像一隻小熊。
他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條月牙，嘴角兩邊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季末雅湊近看了看。
他叫季念。
江明蘭的聲音平穩，比她以前提到念念的時候穩多了，手指在那張小臉上輕輕撫了一下，念念大名的念是思念的念。
你爸爸起的，紀念他的奶奶。
奶奶在世的時候一直盼著抱孫子，可惜你哥哥還在媽媽肚子裡，已經六個月了，你們奶奶還是沒有等到就走了。
江明蘭也不管孩子聽不聽得懂，好像只是自言自語一樣，思念著他們。
季末雅嗯了一聲，繼續看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小男孩笑得沒心沒肺的，舉著一隻手朝鏡頭招手，小胖手五指張開，像在抓什麼。
她看了好幾秒，覺得那張臉確實有點眼熟。
她翻了翻自己腦海裡面上輩子見過的人，她翻了半天沒有對上號的，但就是覺得那雙彎彎的眼睛和那對酒窩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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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蘭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繼續翻相冊，嘴裡絮絮地說著：念念剛滿兩歲那天照的，就在大院門口的照相館，你爸爸特意請了半天假。
那天拍完照他還非要吃糖葫蘆，你爸爸給他買了兩串，他一手舉一串，走一路掉一路糖渣。
她說著自己笑了，轉頭看了季末雅一眼：你要是看見哥哥，能認出來吧？他肯定比現在高了，應該上小學了。不過那雙眼睛不會變的，從小眼睛就亮，跟你一樣。
季末雅看著江明蘭說這話時的側臉。
她嘴角帶著笑，眼眶還是有點紅，但沒掉眼淚。
她以前連"念念"兩個字都不敢說出口，現在能坐在這裡翻相冊、講他吃糖葫蘆的事，還能說"跟你一樣"這種話。
季末雅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個小男孩。
她把他的臉記下來，眼睛的形狀、額頭的寬窄、酒窩的位置，一個個存進腦子裡。
季末雅把相冊合上，輕輕放在茶几上，然後往江明蘭身邊靠了靠。
江明蘭低頭看她，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長全了，綠油油的一蓬，風一吹沙沙響。
陽光透過葉子灑進來，在茶几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光斑，落在相冊墨綠色的封皮上，亮晶晶的。
後來江明蘭把那本相冊留在了客廳的柜子下面，沒有收回去。
有時候季末雅放了學回家，會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翻那本相冊，旁邊放著一杯茶，慢慢翻，翻到念念的照片就停一停，看一看，再翻下一頁。
季末雅有時候走過去坐在她旁邊跟著一起看，江明蘭就指給她看不同階段的念念：這是滿月的時候，這是會翻身了，這是第一次自己扶著牆站起來，這是周歲抓周抓了本書。
江明蘭說這些的時候越來越平靜了，像是把一個捂了很久的盒子慢慢打開了蓋，透了口氣。
她說念念的趣事，也說念念的小毛病，說他挑食不吃青菜，說他睡覺要抱著一條舊毛巾才肯閉眼。
說到最後她總要說一句：末雅你長大了要是看見他，要記得告訴他，媽媽還在等他回家。
季末雅每次都點頭，說好。
有一天傍晚季懷安下班回來，看見江明蘭和季末雅窩在沙發上一起看相冊，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沒出聲，就那麼靠著鞋櫃站了一會兒，看著沙發上那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的畫面。
江明蘭的腦袋偏著，季末雅的小腦袋仰著，兩人正指著相冊里的一張照片在說什麼，傳來低低的笑聲。
季懷安把皮鞋放好，走過來坐在沙發另一頭，伸手把相冊往自己這邊拽了拽，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是念念周歲那天在院子裡拍的，背景正好是那棵柿子樹。
那時候柿子樹還沒現在這麼高，樹幹細細的，念念靠在樹幹邊上坐著，手邊放著一個紅皮球。
季懷安把相冊往前翻了一頁，看見一張全家福。
他跟江明蘭抱著念念坐在照相館的布景前面，念念穿著紅肚兜，手裡抓著一隻小老虎玩偶，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照相館的人在那張照片底下用金色墨水寫了行小字：季念小朋友周歲留念，一九九零年九月。
季懷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相冊合上放回茶几上，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
季末雅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江明蘭的側臉，把那張全家福的樣子在腦子裡存了下來。
季懷安那時候頭髮比現在多，臉上沒有現在那些細紋，江明蘭也年輕些，笑起來整張臉都是亮的。
她靠回沙發靠背上，把白兔子抱在懷裡捏了捏兔耳朵。
她總覺得念念那張臉她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可是就是想不起來……
晚上睡覺之前她照例把膠囊吃了，暖意散開之後她躺在小床上翻了個身。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夜色里是一團墨綠色的影子，風一吹就沙沙響，明天又是周末了，不用去幼兒園了，可以跟著媽媽去醫院玩……
園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阿姨，住在大院東頭，跟季家認識二十多年了，一聽就同意了，說讓孩子跟你們多熟悉熟悉，不著急入園。
於是小班上學期末雅都在跟著爸爸媽媽轉。
去中科院畫畫，去協和看媽媽寫病歷，去干休所跟爺爺下棋。
日子松鬆散散的，不急不趕，像一個慢慢裝滿水的盆，邊緣一點點濕上去，水線平穩地往上升。
季懷安和江明蘭也不再整天端著那根緊繃的弦了。
但季末雅來了之後，情況慢慢變了。
先是江明蘭開始偶爾在吃飯的時候說起來——念念以前也愛吃這個菜，念念小時候最喜歡那隻布兔子。
她說的時候語氣淡淡的，不像以前那樣說一半就紅著眼眶轉身走開。
季懷安第一次聽見江明蘭主動提念念的時候，筷子停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但耳朵是豎著的。
四月第一個周末，江明蘭從柜子最上層翻出了一本舊相冊。
相冊封皮是墨綠色的，邊角磨得發白，翻開有一股陳年紙頁的氣味。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把相冊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慢慢翻。
季末雅坐在她旁邊，靠著她的胳膊。
江明蘭翻到其中一頁，停下來，指尖在照片上輕輕點了點：末雅你看，這是你哥哥。
照片裡是個小男孩，圓臉，大眼睛，正坐在一個紅色塑料小車裡笑，露出幾顆白牙。
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連體衣，帽子上帶著兩個小耳朵，像一隻小熊。
他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條月牙，嘴角兩邊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季末雅湊近看了看。
他叫季念。
江明蘭的聲音平穩，比她以前提到念念的時候穩多了，手指在那張小臉上輕輕撫了一下，念念大名的念是思念的念。
你爸爸起的，紀念他的奶奶。
奶奶在世的時候一直盼著抱孫子，可惜你哥哥還在媽媽肚子裡，已經六個月了，你們奶奶還是沒有等到就走了。
江明蘭也不管孩子聽不聽得懂，好像只是自言自語一樣，思念著他們。
季末雅嗯了一聲，繼續看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小男孩笑得沒心沒肺的，舉著一隻手朝鏡頭招手，小胖手五指張開，像在抓什麼。
她看了好幾秒，覺得那張臉確實有點眼熟。
她翻了翻自己腦海裡面上輩子見過的人，她翻了半天沒有對上號的，但就是覺得那雙彎彎的眼睛和那對酒窩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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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蘭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繼續翻相冊，嘴裡絮絮地說著：念念剛滿兩歲那天照的，就在大院門口的照相館，你爸爸特意請了半天假。
那天拍完照他還非要吃糖葫蘆，你爸爸給他買了兩串，他一手舉一串，走一路掉一路糖渣。
她說著自己笑了，轉頭看了季末雅一眼：你要是看見哥哥，能認出來吧？他肯定比現在高了，應該上小學了。不過那雙眼睛不會變的，從小眼睛就亮，跟你一樣。
季末雅看著江明蘭說這話時的側臉。
她嘴角帶著笑，眼眶還是有點紅，但沒掉眼淚。
她以前連"念念"兩個字都不敢說出口，現在能坐在這裡翻相冊、講他吃糖葫蘆的事，還能說"跟你一樣"這種話。
季末雅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個小男孩。
她把他的臉記下來，眼睛的形狀、額頭的寬窄、酒窩的位置，一個個存進腦子裡。
季末雅把相冊合上，輕輕放在茶几上，然後往江明蘭身邊靠了靠。
江明蘭低頭看她，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長全了，綠油油的一蓬，風一吹沙沙響。
陽光透過葉子灑進來，在茶几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光斑，落在相冊墨綠色的封皮上，亮晶晶的。
後來江明蘭把那本相冊留在了客廳的柜子下面，沒有收回去。
有時候季末雅放了學回家，會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翻那本相冊，旁邊放著一杯茶，慢慢翻，翻到念念的照片就停一停，看一看，再翻下一頁。
季末雅有時候走過去坐在她旁邊跟著一起看，江明蘭就指給她看不同階段的念念：這是滿月的時候，這是會翻身了，這是第一次自己扶著牆站起來，這是周歲抓周抓了本書。
江明蘭說這些的時候越來越平靜了，像是把一個捂了很久的盒子慢慢打開了蓋，透了口氣。
她說念念的趣事，也說念念的小毛病，說他挑食不吃青菜，說他睡覺要抱著一條舊毛巾才肯閉眼。
說到最後她總要說一句：末雅你長大了要是看見他，要記得告訴他，媽媽還在等他回家。
季末雅每次都點頭，說好。
有一天傍晚季懷安下班回來，看見江明蘭和季末雅窩在沙發上一起看相冊，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沒出聲，就那麼靠著鞋櫃站了一會兒，看著沙發上那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的畫面。
江明蘭的腦袋偏著，季末雅的小腦袋仰著，兩人正指著相冊里的一張照片在說什麼，傳來低低的笑聲。
季懷安把皮鞋放好，走過來坐在沙發另一頭，伸手把相冊往自己這邊拽了拽，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是念念周歲那天在院子裡拍的，背景正好是那棵柿子樹。
那時候柿子樹還沒現在這麼高，樹幹細細的，念念靠在樹幹邊上坐著，手邊放著一個紅皮球。
季懷安把相冊往前翻了一頁，看見一張全家福。
他跟江明蘭抱著念念坐在照相館的布景前面，念念穿著紅肚兜，手裡抓著一隻小老虎玩偶，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照相館的人在那張照片底下用金色墨水寫了行小字：季念小朋友周歲留念，一九九零年九月。
季懷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相冊合上放回茶几上，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
季末雅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江明蘭的側臉，把那張全家福的樣子在腦子裡存了下來。
季懷安那時候頭髮比現在多，臉上沒有現在那些細紋，江明蘭也年輕些，笑起來整張臉都是亮的。
她靠回沙發靠背上，把白兔子抱在懷裡捏了捏兔耳朵。
她總覺得念念那張臉她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可是就是想不起來……
晚上睡覺之前她照例把膠囊吃了，暖意散開之後她躺在小床上翻了個身。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夜色里是一團墨綠色的影子，風一吹就沙沙響，明天又是周末了，不用去幼兒園了，可以跟著媽媽去醫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