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季念
下午季興邦睡午覺的時候，季懷安和江明蘭帶著季末雅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
冬天的太陽暖和不烈，照在身上酥酥的，柿子樹上最後幾個紅柿子被風吹得輕輕搖。
季末雅坐在季懷安的腿上，聽他跟江明蘭說話。
季懷安的聲音不高，絮絮的，像拉家常：爸今天挺高興的，你發現沒。
江明蘭嗯了一聲，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頭一下一下輕輕敲著：他好久沒笑過了。上次笑著什麼來著，還是……
她沒說完。
季懷安接過去：還是念念出生那次。
念念。
季末雅聽到了這個名字，沒有動，繼續縮在季懷安腿上，臉靠著他的毛衣。
念念是季念的小名。
季懷安和江明蘭是打小在一個大院長大的，兩人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學，季懷安念大學那年兩人正式確定了關係，畢業之後順理成章結了婚。
兩個人感情是實打實的二十多年的底子，沒有半點虛的。
季念一九八九年的初秋出生的，九月十六號，比季末雅大三歲。
那會兒季懷安剛調到高能物理所不久，手頭接了一個輻射防護相關的研究項目，忙起來經常在所里一待就是好幾天。
江明蘭在協和婦產科做住院醫師，兩頭跑著顧家。
孩子一歲之前是江明蘭的母親從老家請的阿姨來京城幫著帶的，後來阿姨身體不好回去了，他們才通過中介請了個住家保姆。
保姆來家的第三個月，趁季懷安在所里加班、江明蘭上夜班的時候，把孩子抱走了。
當時季念剛滿兩歲。
警方調查之後發現保姆用的身份證是假的，戶籍地和姓名全部對不上，中介那邊也沒有留存真實登記。
全國協查發出去，找了大半年沒有任何線索。
當時季懷安和江明蘭幾乎跑遍了全國所有可能疑似的地方，拿著季念的照片到處問，一次一次失望而歸。
四年過去了，依舊沒有音訊。
季念丟了之後，季懷安和江明蘭很長一段時間都沒緩過來。
兩個人一個在所里悶頭加班，一個在醫院接最多的夜班，各忙各的，回家碰面的時候反倒不知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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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安怕江明蘭難過，江明蘭怕季懷安愧疚，中間隔著那個空蕩蕩的房間，誰都不敢先提孩子的名字。
頭兩年還有人勸他們趁著年輕再要一個，說老大找不到了總得往前看。
季懷安默默去做了個全面檢查，結果顯示他當年輻射暴露對生育系統的影響比預想的更嚴重，自然受孕基本不可能了。
江明蘭那邊，生季念的時候難產導致子宮破裂，修復後一直有瘢痕，醫生明確說過再妊娠風險極高，連人工授精都未必能承受。
兩個人看完各自的檢查報告，在醫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最後季懷安握了握江明蘭的手，說那就這樣吧，我們倆守著。
江明蘭點了頭，把手翻過來反握住他的，偷偷哭的雙眼通紅。
從此他們心裡一直都空著一塊，誰都不說。
後來季家旁支有人張羅過，要把自己家的孩子過繼給季懷安夫婦。
堂叔伯那邊提了兩次，說都是季家的血脈，過繼過來也是一家人，比領養外頭的人強。
第一次是在季念丟了一年多的時候，江明蘭沒表態，季懷安婉拒了。
第二次是前年，旁支一個小堂弟結婚又生了孩子，又有人來勸，說你們倆年輕還能再養一個，趁著孩子小接手過來養熟了也是親的。
江明蘭當時直接說了不。
季末雅縮在季懷安腿上，把大人們說過的話在心裡頭拼起來。
她漸漸明白了。
江明蘭心裡一直有個念頭，她總覺得她的兒子季念還活著，總有一天會找回來。
所以她不想讓任何季家旁支的孩子住進兒子那間房、用兒子的碗筷、占兒子的位置。
那間朝南的臥室，江明蘭空了多年，床鋪好了但不住人，在等一個永遠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可領養季末雅不一樣。
末雅是個女孩，跟兒子差了歲數，差了性別，差著一切。
她是個乾乾淨淨的外來的孩子，不占季家的宗族位置，不頂旁支算計的那些名頭。
她只是一個江明蘭和季懷安想好好養大的女兒，不會跟自己的兒子爭任何東西。
季末雅把這些想清楚了，心裡頭反倒踏實了。
她縮在季懷安腿上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手掌松松搭在她後背，掌心有熱乎氣，隔著棉襖透進來。
她側過臉，棉襖領口的絨毛蹭著她的下巴，痒痒的。
她沒有覺得不舒服。
上輩子活了三十多年，她最明白什麼東西該要、什麼東西不該要。
季懷安和江明蘭能給的愛她可以安安穩穩地接著，那間朝南的臥室她可以住，戶口本上"養女"那兩個字她收著。
季念的位置她不去碰。
那是這對夫妻心裡最深的一塊地方，她繞過去，不碰，不給任何人添堵。
她這輩子有個研究員爸爸、一個醫生媽媽、一個退下來的老英雄爺爺，有一張粉色碎花床單的小床，有碗熱湯麵吃。
這些東西已經夠多了，多到她覺得自己像在捧一碗冒尖的米飯，得好好端著，不能撒。
季興邦午睡醒了走出來，看見季末雅還坐在柿子樹底下的小凳子上，手裡捏著一片落下來的干樹葉子，把葉脈一根一根撕開，擺在地上排成行。
他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了，低頭看地上那排撕好的葉脈。
季末雅仰起頭叫他：爺爺。
季興邦嗯了一聲，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下來，伸手把那副象棋盒子夠過來，放在膝蓋上拍了拍：來，剛才那盤還沒下完，接著來。
季末雅把樹葉子攏到一邊，爬到小凳子上坐好，把黑棋子一個一個擺上去。
這回車放對了，馬也放對了，炮還是差一格。
季興邦沒說話，伸手把炮挪到正確的位置上，指尖在棋子上點了點。
季末雅抬頭沖他笑了一下。
兩顆小門牙露出來，彎彎的眼睛，笑眯眯的。
季興邦看著那張笑臉，手在棋盒上停了一拍。
然後他垂下眼，擺好自己的紅棋，聲音又低又緩：丫頭，爺爺教你怎麼走當頭炮。
冬天的陽光從柿子樹的禿枝丫間漏下來，碎碎的金點子落在棋盤上，落在那雙大手和那雙小手之間。
季末雅低頭看棋盤，黑棋子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她把炮往前推了兩格，學著季興邦剛才的走法。
季興邦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下頭。
有一個老英雄爺爺，還很喜歡她，季末雅這輩子給自己找的起點……
冬天的太陽暖和不烈，照在身上酥酥的，柿子樹上最後幾個紅柿子被風吹得輕輕搖。
季末雅坐在季懷安的腿上，聽他跟江明蘭說話。
季懷安的聲音不高，絮絮的，像拉家常：爸今天挺高興的，你發現沒。
江明蘭嗯了一聲，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頭一下一下輕輕敲著：他好久沒笑過了。上次笑著什麼來著，還是……
她沒說完。
季懷安接過去：還是念念出生那次。
念念。
季末雅聽到了這個名字，沒有動，繼續縮在季懷安腿上，臉靠著他的毛衣。
念念是季念的小名。
季懷安和江明蘭是打小在一個大院長大的，兩人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學，季懷安念大學那年兩人正式確定了關係，畢業之後順理成章結了婚。
兩個人感情是實打實的二十多年的底子，沒有半點虛的。
季念一九八九年的初秋出生的，九月十六號，比季末雅大三歲。
那會兒季懷安剛調到高能物理所不久，手頭接了一個輻射防護相關的研究項目，忙起來經常在所里一待就是好幾天。
江明蘭在協和婦產科做住院醫師，兩頭跑著顧家。
孩子一歲之前是江明蘭的母親從老家請的阿姨來京城幫著帶的，後來阿姨身體不好回去了，他們才通過中介請了個住家保姆。
保姆來家的第三個月，趁季懷安在所里加班、江明蘭上夜班的時候，把孩子抱走了。
當時季念剛滿兩歲。
警方調查之後發現保姆用的身份證是假的，戶籍地和姓名全部對不上，中介那邊也沒有留存真實登記。
全國協查發出去，找了大半年沒有任何線索。
當時季懷安和江明蘭幾乎跑遍了全國所有可能疑似的地方，拿著季念的照片到處問，一次一次失望而歸。
四年過去了，依舊沒有音訊。
季念丟了之後，季懷安和江明蘭很長一段時間都沒緩過來。
兩個人一個在所里悶頭加班，一個在醫院接最多的夜班，各忙各的，回家碰面的時候反倒不知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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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安怕江明蘭難過，江明蘭怕季懷安愧疚，中間隔著那個空蕩蕩的房間，誰都不敢先提孩子的名字。
頭兩年還有人勸他們趁著年輕再要一個，說老大找不到了總得往前看。
季懷安默默去做了個全面檢查，結果顯示他當年輻射暴露對生育系統的影響比預想的更嚴重，自然受孕基本不可能了。
江明蘭那邊，生季念的時候難產導致子宮破裂，修復後一直有瘢痕，醫生明確說過再妊娠風險極高，連人工授精都未必能承受。
兩個人看完各自的檢查報告，在醫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最後季懷安握了握江明蘭的手，說那就這樣吧，我們倆守著。
江明蘭點了頭，把手翻過來反握住他的，偷偷哭的雙眼通紅。
從此他們心裡一直都空著一塊，誰都不說。
後來季家旁支有人張羅過，要把自己家的孩子過繼給季懷安夫婦。
堂叔伯那邊提了兩次，說都是季家的血脈，過繼過來也是一家人，比領養外頭的人強。
第一次是在季念丟了一年多的時候，江明蘭沒表態，季懷安婉拒了。
第二次是前年，旁支一個小堂弟結婚又生了孩子，又有人來勸，說你們倆年輕還能再養一個，趁著孩子小接手過來養熟了也是親的。
江明蘭當時直接說了不。
季末雅縮在季懷安腿上，把大人們說過的話在心裡頭拼起來。
她漸漸明白了。
江明蘭心裡一直有個念頭，她總覺得她的兒子季念還活著，總有一天會找回來。
所以她不想讓任何季家旁支的孩子住進兒子那間房、用兒子的碗筷、占兒子的位置。
那間朝南的臥室，江明蘭空了多年，床鋪好了但不住人，在等一個永遠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可領養季末雅不一樣。
末雅是個女孩，跟兒子差了歲數，差了性別，差著一切。
她是個乾乾淨淨的外來的孩子，不占季家的宗族位置，不頂旁支算計的那些名頭。
她只是一個江明蘭和季懷安想好好養大的女兒，不會跟自己的兒子爭任何東西。
季末雅把這些想清楚了，心裡頭反倒踏實了。
她縮在季懷安腿上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手掌松松搭在她後背，掌心有熱乎氣，隔著棉襖透進來。
她側過臉，棉襖領口的絨毛蹭著她的下巴，痒痒的。
她沒有覺得不舒服。
上輩子活了三十多年，她最明白什麼東西該要、什麼東西不該要。
季懷安和江明蘭能給的愛她可以安安穩穩地接著，那間朝南的臥室她可以住，戶口本上"養女"那兩個字她收著。
季念的位置她不去碰。
那是這對夫妻心裡最深的一塊地方，她繞過去，不碰，不給任何人添堵。
她這輩子有個研究員爸爸、一個醫生媽媽、一個退下來的老英雄爺爺，有一張粉色碎花床單的小床，有碗熱湯麵吃。
這些東西已經夠多了，多到她覺得自己像在捧一碗冒尖的米飯，得好好端著，不能撒。
季興邦午睡醒了走出來，看見季末雅還坐在柿子樹底下的小凳子上，手裡捏著一片落下來的干樹葉子，把葉脈一根一根撕開，擺在地上排成行。
他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了，低頭看地上那排撕好的葉脈。
季末雅仰起頭叫他：爺爺。
季興邦嗯了一聲，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下來，伸手把那副象棋盒子夠過來，放在膝蓋上拍了拍：來，剛才那盤還沒下完，接著來。
季末雅把樹葉子攏到一邊，爬到小凳子上坐好，把黑棋子一個一個擺上去。
這回車放對了，馬也放對了，炮還是差一格。
季興邦沒說話，伸手把炮挪到正確的位置上，指尖在棋子上點了點。
季末雅抬頭沖他笑了一下。
兩顆小門牙露出來，彎彎的眼睛，笑眯眯的。
季興邦看著那張笑臉，手在棋盒上停了一拍。
然後他垂下眼，擺好自己的紅棋，聲音又低又緩：丫頭，爺爺教你怎麼走當頭炮。
冬天的陽光從柿子樹的禿枝丫間漏下來，碎碎的金點子落在棋盤上，落在那雙大手和那雙小手之間。
季末雅低頭看棋盤，黑棋子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她把炮往前推了兩格，學著季興邦剛才的走法。
季興邦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下頭。
有一個老英雄爺爺，還很喜歡她，季末雅這輩子給自己找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