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懂事討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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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飯是江明蘭做的,西紅柿雞蛋面,加了點肉末。

  季末雅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隻比她臉還大的搪瓷碗,筷子還是新的,上面印著小熊圖案。

  她用筷子夾麵條夾得不太利索,三歲的手指頭不夠長,面滑下去兩次,季懷安在對面看著笑,把她的碗端過來幫她夾了兩筷子,又把碗放回去,輕輕推到她面前。

  季末雅低頭吃完了一整碗,連湯都喝乾淨了。

  吃完她把碗筷放回桌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等著,沒下桌亂跑。

  江明蘭洗碗的時候跟季懷安說:這孩子怎麼這麼懂事,三歲的孩子吃完飯坐著不動等大人的,見過嗎?

  季懷安坐在客廳里看報,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嗯了一聲:我們的女兒真乖巧,在福利院林姐也說她不讓人操心。

  江明蘭把洗好的碗摞進碗架里,擦乾手走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

  季末雅已經脫了鞋爬上小床了,自己把被子拉到胸口,躺得端端正正的,眼睛睜著看天花板。

  江明蘭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把那隻白兔子塞進她懷裡:抱著睡,暖和。

  季末雅摟住兔子,側過頭看著她。

  江明蘭伸手把她的頭髮從臉頰上撥開,手指涼涼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常年握手術刀留下的薄繭,不重,摩挲在臉上的時候能感覺到一層細密的粗糙感。

  季末雅閉上眼。兔子身上的棉布被太陽曬過,有一股乾淨的熱乎乎的氣味。

  第二天是周六。

  1995年12月30日,京市的機關事業單位已經實行了八個月的雙休日。

  季懷安不用去所里,江明蘭這周沒有輪到她科室周末值班所以也不用去醫院。

  吃過早飯江明蘭在客廳里疊衣服,季懷安從陽台上收進來一條曬乾的新毛巾,淺粉色的,帶著洗過的皂角味,搭在季末雅椅子背上。

  江明蘭疊完衣服站起來,拍了拍手說:老季,今天去爸那兒吧,讓他看看孩子。

  季懷安正給季末雅扎辮子,笨手笨腳的,揪了一撮頭髮半天沒攏好,聞言點了下頭:行,我打電話說一聲。

  季末雅坐在小板凳上讓季懷安折騰頭髮,頭皮被扯了一下,她沒吭聲,偏了偏腦袋配合他的角度。

  江明蘭在旁邊看不過去了,蹲下來接替了季懷安的手,三兩下把頭髮攏順了,扎了兩個小辮,整整齊齊。

  季懷安訕訕地站起來去打電話了。

  季老爺子季興邦住在西郊的干休所,獨門獨戶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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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不大,前後兩排平房,牆根底下種著一棵柿子樹,枝頭還掛著幾個沒摘的紅柿子,像一盞盞小燈籠。

  車子停在院門口的時候,季末雅扒著車窗往外看。

  院門是鐵柵欄的,上面刷著暗綠色的漆,門邊站著個穿舊軍褂的老頭,腰板挺得筆直,頭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

  他聽見車響就轉過來了,看見季懷安下車,嘴角動了一下,但目光很快就越過兒子,落在他身後那個被江明蘭牽下車的小人兒身上。

  季末雅穿著一件新買的淺粉色的小棉襖,圍著奶白色的圍巾,手裡攥著江明蘭的手指頭,站在車旁邊仰頭看那個老爺爺。

  季興邦快七十歲了,精神奕奕,眼神清亮,看人的時候有點透,像刀背刮過,不鋒利但沉。

  他朝季末雅走了兩步,彎腰下來,雙手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舊拐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末雅?他開口,聲音有點沙,但咬字清楚。你叫末雅對吧?

  季末雅點頭:爺爺好。

  季興邦愣了一下,直起腰來看了季懷安一眼。

  季懷安在旁邊說:孩子懂事,在福利院學的,見人叫稱呼。

  季興邦沒說什麼,伸手過來。

  那隻手瘦,骨節大,手背上的皮鬆垮垮地搭著,青筋凸起像枯藤爬在石頭上。

  他把手伸到季末雅面前,停在那裡。

  季末雅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他的臉,然後把自己的小手伸過去,搭進他掌心裡。

  季興邦的手合攏,把她的小手包住,沒使勁兒,就那麼握著。

  他低頭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往院子裡走,步子邁得不大但穩,另一隻手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季末雅被他牽著跟在旁邊。

  院子裡有棵大柿子樹,樹下放著一把竹躺椅和一張小方桌。

  季興邦坐下來,把拐杖靠桌腿放著,然後指了指旁邊的小凳子:坐。

  季末雅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腰挺得直直的。季興邦看著她端端正正的坐姿,眼睛眯了一下,沒說話。

  江明蘭進屋裡去幫著保姆端茶倒水了,季懷安在柿子樹底下跟季興邦說話。季末雅坐在旁邊聽,聽得認真。

  季興邦從前是總後的人,退下來之前管過物資調配和後勤保障,級別不低。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慢,每個字都落在實地兒上,不虛不飄。

  他問季懷安所里最近忙什麼,問江明蘭在醫院累不累,問了一會兒才問孩子的事。

  這孩子什麼時候上的戶口?季興邦問。

  昨天。季懷安說,公證書拿了就去派出所辦了,名字沒改,還叫季末雅。

  季興邦點了點頭,沒有評價名字好不好,只是說:上了戶口就踏實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小姑娘。

  季末雅正用手撥弄棉襖領口的絨毛邊,動作輕輕的,不弄亂,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捋著。

  季興邦看了她幾秒,忽然開口:末雅,你會下棋嗎?

  季末雅搖頭。

  季興邦站起來,拄著拐杖進了屋裡,過了一會兒拿了個小鐵盒出來,裡面裝著一副舊象棋,棋子磨得發亮,紅黑兩色。

  他把棋盤在桌子上鋪開,指著黑方的棋子說:你拿黑的,我拿紅的。我教你擺。

  季末雅把黑棋子一個一個從盒子裡拿出來擺好,位置擺得不太對,把車放在馬的位置上了。

  季興邦沒糾正她,自己把紅棋擺了,跟她說:慢慢來,擺不齊沒關係,先認認樣子。

  季末雅看著他擺棋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來,上輩子她從來沒跟任何長輩坐在一起玩過什麼。

  張翠花和季有根連一塊糖都不給她,更別提拿副象棋來教她認棋子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歪歪扭扭的黑棋子,把車挪到了正確的位置上。季興邦看見了,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那點弧度又深了一點點。

  午飯是保姆做的,四菜一湯,有魚有肉。

  季末雅坐在季懷安和江明蘭中間,自己端著碗用小勺舀飯,吃得安靜,不掉米粒,不挑菜,夾到她碗裡的都吃了。

  季興邦坐在主位上,一邊喝湯一邊看著對面那個小姑娘,看她把碗裡的菜吃完了,又把湯碗端起來喝了幾口,然後放下碗,擦了擦嘴,坐好等著大人吃完。

  季興邦擱下筷子,跟江明蘭說了句:這孩子不讓人操心。

  江明蘭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紅:是啊,她特別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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