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來到新家的第一個春節
1995年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江明蘭一大早起來就開始掃房，把床單被罩全換了，窗簾拆下來泡在盆里。
季懷安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擦吊燈，燈罩上落了灰，他拿濕布一塊一塊擦過去，擦完再用干布抹一遍，玻璃透亮亮的。
季末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他們忙。
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毛衣，是江明蘭前兩天在百貨大樓給她買的，領子上一圈白色花邊。
她低頭看自己身上這件新毛衣，又抬頭看了看正在擦玻璃的季懷安和正在疊床單的江明蘭，兩個人各忙各的，但每隔一會兒就有人抬頭看她一眼，沖她笑一下。
上輩子在季家，過年跟平時沒區別。
張翠花和季有根不會給她添新衣，年夜飯她蹲在灶台後面吃剩的。
等姑姑季紅花帶著倆女兒和寶貝鳳凰蛋兒子來了，她連剩下的都沒有得吃，因為表弟表妹三個跟八輩子沒吃過東西一樣，總是一掃而過，飯碗比狗舔的還乾淨，導致她總得餓肚子。
有一年除夕她端菜的時候被表弟推了一把，摔碎了盤子，張翠花抄起笤帚疙瘩追著她打，從堂屋打到院子，滿桌親戚沒人攔。
現在江明蘭把疊好的床單放回柜子里，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毛衣領子上的花邊理了理：末雅，待會兒咱們包餃子，你喜歡吃韭菜餡的還是白菜餡的？
季末雅想了想：白菜的。
好，白菜的。
江明蘭站起來朝廚房喊了一聲，老季！末雅說吃白菜的！
季懷安在廚房裡正在揉面，應了一嗓子：知道了！
季末雅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廚房門口探頭看。
季懷安圍著一件藍布圍裙，袖子挽到肘彎，正把麵粉往盆里倒，鼻尖上沾了一點白。
他看見門口探出個小腦袋，沖她笑了笑，然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反而把那點麵粉蹭得更開了。
江明蘭進來看見了，笑得彎了腰：老季你成白鼻頭了。
她伸手用圍裙角給他擦了擦，動作自然，像做過千百次。
季末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把腳收了收，沒有走進去打攪。
她轉身回到客廳，蹲在茶几邊上看江明蘭從柜子里翻出來的紅紙，那是要裁成對聯的。
她把紅紙撫平了，手指沿著紙邊慢慢摸過去，紙面光滑，指腹能感覺到細微的紋理。
這種日子她兩輩子頭一回過。
……
除夕那天上午，季懷安一家三口去了干休所。
季興邦的小院裡已經掛上了紅燈籠，柿子樹上剩下那幾個柿子被摘了，枝丫間纏了一圈小彩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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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陳阿姨提前把屋裡屋外打掃乾淨了，灶台上擺著兩盆發好的面，案板上的白菜餃子餡剁得細細的，因為她也聽說孩子愛吃白菜餡的！
季末雅一進院子就看見季興邦拄著拐杖站在屋門口。
他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新棉襖，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看見季末雅從車上下來，嘴角那點弧度往兩邊展開了些。
末雅來了。
他朝她招招手，來，進屋，爺爺給你留了糖。
季末雅走過去，季興邦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塊奶糖遞給她。
糖紙是藍色的，上面畫著一頭奶牛。
季末雅接過來沒急著拆，先說了謝謝爺爺。
季興邦嗯了一聲，把手搭在她肩上，帶著她往屋裡走。
那隻手搭在她肩頭的時候輕輕的，沒什麼重量，但很溫暖。
下午季懷安的大姐一家到了。
季懷安的大姐叫季懷寧，比季懷安大五歲，在紡織廠工作。
她丈夫姓趙，叫趙守誠，在區糧食局上班，兩口子一個女兒，叫趙晶晶，比季末雅大六歲，已經上小學三年級了。
季懷寧一進門就先去逗季末雅。
她蹲下來打量著這個小侄女，看了好一會兒，轉頭跟江明蘭說：這孩子眉眼長得好，將來肯定是個漂亮的。
江明蘭笑著說：是吧，我也這麼覺得。
趙晶晶是個活潑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進門先跑去看柿子樹，然後又跑回來看季末雅。
她站在季末雅面前，歪著頭看了兩秒，然後從自己兜里掏出一塊橡皮擦遞過去：給你，新的，沒用過。
季末雅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姐姐。
趙晶晶就笑了，伸手拉了拉她的毛衣花邊，說你的衣服真好看。
季末雅看了趙晶晶一眼，這個小姑娘跟她上輩子見過的高幹子女都不一樣。
趙晶晶身上沒有那種被寵壞了的跋扈勁兒，看人的時候眼睛是直的，給東西不吝嗇。
季末雅把橡皮擦收進自己小兜里，跟趙晶晶說：我有巧克力，分你一半。
她從兜里摸出那塊一直沒捨得吃的巧克力，掰了一半遞過去。
趙晶晶接過來，兩個小姑娘蹲在柿子樹的樹根旁邊，一人手裡攥著半塊巧克力，慢慢咬著吃。
季興邦坐在屋檐底下的躺椅上看著她們，眯著眼睛，手搭在拐杖上輕輕敲著節拍。
年夜飯季末雅被安排跟趙晶晶坐在一起，面前擺著一隻小碗和一雙短筷子。
桌上的菜比她兩輩子吃過的年夜飯都要豐盛得多了，紅燒魚、燉排骨、糖醋丸子、炸春卷，還有一大盤熱騰騰的餃子……
媽媽江明蘭細心的坐在女兒邊上，給她夾菜，還有季末雅點名要吃的白菜餡的餃子。
才三歲的季末雅穩穩的夾了一個媽媽給她夾到小碗裡的餃子咬開，白菜的清香裹著肉末的鮮味，汁水在舌尖上化開。
她嚼著嚼著，手在桌底下攥了一下褲子。
這是她兩輩子頭一回在年夜飯桌上吃自己點的餡，被家人重視。
趙晶晶在旁邊吃得很歡，一邊吃一邊跟季末雅說話，也不管她回應不回應，嘰嘰喳喳說學校里的事。
季末雅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頭，不覺得煩。
這種被一個小姑娘抓著聊天、沒有被嫌棄不用躲的經歷，她上輩子也沒有過……
季懷安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擦吊燈，燈罩上落了灰，他拿濕布一塊一塊擦過去，擦完再用干布抹一遍，玻璃透亮亮的。
季末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他們忙。
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毛衣，是江明蘭前兩天在百貨大樓給她買的，領子上一圈白色花邊。
她低頭看自己身上這件新毛衣，又抬頭看了看正在擦玻璃的季懷安和正在疊床單的江明蘭，兩個人各忙各的，但每隔一會兒就有人抬頭看她一眼，沖她笑一下。
上輩子在季家，過年跟平時沒區別。
張翠花和季有根不會給她添新衣，年夜飯她蹲在灶台後面吃剩的。
等姑姑季紅花帶著倆女兒和寶貝鳳凰蛋兒子來了，她連剩下的都沒有得吃，因為表弟表妹三個跟八輩子沒吃過東西一樣，總是一掃而過，飯碗比狗舔的還乾淨，導致她總得餓肚子。
有一年除夕她端菜的時候被表弟推了一把，摔碎了盤子，張翠花抄起笤帚疙瘩追著她打，從堂屋打到院子，滿桌親戚沒人攔。
現在江明蘭把疊好的床單放回柜子里，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毛衣領子上的花邊理了理：末雅，待會兒咱們包餃子，你喜歡吃韭菜餡的還是白菜餡的？
季末雅想了想：白菜的。
好，白菜的。
江明蘭站起來朝廚房喊了一聲，老季！末雅說吃白菜的！
季懷安在廚房裡正在揉面，應了一嗓子：知道了！
季末雅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廚房門口探頭看。
季懷安圍著一件藍布圍裙，袖子挽到肘彎，正把麵粉往盆里倒，鼻尖上沾了一點白。
他看見門口探出個小腦袋，沖她笑了笑，然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反而把那點麵粉蹭得更開了。
江明蘭進來看見了，笑得彎了腰：老季你成白鼻頭了。
她伸手用圍裙角給他擦了擦，動作自然，像做過千百次。
季末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把腳收了收，沒有走進去打攪。
她轉身回到客廳，蹲在茶几邊上看江明蘭從柜子里翻出來的紅紙，那是要裁成對聯的。
她把紅紙撫平了，手指沿著紙邊慢慢摸過去，紙面光滑，指腹能感覺到細微的紋理。
這種日子她兩輩子頭一回過。
……
除夕那天上午，季懷安一家三口去了干休所。
季興邦的小院裡已經掛上了紅燈籠，柿子樹上剩下那幾個柿子被摘了，枝丫間纏了一圈小彩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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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陳阿姨提前把屋裡屋外打掃乾淨了，灶台上擺著兩盆發好的面，案板上的白菜餃子餡剁得細細的，因為她也聽說孩子愛吃白菜餡的！
季末雅一進院子就看見季興邦拄著拐杖站在屋門口。
他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新棉襖，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看見季末雅從車上下來，嘴角那點弧度往兩邊展開了些。
末雅來了。
他朝她招招手，來，進屋，爺爺給你留了糖。
季末雅走過去，季興邦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塊奶糖遞給她。
糖紙是藍色的，上面畫著一頭奶牛。
季末雅接過來沒急著拆，先說了謝謝爺爺。
季興邦嗯了一聲，把手搭在她肩上，帶著她往屋裡走。
那隻手搭在她肩頭的時候輕輕的，沒什麼重量，但很溫暖。
下午季懷安的大姐一家到了。
季懷安的大姐叫季懷寧，比季懷安大五歲，在紡織廠工作。
她丈夫姓趙，叫趙守誠，在區糧食局上班，兩口子一個女兒，叫趙晶晶，比季末雅大六歲，已經上小學三年級了。
季懷寧一進門就先去逗季末雅。
她蹲下來打量著這個小侄女，看了好一會兒，轉頭跟江明蘭說：這孩子眉眼長得好，將來肯定是個漂亮的。
江明蘭笑著說：是吧，我也這麼覺得。
趙晶晶是個活潑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進門先跑去看柿子樹，然後又跑回來看季末雅。
她站在季末雅面前，歪著頭看了兩秒，然後從自己兜里掏出一塊橡皮擦遞過去：給你，新的，沒用過。
季末雅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姐姐。
趙晶晶就笑了，伸手拉了拉她的毛衣花邊，說你的衣服真好看。
季末雅看了趙晶晶一眼，這個小姑娘跟她上輩子見過的高幹子女都不一樣。
趙晶晶身上沒有那種被寵壞了的跋扈勁兒，看人的時候眼睛是直的，給東西不吝嗇。
季末雅把橡皮擦收進自己小兜里，跟趙晶晶說：我有巧克力，分你一半。
她從兜里摸出那塊一直沒捨得吃的巧克力，掰了一半遞過去。
趙晶晶接過來，兩個小姑娘蹲在柿子樹的樹根旁邊，一人手裡攥著半塊巧克力，慢慢咬著吃。
季興邦坐在屋檐底下的躺椅上看著她們，眯著眼睛，手搭在拐杖上輕輕敲著節拍。
年夜飯季末雅被安排跟趙晶晶坐在一起，面前擺著一隻小碗和一雙短筷子。
桌上的菜比她兩輩子吃過的年夜飯都要豐盛得多了，紅燒魚、燉排骨、糖醋丸子、炸春卷，還有一大盤熱騰騰的餃子……
媽媽江明蘭細心的坐在女兒邊上，給她夾菜，還有季末雅點名要吃的白菜餡的餃子。
才三歲的季末雅穩穩的夾了一個媽媽給她夾到小碗裡的餃子咬開，白菜的清香裹著肉末的鮮味，汁水在舌尖上化開。
她嚼著嚼著，手在桌底下攥了一下褲子。
這是她兩輩子頭一回在年夜飯桌上吃自己點的餡，被家人重視。
趙晶晶在旁邊吃得很歡，一邊吃一邊跟季末雅說話，也不管她回應不回應，嘰嘰喳喳說學校里的事。
季末雅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頭，不覺得煩。
這種被一個小姑娘抓著聊天、沒有被嫌棄不用躲的經歷，她上輩子也沒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