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調令
趙德勝是周一早上來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胸口別著鋼筆，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不是得意，是那種「你終於落到我手裡了」的篤定。他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林歡同志，在家嗎？」
林歡正在灶房裡喝粥。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走出來。「趙隊長，有事？」
「有事。」趙德勝走進來，把那張紙遞給她，「公社下文了。調你去縣裡參加農業技術培訓班，為期三個月。」
林歡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紙是油印的，字跡清晰，蓋著公社的公章，紅彤彤的，像一塊凝固的血。內容跟上次那個幹事說的差不多——農業技術培訓班，地點在縣城，時間三個月。多了兩個字：必須。必須參加，不得缺席。她抬起頭，看著趙德勝。趙德勝臉上的笑還在，嘴角往上翹著，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他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林歡同志，這是組織的決定，你可不能不去。」
林歡把調令折好，塞進口袋裡。「趙隊長，我知道了。」
趙德勝看著她，等了一會兒。他以為林歡會鬧，會吵，會跑到公社去告狀。她沒有。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趙德勝有點失望。他吸了一口煙，把菸蒂掐滅在鞋底上。「那你準備一下，後天報到。別遲到了。」他轉身走了，步子輕快，皮鞋踩在土路上，噗噗響。
林歡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頭。三個月。不是半個月，是三個月。趙德勝想把她的根挖掉。她走了三個月，村裡的風向就變了。她走了三個月，趙德勝就能重新立威。她走了三個月，秀蘭的藥斷了怎麼辦？趙爺的獵沒人幫怎麼辦？家裡的糧不夠了怎麼辦？
林歡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調令。紙有點硬，邊角扎手。三個月。她不能不去。不去就是對抗組織。她是貧農的女兒，沒有對抗組織的資格。但她也不能就這麼走了。走之前，得把家裡的事安排好。糧、柴、藥、錢，一樣都不能少。
她轉身進了灶房。趙氏正在收拾碗筷，看到她進來，問了一句：「德勝來幹啥？」
「送調令。」林歡蹲下來燒火，「調我去縣裡學習，三個月。」
趙氏手上的碗沒拿穩，掉進水盆里，濺了一地水。「三個月？」
「嗯。」
趙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蹲在林歡旁邊。「歡兒，你不能去。三個月，家裡怎麼辦？」
「不去不行。」林歡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不去就是對抗組織。」
趙氏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碗從水盆里撈出來，一個一個地擦乾。手在抖，碗碰碗，叮叮噹噹地響。
林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奶奶，您別擔心。走之前，我把家裡的事安排好。」
趙氏沒回頭，聲音悶悶的。「你安排吧。」
林歡出了灶房，去了趙爺家。趙爺正在院子裡磨刀，看到她進來，放下磨刀石。「丫頭，聽說德勝給你送調令了？」
「嗯。三個月。」
趙爺拿起刀，在褲腿上擦了擦。「德勝這是要把你支走。」
「我知道。」林歡蹲下來，「師父，我走了之後，家裡的事您幫我盯著點。德勝要是鬧事，您跟周文斌商量。」
趙爺點了點頭。「行。你放心去。村裡的事，有師父。」
「謝謝師父。」
「別謝我。」趙爺擺了擺手，「你是我的徒弟，師父不幫你幫誰？」
林歡又去了衛生站。秀蘭正在給一個小孩量體溫，看到她進來，把體溫計夾在小孩腋下，走過來。「林歡姐，聽說調令來了？三個月？」
「嗯。」
秀蘭的臉一下子白了。「三個月？那麼久？藥怎麼辦？病人怎麼辦？」
「藥我給你備足了。」林歡在凳子上坐下，「明天我讓老劉再送一批過來。夠你用半年的。病人你看著辦。能治的治，不能治的送公社衛生院。別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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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點了點頭。「林歡姐，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
「那還有一天。」秀蘭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今天你再教我點。我怕你走了，我一個人應付不來。」
林歡看著她。「行。」
她在衛生站待了一下午，把高血壓、哮喘、胃病、風濕又講了一遍。秀蘭記了十幾頁筆記，手都寫酸了。
晚上，林歡進了空間。靈田裡的作物又長了一截。她蹲在靈田邊上，拔了幾棵雜草。三個月。空間裡的作物能收好幾茬。紅薯、土豆、玉米、豆子，夠家裡人吃半年的。藥備了三大箱，退燒藥、消炎藥、止血藥、碘伏、紗布、膠帶，樣樣齊全。錢還有一百多塊，夠家裡花幾個月的。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清點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從空間裡退出來。
第二天，林歡去了縣城。她先去培訓班報了到，領了課本和課程表。課程表排得滿滿的，從早到晚，育種、施肥、病蟲害防治，一天六節課。她翻了翻課本，內容她都會。但她不能不來。不來就是對抗組織。她得忍著，熬過這三個月。
從培訓班出來，林歡在街上轉了一圈，去了供銷社。她買了兩匹布、一麻袋鹽、十盒火柴、兩斤紅糖、一小包茶葉。茶葉是給趙氏買的。又去了藥店，買了幾盒藥。藥店的藥貴，但管用。她把東西裝進背簍里，找了個沒人的牆角，把大部分藏進空間，只留一小部分在背簍里做樣子。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趙氏正在灶房等她，鍋里的紅薯粥還溫著，灶膛里的火還沒滅。
「歡兒，報到報上了？」
「報上了。」林歡把背簍放在灶台上，把布匹、鹽、火柴、紅糖、茶葉拿出來，「奶奶，這些東西您收著。夠用一陣子的。」
趙氏看著那堆東西，眼眶紅了。「歡兒，你走了，家裡就空了。」
「不會空的。」林歡蹲下來燒火，「有我師父、秀蘭、周會計在，家裡不會空。」
趙氏沒說話。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收進柜子里，把茶葉放在灶台上，用手摸了摸，又放回去了。
第三天一早，林歡背著背簍出了門。趙氏站在院門口，手裡拄著拐杖——其實她不需要拐杖，但今天她拄了，像是要撐住什麼。林大柱蹲在牆根下，抽著煙，沒說話。王桂蘭站在灶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小穗和小軍站在院子裡，小軍紅著眼眶，小穗低著頭。
「奶奶，我走了。」林歡說。
「去吧。」趙氏的聲音有點啞，「早點回來。」
林歡轉身走了。走出村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氏還站在院門口，拄著拐杖，看著她的方向。她的身影很小，像一棵風中的老樹。
林歡轉回頭，繼續走。趙德勝，你想把我支走。我就走。但你別以為，你贏了。
林歡正在灶房裡喝粥。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走出來。「趙隊長，有事？」
「有事。」趙德勝走進來，把那張紙遞給她，「公社下文了。調你去縣裡參加農業技術培訓班，為期三個月。」
林歡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紙是油印的，字跡清晰，蓋著公社的公章，紅彤彤的，像一塊凝固的血。內容跟上次那個幹事說的差不多——農業技術培訓班，地點在縣城，時間三個月。多了兩個字：必須。必須參加，不得缺席。她抬起頭，看著趙德勝。趙德勝臉上的笑還在，嘴角往上翹著，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他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林歡同志，這是組織的決定，你可不能不去。」
林歡把調令折好，塞進口袋裡。「趙隊長，我知道了。」
趙德勝看著她，等了一會兒。他以為林歡會鬧，會吵，會跑到公社去告狀。她沒有。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趙德勝有點失望。他吸了一口煙，把菸蒂掐滅在鞋底上。「那你準備一下，後天報到。別遲到了。」他轉身走了，步子輕快，皮鞋踩在土路上，噗噗響。
林歡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頭。三個月。不是半個月，是三個月。趙德勝想把她的根挖掉。她走了三個月，村裡的風向就變了。她走了三個月，趙德勝就能重新立威。她走了三個月，秀蘭的藥斷了怎麼辦？趙爺的獵沒人幫怎麼辦？家裡的糧不夠了怎麼辦？
林歡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調令。紙有點硬，邊角扎手。三個月。她不能不去。不去就是對抗組織。她是貧農的女兒，沒有對抗組織的資格。但她也不能就這麼走了。走之前，得把家裡的事安排好。糧、柴、藥、錢，一樣都不能少。
她轉身進了灶房。趙氏正在收拾碗筷，看到她進來，問了一句：「德勝來幹啥？」
「送調令。」林歡蹲下來燒火，「調我去縣裡學習，三個月。」
趙氏手上的碗沒拿穩，掉進水盆里，濺了一地水。「三個月？」
「嗯。」
趙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蹲在林歡旁邊。「歡兒，你不能去。三個月，家裡怎麼辦？」
「不去不行。」林歡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不去就是對抗組織。」
趙氏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碗從水盆里撈出來，一個一個地擦乾。手在抖，碗碰碗，叮叮噹噹地響。
林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奶奶，您別擔心。走之前，我把家裡的事安排好。」
趙氏沒回頭，聲音悶悶的。「你安排吧。」
林歡出了灶房，去了趙爺家。趙爺正在院子裡磨刀，看到她進來，放下磨刀石。「丫頭，聽說德勝給你送調令了？」
「嗯。三個月。」
趙爺拿起刀，在褲腿上擦了擦。「德勝這是要把你支走。」
「我知道。」林歡蹲下來，「師父，我走了之後，家裡的事您幫我盯著點。德勝要是鬧事，您跟周文斌商量。」
趙爺點了點頭。「行。你放心去。村裡的事，有師父。」
「謝謝師父。」
「別謝我。」趙爺擺了擺手，「你是我的徒弟，師父不幫你幫誰？」
林歡又去了衛生站。秀蘭正在給一個小孩量體溫，看到她進來，把體溫計夾在小孩腋下，走過來。「林歡姐，聽說調令來了？三個月？」
「嗯。」
秀蘭的臉一下子白了。「三個月？那麼久？藥怎麼辦？病人怎麼辦？」
「藥我給你備足了。」林歡在凳子上坐下，「明天我讓老劉再送一批過來。夠你用半年的。病人你看著辦。能治的治，不能治的送公社衛生院。別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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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點了點頭。「林歡姐，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
「那還有一天。」秀蘭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今天你再教我點。我怕你走了，我一個人應付不來。」
林歡看著她。「行。」
她在衛生站待了一下午，把高血壓、哮喘、胃病、風濕又講了一遍。秀蘭記了十幾頁筆記，手都寫酸了。
晚上，林歡進了空間。靈田裡的作物又長了一截。她蹲在靈田邊上，拔了幾棵雜草。三個月。空間裡的作物能收好幾茬。紅薯、土豆、玉米、豆子，夠家裡人吃半年的。藥備了三大箱，退燒藥、消炎藥、止血藥、碘伏、紗布、膠帶，樣樣齊全。錢還有一百多塊，夠家裡花幾個月的。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清點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從空間裡退出來。
第二天，林歡去了縣城。她先去培訓班報了到，領了課本和課程表。課程表排得滿滿的，從早到晚，育種、施肥、病蟲害防治，一天六節課。她翻了翻課本，內容她都會。但她不能不來。不來就是對抗組織。她得忍著，熬過這三個月。
從培訓班出來，林歡在街上轉了一圈，去了供銷社。她買了兩匹布、一麻袋鹽、十盒火柴、兩斤紅糖、一小包茶葉。茶葉是給趙氏買的。又去了藥店，買了幾盒藥。藥店的藥貴，但管用。她把東西裝進背簍里，找了個沒人的牆角，把大部分藏進空間，只留一小部分在背簍里做樣子。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趙氏正在灶房等她，鍋里的紅薯粥還溫著，灶膛里的火還沒滅。
「歡兒，報到報上了？」
「報上了。」林歡把背簍放在灶台上，把布匹、鹽、火柴、紅糖、茶葉拿出來，「奶奶，這些東西您收著。夠用一陣子的。」
趙氏看著那堆東西，眼眶紅了。「歡兒，你走了，家裡就空了。」
「不會空的。」林歡蹲下來燒火，「有我師父、秀蘭、周會計在，家裡不會空。」
趙氏沒說話。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收進柜子里，把茶葉放在灶台上，用手摸了摸，又放回去了。
第三天一早，林歡背著背簍出了門。趙氏站在院門口，手裡拄著拐杖——其實她不需要拐杖，但今天她拄了，像是要撐住什麼。林大柱蹲在牆根下，抽著煙，沒說話。王桂蘭站在灶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小穗和小軍站在院子裡，小軍紅著眼眶，小穗低著頭。
「奶奶，我走了。」林歡說。
「去吧。」趙氏的聲音有點啞，「早點回來。」
林歡轉身走了。走出村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氏還站在院門口，拄著拐杖，看著她的方向。她的身影很小，像一棵風中的老樹。
林歡轉回頭，繼續走。趙德勝，你想把我支走。我就走。但你別以為，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