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獵野豬（下）
趙爺圍著野豬轉了三圈。他蹲下來，摸了摸野豬頸側的刀口，又站起來，看了看野豬的獠牙，又蹲下去，掰開野豬的嘴看了看。然後他走到林歡面前，站定，看著她。
「丫頭，你到底是誰？」
林歡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還是黑的——鍋底灰沒洗掉，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看著趙爺，沒有躲閃。
「師父，我就是林歡，您徒弟。」
趙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問。但你要記住，在外面別露這種本事。今天的事，就你我知道。」
林歡感激地點頭。「師父，我記住了。」
趙爺轉過身，從牆上取下繩子。「過來幫忙，把野豬抬到板車上。天亮了，該讓村里人看看了。」
兩人把野豬抬上板車。趙爺在前面拉，林歡在後面推。野豬兩百多斤，板車吱吱呀呀地響，輪子碾過土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天已經蒙蒙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雞叫了第三遍。有人起來了，在院子裡生火做飯，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直直地升上天空。
趙爺拉著板車進了村，林歡跟在後面。第一個看到的是李嬸。她正在門口倒洗臉水，看到板車上那個黑乎乎的東西，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後尖叫了一聲。
「哎呀媽呀！野豬！趙爺打著野豬了！」
這一嗓子，把半個村的人都喊起來了。門開了，窗開了，人們從屋裡湧出來，圍在板車旁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里三層外三層，把路都堵了。
「真大！這得兩百多斤吧？」
「趙爺厲害啊！這麼大一頭野豬，一個人就打回來了！」
「可不是嘛，趙爺是咱們村最好的獵人。」
趙爺沒說話。他拉著板車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隊部門口的空地上，才停下來。他把板車放穩，從腰上解下煙杆，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趙爺，這野豬怎麼打著的？用槍打的？」有人問。
趙爺看了林歡一眼。林歡站在板車旁邊，低著頭，不說話。趙爺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踩中了陷阱，自己摔死的。」
「摔死的？野豬還能摔死？」
「坡陡，滾下來，脖子撞在石頭上，斷了。」趙爺面不改色。
人們圍著野豬議論紛紛。有人伸手摸了摸野豬的獠牙，有人踢了踢野豬的腿，有人蹲下來看野豬的傷口。傷口在頸側，被趙爺用草遮住了，看不清楚。
趙德勝是最後一個來的。他披著衣服，趿拉著鞋，從家裡慢吞吞地走過來。走到板車旁邊，看了一眼野豬，又看了一眼趙爺，又看了一眼林歡。他的眼睛在野豬身上停了一下，又在林歡身上停了一下。
「趙爺，這野豬真是踩陷阱摔死的？」趙德勝問。
趙爺抽了口煙。「你覺得呢？」
趙德勝沒接話。他蹲下來，想掀開野豬脖子上的草。趙爺的煙杆伸過來，壓住了他的手。「德勝，野豬是我打的，肉怎麼分，我說了算。」
趙德勝的手縮回去了。他站起來，看著趙爺，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他沒說什麼。趙爺是村里輩分最高的老人，誰都不敢惹他。趙德勝也不敢。
「趙爺，您說怎麼分？」有人問。
趙爺把煙杆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按人頭分。大人多分點，孩子少分點。孤寡老人多分一份。」
「好！」人群里有人叫好。
趙爺從腰上解下柴刀，開始分肉。他刀法好，一刀下去，骨頭和肉分得清清楚楚。肉塊用草繩捆著，放在板車上，一家一家地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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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家，五口人，三斤。」
李嬸擠過來，接過肉，笑得合不攏嘴。「謝謝趙爺！謝謝趙爺！」
「王寡婦家，三口人，兩斤。」
王寡婦走過來，接過肉，眼淚掉下來了。「趙爺，您是大善人。」
「劉嬸家，四口人，兩斤半。」
一家一家地分。分到林家的時候，趙爺叫了林歡的名字。「林大柱家，六口人，四斤。」
林歡走過去，接過肉。肉是豬腿肉，肥瘦相間，紅白分明。趙爺看了她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回去好好燉，給你奶奶補補身體。」
「謝謝師父。」林歡說。
趙德勝家是最後一家。趙爺切了一塊肉，不大，也就兩斤多，用草繩捆著，遞過去。「德勝家，四口人，兩斤。」
趙德勝接過肉，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他家四口人，分了兩斤。林家六口人，分了四斤。不是斤兩的問題，是面子的問題。趙爺當著全村人的面，給了他最小的肉。他趙德勝是大隊長，在村里說一不二。但在趙爺面前，他連個屁都不是。
張翠花從人群里擠過來，接過肉，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趙爺，我們家四口人，怎麼才兩斤？林家六口人分了四斤，我們家……」
「你們家少兩口人，就少兩斤。」趙爺頭都沒抬，「你要是不滿意，把肉還我。」
張翠花不敢說了。她抱著肉，拉著趙德勝走了。趙德勝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林歡站在板車旁邊，手裡拎著那塊四斤重的豬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不是饞肉，是恨。他恨林歡，恨趙爺，恨這個村子。他是大隊長，卻連分肉的事都做不了主。
林歡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了一秒。趙德勝先移開了目光，轉身走了。
肉分完了。人們散了。空地上只剩下趙爺和林歡。趙爺坐在板車上，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師父，您為什麼幫我？」林歡問。
趙爺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徒弟，我不幫你幫誰？」
林歡沒說話。
「丫頭，你今天露的那手，以後不能再用了。」趙爺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村里人好糊弄，德勝不好糊弄。他今天沒說什麼，但他會琢磨。他琢磨來琢磨去，早晚會琢磨出問題。」
「我知道了，師父。」
趙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回去吧。肉拿回去燉了，給你奶奶吃。」
林歡拎著肉，往家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爺還站在空地上，手裡拿著煙杆，看著遠方。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歡推開院門。趙氏正在灶房做飯，看到她手裡的肉，愣了一下。「哪來的？」
「趙爺分的。野豬肉。」
趙氏接過肉，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麼大一塊？趙爺對咱家真好。」
「師父對誰都好。」林歡蹲下來燒火。
小軍從屋裡衝出來，看到灶台上的肉，眼睛瞪得像銅鈴。「姐！肉！好多肉！」
「晚上燉肉吃。」林歡說。
小軍高興得在院子裡轉圈，差點撞翻水缸。小穗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課本，看到灶台上的肉，咽了口口水，沒說話，又回屋看書去了。
晚上，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野豬肉。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小軍吃了三塊，小穗吃了兩塊。趙氏吃了一塊，把剩下的夾給了林大柱。林大柱沒吃，又夾給了林歡。
「爹，您吃。」林歡把肉夾回去。
林大柱看著她，眼眶紅了。他把肉吃了，嚼了很久。
林歡坐在灶台邊，看著這一家人。今天，趙爺替她瞞下了野豬的事。他問她「你到底是誰」，她說「我是林歡」。他沒再問。這是信任。不是那種「我信你」的信任，是那種「不管你是什麼人，你是我徒弟」的信任。
她把手伸進衣服里，摸了摸那塊玉。玉還是溫溫的，貼著她的皮膚。
師父，謝謝您。
「丫頭，你到底是誰？」
林歡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還是黑的——鍋底灰沒洗掉，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看著趙爺，沒有躲閃。
「師父，我就是林歡，您徒弟。」
趙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問。但你要記住，在外面別露這種本事。今天的事，就你我知道。」
林歡感激地點頭。「師父，我記住了。」
趙爺轉過身，從牆上取下繩子。「過來幫忙，把野豬抬到板車上。天亮了，該讓村里人看看了。」
兩人把野豬抬上板車。趙爺在前面拉，林歡在後面推。野豬兩百多斤，板車吱吱呀呀地響，輪子碾過土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天已經蒙蒙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雞叫了第三遍。有人起來了，在院子裡生火做飯，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直直地升上天空。
趙爺拉著板車進了村，林歡跟在後面。第一個看到的是李嬸。她正在門口倒洗臉水，看到板車上那個黑乎乎的東西，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後尖叫了一聲。
「哎呀媽呀！野豬！趙爺打著野豬了！」
這一嗓子，把半個村的人都喊起來了。門開了，窗開了，人們從屋裡湧出來，圍在板車旁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里三層外三層，把路都堵了。
「真大！這得兩百多斤吧？」
「趙爺厲害啊！這麼大一頭野豬，一個人就打回來了！」
「可不是嘛，趙爺是咱們村最好的獵人。」
趙爺沒說話。他拉著板車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隊部門口的空地上，才停下來。他把板車放穩，從腰上解下煙杆，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趙爺，這野豬怎麼打著的？用槍打的？」有人問。
趙爺看了林歡一眼。林歡站在板車旁邊，低著頭，不說話。趙爺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踩中了陷阱，自己摔死的。」
「摔死的？野豬還能摔死？」
「坡陡，滾下來，脖子撞在石頭上，斷了。」趙爺面不改色。
人們圍著野豬議論紛紛。有人伸手摸了摸野豬的獠牙，有人踢了踢野豬的腿，有人蹲下來看野豬的傷口。傷口在頸側，被趙爺用草遮住了，看不清楚。
趙德勝是最後一個來的。他披著衣服，趿拉著鞋，從家裡慢吞吞地走過來。走到板車旁邊，看了一眼野豬，又看了一眼趙爺，又看了一眼林歡。他的眼睛在野豬身上停了一下，又在林歡身上停了一下。
「趙爺，這野豬真是踩陷阱摔死的？」趙德勝問。
趙爺抽了口煙。「你覺得呢？」
趙德勝沒接話。他蹲下來，想掀開野豬脖子上的草。趙爺的煙杆伸過來，壓住了他的手。「德勝，野豬是我打的，肉怎麼分，我說了算。」
趙德勝的手縮回去了。他站起來，看著趙爺，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他沒說什麼。趙爺是村里輩分最高的老人，誰都不敢惹他。趙德勝也不敢。
「趙爺，您說怎麼分？」有人問。
趙爺把煙杆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按人頭分。大人多分點，孩子少分點。孤寡老人多分一份。」
「好！」人群里有人叫好。
趙爺從腰上解下柴刀，開始分肉。他刀法好，一刀下去，骨頭和肉分得清清楚楚。肉塊用草繩捆著，放在板車上，一家一家地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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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家，五口人，三斤。」
李嬸擠過來，接過肉，笑得合不攏嘴。「謝謝趙爺！謝謝趙爺！」
「王寡婦家，三口人，兩斤。」
王寡婦走過來，接過肉，眼淚掉下來了。「趙爺，您是大善人。」
「劉嬸家，四口人，兩斤半。」
一家一家地分。分到林家的時候，趙爺叫了林歡的名字。「林大柱家，六口人，四斤。」
林歡走過去，接過肉。肉是豬腿肉，肥瘦相間，紅白分明。趙爺看了她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回去好好燉，給你奶奶補補身體。」
「謝謝師父。」林歡說。
趙德勝家是最後一家。趙爺切了一塊肉，不大，也就兩斤多，用草繩捆著，遞過去。「德勝家，四口人，兩斤。」
趙德勝接過肉，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他家四口人，分了兩斤。林家六口人，分了四斤。不是斤兩的問題，是面子的問題。趙爺當著全村人的面，給了他最小的肉。他趙德勝是大隊長，在村里說一不二。但在趙爺面前，他連個屁都不是。
張翠花從人群里擠過來，接過肉，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趙爺，我們家四口人，怎麼才兩斤？林家六口人分了四斤，我們家……」
「你們家少兩口人，就少兩斤。」趙爺頭都沒抬，「你要是不滿意，把肉還我。」
張翠花不敢說了。她抱著肉，拉著趙德勝走了。趙德勝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林歡站在板車旁邊，手裡拎著那塊四斤重的豬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不是饞肉，是恨。他恨林歡，恨趙爺，恨這個村子。他是大隊長，卻連分肉的事都做不了主。
林歡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了一秒。趙德勝先移開了目光，轉身走了。
肉分完了。人們散了。空地上只剩下趙爺和林歡。趙爺坐在板車上，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師父，您為什麼幫我？」林歡問。
趙爺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徒弟，我不幫你幫誰？」
林歡沒說話。
「丫頭，你今天露的那手，以後不能再用了。」趙爺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村里人好糊弄，德勝不好糊弄。他今天沒說什麼，但他會琢磨。他琢磨來琢磨去，早晚會琢磨出問題。」
「我知道了，師父。」
趙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回去吧。肉拿回去燉了，給你奶奶吃。」
林歡拎著肉，往家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爺還站在空地上，手裡拿著煙杆，看著遠方。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歡推開院門。趙氏正在灶房做飯，看到她手裡的肉，愣了一下。「哪來的？」
「趙爺分的。野豬肉。」
趙氏接過肉，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麼大一塊？趙爺對咱家真好。」
「師父對誰都好。」林歡蹲下來燒火。
小軍從屋裡衝出來，看到灶台上的肉，眼睛瞪得像銅鈴。「姐！肉！好多肉！」
「晚上燉肉吃。」林歡說。
小軍高興得在院子裡轉圈，差點撞翻水缸。小穗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課本，看到灶台上的肉，咽了口口水，沒說話，又回屋看書去了。
晚上，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野豬肉。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小軍吃了三塊，小穗吃了兩塊。趙氏吃了一塊，把剩下的夾給了林大柱。林大柱沒吃，又夾給了林歡。
「爹，您吃。」林歡把肉夾回去。
林大柱看著她，眼眶紅了。他把肉吃了，嚼了很久。
林歡坐在灶台邊，看著這一家人。今天，趙爺替她瞞下了野豬的事。他問她「你到底是誰」，她說「我是林歡」。他沒再問。這是信任。不是那種「我信你」的信任，是那種「不管你是什麼人，你是我徒弟」的信任。
她把手伸進衣服里，摸了摸那塊玉。玉還是溫溫的，貼著她的皮膚。
師父，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