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獵野豬（中）
天黑之前，趙爺和林歡在山樑上選好了埋伏點。那是一塊凸出的岩石，下面是一片開闊的坡地，坡地下面是灌木叢，灌木叢那邊就是村東頭的玉米地。野豬如果下山，必定經過這裡。
「它天黑之後才會出來。」趙爺蹲在岩石後面，把獵槍靠在旁邊，「我們先等著，別出聲。」
林歡點了點頭。她把背簍放下，從裡面拿出幾根繩子和一把柴刀。趙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天慢慢黑了。月亮還沒上來，山裡的黑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像被人蒙了一塊黑布。風從山樑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腥味和泥土的氣息。有鳥在遠處叫，一聲一聲的，像在喊誰的名字。
趙爺一動不動地蹲著，像一塊石頭。林歡也不動。她在現代執行過無數次夜間任務，比這更黑的地方都待過。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風。
等了大概一個時辰。月亮升起來了，不圓，但亮。月光灑在坡地上，草葉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
灌木叢那邊有了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拱土。
趙爺的手慢慢伸向獵槍。林歡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她用手指了指灌木叢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趙爺明白了——她是想聽清楚野豬的位置。
灌木叢的動靜越來越大。不是兔子，不是山雞，是大傢伙。樹枝被拱得嘩嘩響，土被刨得噗噗響，還有粗重的呼吸聲，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
然後那頭野豬從灌木叢里鑽出來了。
大。真大。比趙爺說的兩百斤只多不少。黑褐色的毛，硬得像鋼針，背上鬃毛豎著，獠牙從嘴裡伸出來，白森森的。它站在坡地上，頭低著，鼻子在地上拱來拱去，找橡子吃。
趙爺端起獵槍，瞄準。林歡按住他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師父，槍聲會引來麻煩。我來。」
趙爺還沒反應過來，林歡已經衝出去了。不是直著沖，是斜著跑，借著月光和草叢的掩護，像一條蛇，悄無聲息地接近野豬。
野豬抬起頭，鼻子動了動。它聞到了人的氣味。它發出一聲低吼，頭低下去，獠牙朝前，準備衝撞。林歡沒有停。她知道野豬的習性——頭低下去就是要衝了，衝起來的速度比人快得多。但她不能停，停下來就是靶子。
她加快了速度。
野豬衝過來了。四蹄刨地，泥土飛濺，像一輛小型坦克。趙爺在後面喊了一聲「丫頭」，聲音都變了。
林歡側身一閃。野豬從她身邊衝過去，獠牙擦著她的衣服，劃破了一道口子。她沒有慌，腳步一錯，轉到野豬側面。野豬衝過頭了，剎不住，往前踉蹌了兩步。就是這兩步，林歡動了。
她右手握著柴刀，刀尖朝下，從野豬的頸側刺進去。不是亂刺，是精準地找位置。野豬的脖子粗，皮厚，一般的刀捅不進去。但頸動脈的位置，皮薄，血管粗，一刀進去，血就止不住了。
柴刀捅進去的那一瞬間，野豬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音很大，整個山都能聽見。它猛地甩頭，想用獠牙挑林歡。林歡鬆開刀柄，往後退了兩步。野豬掙扎著往前跑了幾步，血從傷口裡噴出來，濺在地上，黑乎乎的。
它又跑了十幾步，腿開始發軟，身子晃了晃，轟然倒地。四肢蹬了幾下，不動了。
山裡的風還在吹。月亮還在天上。野豬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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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爺站在岩石後面，獵槍還端在手裡，槍口朝下。他看著林歡，嘴巴張著，合不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活了六十八年，打了五十多年的獵，見過殺豬的，見過殺牛的，沒見過這麼殺野豬的。一個二十歲的丫頭，一把柴刀，一個人，一刀斃命。不是捅肚子，不是捅心口，是捅頸動脈。這是老獵人都不敢用的招，太危險了，差一寸就是自己送命。
林歡蹲在野豬旁邊，把柴刀拔出來。刀上全是血，她在野豬身上擦了擦，收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趙爺面前。
「師父，打著了。」
趙爺看著她，沒說話。他把獵槍放下，走到野豬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傷口。傷口在頸側，不大，但很深，正好是頸動脈的位置。血已經流幹了，野豬的皮毛上全是黑紅色的血痂。
趙爺站起來，看著林歡。「你以前真的沒打過獵？」
林歡沒說話。
「丫頭，你跟師父說實話。」趙爺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你這身手，不是打獵練出來的。是殺人的。」
林歡看著他的眼睛。月光下，趙爺的眼睛亮得很，像兩盞燈。那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厭惡，沒有懷疑。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好奇，也是敬畏。
「師父，我……」林歡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趙爺擺了擺手。「不用說了。你不說，師父不問。」他轉過身，把野豬翻了個個兒，從腰上解下繩子，捆住野豬的四條腿。「過來幫忙。」
林歡走過去，幫他把野豬捆好。兩人一人抬前腿，一人抬後腿，把兩百多斤的野豬抬上了趙爺提前準備好的木板車上。
下山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木板車顛得厲害。野豬的屍體在車上晃來晃去，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土路上。趙爺在前面拉車，林歡在後面推。兩人都沒說話。
快到村口的時候，趙爺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歡一眼。「丫頭，今天的事，就你我知道。別人問起來，就說野豬是踩中了陷阱死的。」
林歡愣了一下。「師父……」
「槍聲會引來麻煩，你做得對。」趙爺說，「但你的身手，也會引來麻煩。村里人要是知道你這麼殺野豬，會把你當妖怪。」
林歡沒說話。
趙爺轉過身，繼續拉車。「你是我的徒弟，師父護著你。」
林歡看著他的背影。月光下，趙爺的背有點駝，但很寬。他走的步子還是那麼穩當，一步一步的，像在地上生根。
進了村，狗叫了。有人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到趙爺拉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問了一句：「趙爺，打著了？」
「打著了。」趙爺頭都沒回。
到了趙爺家，兩人把野豬抬進院子裡。趙爺點上燈，把野豬掛在架子上，開始收拾。剝皮、開膛、清理內臟，動作利索得像做了幾百遍。林歡在旁邊幫忙，遞刀、端水、打下手。
「丫頭。」趙爺一邊剝皮一邊說，「你這身手，是跟誰學的？」
林歡沉默了一會兒。「師父，您不是說不問嗎？」
趙爺手上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我說不問，是說不問你以前的事。但你以後跟著我學打獵，我得知道你的底細。不然，我教什麼你都會，我教什麼你都比我強，我這師父當著有什麼意思？」
林歡看著他。趙爺低著頭，手裡的刀很穩，皮剝得很完整，一張野豬皮剝下來，沒有一點破損。
「師父，我學的那些，跟打獵不是一回事。」林歡說，「但我會好好跟您學打獵。您教的，我都會認真學。」
趙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行。你不說，師父不逼你。」他把野豬皮掛在牆上，「過來幫忙翻腸子。」
林歡走過去，蹲下來，幫趙爺翻豬腸子。野豬的腸子又粗又長，滑溜溜的，不好弄。兩人忙活了大半夜，才把整頭野豬收拾乾淨。肉切成大塊，用鹽醃上，掛在灶房裡的橫樑上。豬頭留著一鍋燉了，豬下水留著明天請村里人吃。
天快亮了。林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師父，我回去了。」
「回去吧。」趙爺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煙，「明天早上過來，分肉。」
林歡出了門。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天邊泛著魚肚白。雞叫了，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
她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腳步很輕。野豬的事，趙爺替她瞞下了。他問她身手是跟誰學的，她沒說。他沒再問。這是信任。不是那種「我信你」的信任，是那種「不管你是什麼人，你是我徒弟」的信任。
林歡回到家，趙氏還沒起。她輕手輕腳地進了屋，躺在炕上。小軍的腿又搭在小穗身上了，小穗翻了個身，把腿推開。
她閉上眼睛。今天，她殺了一頭野豬。明天，全村人都會知道。但沒有人會知道她是怎麼殺的。除了趙爺。
「它天黑之後才會出來。」趙爺蹲在岩石後面，把獵槍靠在旁邊，「我們先等著，別出聲。」
林歡點了點頭。她把背簍放下，從裡面拿出幾根繩子和一把柴刀。趙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天慢慢黑了。月亮還沒上來，山裡的黑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像被人蒙了一塊黑布。風從山樑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腥味和泥土的氣息。有鳥在遠處叫，一聲一聲的，像在喊誰的名字。
趙爺一動不動地蹲著，像一塊石頭。林歡也不動。她在現代執行過無數次夜間任務，比這更黑的地方都待過。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風。
等了大概一個時辰。月亮升起來了，不圓，但亮。月光灑在坡地上，草葉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
灌木叢那邊有了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拱土。
趙爺的手慢慢伸向獵槍。林歡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她用手指了指灌木叢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趙爺明白了——她是想聽清楚野豬的位置。
灌木叢的動靜越來越大。不是兔子，不是山雞，是大傢伙。樹枝被拱得嘩嘩響，土被刨得噗噗響，還有粗重的呼吸聲，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
然後那頭野豬從灌木叢里鑽出來了。
大。真大。比趙爺說的兩百斤只多不少。黑褐色的毛，硬得像鋼針，背上鬃毛豎著，獠牙從嘴裡伸出來，白森森的。它站在坡地上，頭低著，鼻子在地上拱來拱去，找橡子吃。
趙爺端起獵槍，瞄準。林歡按住他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師父，槍聲會引來麻煩。我來。」
趙爺還沒反應過來，林歡已經衝出去了。不是直著沖，是斜著跑，借著月光和草叢的掩護，像一條蛇，悄無聲息地接近野豬。
野豬抬起頭，鼻子動了動。它聞到了人的氣味。它發出一聲低吼，頭低下去，獠牙朝前，準備衝撞。林歡沒有停。她知道野豬的習性——頭低下去就是要衝了，衝起來的速度比人快得多。但她不能停，停下來就是靶子。
她加快了速度。
野豬衝過來了。四蹄刨地，泥土飛濺，像一輛小型坦克。趙爺在後面喊了一聲「丫頭」，聲音都變了。
林歡側身一閃。野豬從她身邊衝過去，獠牙擦著她的衣服，劃破了一道口子。她沒有慌，腳步一錯，轉到野豬側面。野豬衝過頭了，剎不住，往前踉蹌了兩步。就是這兩步，林歡動了。
她右手握著柴刀，刀尖朝下，從野豬的頸側刺進去。不是亂刺，是精準地找位置。野豬的脖子粗，皮厚，一般的刀捅不進去。但頸動脈的位置，皮薄，血管粗，一刀進去，血就止不住了。
柴刀捅進去的那一瞬間，野豬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音很大，整個山都能聽見。它猛地甩頭，想用獠牙挑林歡。林歡鬆開刀柄，往後退了兩步。野豬掙扎著往前跑了幾步，血從傷口裡噴出來，濺在地上，黑乎乎的。
它又跑了十幾步，腿開始發軟，身子晃了晃，轟然倒地。四肢蹬了幾下，不動了。
山裡的風還在吹。月亮還在天上。野豬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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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爺站在岩石後面，獵槍還端在手裡，槍口朝下。他看著林歡，嘴巴張著，合不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活了六十八年，打了五十多年的獵，見過殺豬的，見過殺牛的，沒見過這麼殺野豬的。一個二十歲的丫頭，一把柴刀，一個人，一刀斃命。不是捅肚子，不是捅心口，是捅頸動脈。這是老獵人都不敢用的招，太危險了，差一寸就是自己送命。
林歡蹲在野豬旁邊，把柴刀拔出來。刀上全是血，她在野豬身上擦了擦，收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趙爺面前。
「師父，打著了。」
趙爺看著她，沒說話。他把獵槍放下，走到野豬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傷口。傷口在頸側，不大，但很深，正好是頸動脈的位置。血已經流幹了，野豬的皮毛上全是黑紅色的血痂。
趙爺站起來，看著林歡。「你以前真的沒打過獵？」
林歡沒說話。
「丫頭，你跟師父說實話。」趙爺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你這身手，不是打獵練出來的。是殺人的。」
林歡看著他的眼睛。月光下，趙爺的眼睛亮得很，像兩盞燈。那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厭惡，沒有懷疑。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好奇，也是敬畏。
「師父，我……」林歡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趙爺擺了擺手。「不用說了。你不說，師父不問。」他轉過身，把野豬翻了個個兒，從腰上解下繩子，捆住野豬的四條腿。「過來幫忙。」
林歡走過去，幫他把野豬捆好。兩人一人抬前腿，一人抬後腿，把兩百多斤的野豬抬上了趙爺提前準備好的木板車上。
下山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木板車顛得厲害。野豬的屍體在車上晃來晃去，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土路上。趙爺在前面拉車，林歡在後面推。兩人都沒說話。
快到村口的時候，趙爺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歡一眼。「丫頭，今天的事，就你我知道。別人問起來，就說野豬是踩中了陷阱死的。」
林歡愣了一下。「師父……」
「槍聲會引來麻煩，你做得對。」趙爺說，「但你的身手，也會引來麻煩。村里人要是知道你這麼殺野豬，會把你當妖怪。」
林歡沒說話。
趙爺轉過身，繼續拉車。「你是我的徒弟，師父護著你。」
林歡看著他的背影。月光下，趙爺的背有點駝，但很寬。他走的步子還是那麼穩當，一步一步的，像在地上生根。
進了村，狗叫了。有人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到趙爺拉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問了一句：「趙爺，打著了？」
「打著了。」趙爺頭都沒回。
到了趙爺家，兩人把野豬抬進院子裡。趙爺點上燈，把野豬掛在架子上，開始收拾。剝皮、開膛、清理內臟，動作利索得像做了幾百遍。林歡在旁邊幫忙，遞刀、端水、打下手。
「丫頭。」趙爺一邊剝皮一邊說，「你這身手，是跟誰學的？」
林歡沉默了一會兒。「師父，您不是說不問嗎？」
趙爺手上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我說不問，是說不問你以前的事。但你以後跟著我學打獵，我得知道你的底細。不然，我教什麼你都會，我教什麼你都比我強，我這師父當著有什麼意思？」
林歡看著他。趙爺低著頭，手裡的刀很穩，皮剝得很完整，一張野豬皮剝下來，沒有一點破損。
「師父，我學的那些，跟打獵不是一回事。」林歡說，「但我會好好跟您學打獵。您教的，我都會認真學。」
趙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行。你不說，師父不逼你。」他把野豬皮掛在牆上，「過來幫忙翻腸子。」
林歡走過去，蹲下來，幫趙爺翻豬腸子。野豬的腸子又粗又長，滑溜溜的，不好弄。兩人忙活了大半夜，才把整頭野豬收拾乾淨。肉切成大塊，用鹽醃上，掛在灶房裡的橫樑上。豬頭留著一鍋燉了，豬下水留著明天請村里人吃。
天快亮了。林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師父，我回去了。」
「回去吧。」趙爺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煙，「明天早上過來，分肉。」
林歡出了門。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天邊泛著魚肚白。雞叫了，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
她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腳步很輕。野豬的事，趙爺替她瞞下了。他問她身手是跟誰學的，她沒說。他沒再問。這是信任。不是那種「我信你」的信任，是那種「不管你是什麼人，你是我徒弟」的信任。
林歡回到家，趙氏還沒起。她輕手輕腳地進了屋，躺在炕上。小軍的腿又搭在小穗身上了，小穗翻了個身，把腿推開。
她閉上眼睛。今天，她殺了一頭野豬。明天，全村人都會知道。但沒有人會知道她是怎麼殺的。除了趙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