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孫老的話
天是陰的。雲層厚，壓得低。沒有風。院子裡樹葉一動不動。
林歡走到孫老住處門口。她站住，抬手敲門。兩下。停頓。又一下。
裡面傳來聲音。「進。」
林歡推門進去。
書房朝南。窗戶開著。光線灰白，照在深色地板上。孫老坐在窗邊藤椅里。他手裡拿著一本書。硬殼封面，顏色舊了。他正低頭看。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林歡同志。」他說。他把書合上，放到旁邊小圓桌上。「坐。」
林歡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前。椅子也是藤編的。她坐下。
孫老看她一眼。他伸手摘下老花鏡。金屬鏡腿折起，輕輕放在桌上。書本旁邊。
「李墨跟我說了。」孫老說。他聲音平，沒有起伏。「你能回去。」
「嗯。」林歡說。
「代價很大。」
「是。很大。」
孫老身體往後靠了靠。藤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他看著她。目光很靜。
「你想回去嗎？」他問。
林歡沒馬上回答。她看向窗外。院子裡有棵槐樹。葉子密密層層。顏色深綠。她看了幾秒，轉回頭。
「想。」她說。「也不想。」
孫老點點頭。好像這個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伸手，從桌上拿起茶杯。白瓷杯，沒有花紋。他喝了一口。放下。
「林歡同志。」他說。「你問過自己一個問題嗎？」
林歡等著。
「你的家在哪裡？」孫老說。
林歡沒說話。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你有兩個家。」孫老說。他語速慢，每個字清楚。「一個在2025年。一個在1960年。」
他停頓。書房裡很靜。能聽見外面遠處隱約的說話聲。模糊，聽不清內容。
「但你只有一個家。」孫老繼續說。「家不是你出生的地方。是你願意留下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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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歡看著他的眼睛。
「你在這個時代有了丈夫。」孫老說。「有了事業。有了牽掛。」
他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肘撐在膝蓋上。
「這裡就是你的家。」他說。
林歡還是沒說話。她垂下眼睛。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過了十幾秒。她抬起頭。
「孫老。」她說。「我明白了。」
孫老看著她。他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眼裡有一點很淡的光。他點點頭。
「明白就好。」他說。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老花鏡。展開鏡腿，戴上。然後又拿起那本書。翻開。找到剛才看的那一頁。
林歡站起來。藤椅輕輕響了一聲。
「孫老。」她說。「謝謝你。」
孫老目光從書頁上抬起。看她一眼。
「不用謝。」他說。「應該的。」
林歡轉身。朝門口走。步子穩。不快不慢。她拉開門。走出去。反手把門帶上。很輕的一聲咔嗒。
方志站在門外走廊里。他背靠著牆。看到她出來，他站直身體。
「林歡同志。」他說。「談完了？」
「談完了。」林歡說。她往院子方向走。
方志跟上。他走在她側後方。隔一步距離。
兩人穿過走廊。走廊不長。兩邊牆上貼著宣傳畫。顏色有些褪了。走到盡頭。右轉。是通院子的門。門開著。
林歡走出去。方志跟著出去。
院子是四方形的。青磚鋪地。縫裡長著細草。角落裡堆著幾個花盆。有的空了，有的還種著東西。認不出是什麼。
林歡在院子中間站住。她抬頭看天。雲還是厚。但似乎比剛才亮了一點。有一小塊地方顏色淡些。
方志站在她身後。沒說話。等著。
林歡看了大概半分鐘。她低下頭。轉回身。面對院門方向。
「走吧。」她說。「回家。」
「嗯。」方志說。
兩人一起朝院門走。腳步聲在青磚上響。一前一後。林歡在前。方志在後。
走到院門口。林歡伸手拉門。木門有些沉。她用力。門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門開了。
外面是胡同。不寬。地面是土的。前幾天下過雨。還有一點濕痕。兩邊是灰牆。牆頭長著草。
林歡走出去。方志跟出去。他反手把院門帶上。
兩人沿胡同往外走。胡同很長。彎彎曲曲。兩邊偶爾有門。都關著。牆上刷著標語。紅漆。有些字已經模糊。
走了大概五十米。遇到一個人。推著自行車。車后座綁著麻袋。鼓鼓囊囊。那人朝他們點點頭。側身讓路。林歡也點點頭。走過去。
又走了一段。快到胡同口。能看見外面大路了。有車聲。人聲。隱約傳來。
林歡腳步慢下來。方志也跟著慢下來。
「方志同志。」林歡說。她沒回頭。
「嗯？」方志應道。
「你覺得……」林歡頓了頓。「孫老說得對嗎？」
方志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他說的話，你得自己想想。」
林歡點點頭。她繼續往前走。
出了胡同。是大路。柏油路面。不寬。兩邊有樹。梧桐。葉子很大。路上有自行車。零零星星。也有人步行。提著網兜。挎著布包。
林歡往右轉。那是他們來的方向。方志跟上。
兩人並排走。中間隔著一點距離。不遠。不近。
走了幾分鐘。林歡開口。
「我昨晚做了個夢。」她說。
「夢見什麼？」方志問。
「夢見我小時候。」林歡說。「在我原來的家。我媽在廚房做飯。我爸在看報紙。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方志沒說話。等著。
「電視裡在放動畫片。」林歡繼續說。「但我看不清是什麼。只有聲音。很吵。」
她停了一下。腳步沒停。
「然後我就醒了。」她說。「看看旁邊。是方城。他睡著。呼吸很輕。」
方志點點頭。
「然後我就想。」林歡說。「那是夢。這才是真的。」
兩人走到一個路口。紅燈。停下來等。
路口有幾個人。都站著等。一個婦女拎著菜籃子。裡面裝著青菜。綠油油的。一個男人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包。鼓鼓的。
紅燈變綠。林歡往前走。方志跟著。
過了馬路。繼續走。路兩邊是房子。兩三層高。灰牆。有些窗台上擺著花盆。開著花。紅色。黃色。
「孫老說，家是願意留下來的地方。」林歡說。她聲音不大。像在對自己說。
「嗯。」方志說。
「我願意留下來嗎？」林歡問。
「這得問你自己。」方志說。
林歡不說話了。她看著前面。路一直延伸。看不到頭。
又走了一段。拐進另一條胡同。這條更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牆更高。光線暗了些。
走到一扇門前。林歡停下。木門。漆成深綠色。有些地方漆剝落了。露出木頭原色。門上貼著春聯。紅紙。字是黑的。已經褪色。
林歡伸手推門。門沒鎖。開了。
裡面是個小院。比孫老那個小。也鋪著磚。角落裡有一棵樹。石榴。正開著花。紅色。很艷。
方城從屋裡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看到林歡，他站住。
「回來了？」他說。
「嗯。」林歡說。她走進院子。
方志跟進去。他把門關上。
「談得怎麼樣？」方城問。他走到林歡面前。
「談完了。」林歡說。
方城看著她。他沒再問。只是把搪瓷缸遞過來。
「喝水。」他說。
林歡接過。缸子裡的水是溫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然後遞還給方城。
方城接過缸子。他沒喝。拿在手裡。
三個人站在院子裡。靜了幾秒。
「我進去看看晚飯。」方城說。他轉身往屋裡走。
林歡看著他的背影。她跟上去。
方志留在院子裡。他在石榴樹旁的石凳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升起。散在空氣里。
屋裡傳來聲音。碗碟碰撞。很輕。還有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
方志又吸一口煙。他抬頭看天。雲散開了一點。露出小片藍色。很淡。
屋裡。林歡站在廚房門口。方城在灶台前忙。他在切菜。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篤篤響。
林歡看了他一會兒。她走過去。從水缸里舀水。倒進盆里。開始洗菜。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水聲。切菜聲。
過了一會兒。方城開口。
林歡把洗好的菜放進另一個盆里。水珠滴下來。
「他說。」林歡說。「這裡是我家。」
方城切菜的手停了一秒。然後繼續。
「他還說。」林歡說。「家是願意留下來的地方。」
方城把切好的土豆片掃到碗裡。他轉身。看著林歡。
「那你怎麼想？」他問。
林歡甩甩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擦。她抬頭。看著方城。
「我想。」她說。「他說得對。」
方城沒說話。他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轉回身。繼續切菜。下一個是青椒。
林歡也開始洗下一把菜。菠菜。葉子嫩綠。根上帶著泥。她仔細洗。一根一根。
窗外傳來方志咳嗽的聲音。然後是他走動的腳步聲。往屋後去了。
廚房裡又安靜下來。只有水聲。切菜聲。
過了一會兒。菜都洗好切好了。方城開始生火。林歡把菜擺好。等鍋熱。
火生起來了。柴在灶膛里噼啪響。火光映在牆上。一跳一跳。
方城倒油。油熱了。冒起青煙。他倒菜進去。刺啦一聲。香味飄出來。
林歡站在他旁邊。看著鍋里。菜在油里翻滾。顏色變深。
「方城。」她說。
「嗯？」方城應道。他翻炒著菜。
「我不想回去了。」林歡說。
方城的手停住。他轉過頭。看著她。
「決定了？」他問。
「決定了。」林歡說。
方城點點頭。他轉回頭。繼續翻炒。鍋鏟在鍋里翻動。有節奏。
「好。」他說。
林歡看著他側臉。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拿碗筷。
晚飯做好。三個菜。炒土豆片。炒菠菜。還有一碗蒸蛋。擺在桌上。冒著熱氣。
三人圍桌坐下。方城給每人盛飯。林歡擺筷子。方志拿勺子。
開始吃飯。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聲。咀嚼聲。
吃到一半。林歡抬頭。
「方志同志。」她說。
方志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飯。
「明天我去找李墨。」林歡說。「跟他說。我不回去了。」
方志把飯咽下去。他點點頭。
「我跟你去。」他說。
「不用。」林歡說。「我自己去就行。」
方志看看方城。方城埋頭吃菜。沒說話。
「那行。」方志說。「有事叫我。」
「嗯。」林歡說。她夾了一筷子菠菜。放進嘴裡。慢慢嚼。
吃完晚飯。方志幫忙收拾碗筷。洗了。然後他說要回去。方城送他到門口。
林歡在廚房擦灶台。抹布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她仔細擦。每個角落。
方城回來。他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
「擦完了？」他問。
「快了。」林歡說。她把抹布洗了洗。擰乾。掛起來。
然後她轉身。看著方城。
「出去走走？」她說。
「好。」方城說。
兩人走出屋子。院子裡。天已經暗了。但還沒全黑。西邊天空還有一點亮光。深藍色。星星開始出來。一顆。兩顆。
他們走出院門。沿著胡同慢慢走。沒有目的地。就是走。
走到胡同口。上大路。路上人少了。偶爾有自行車經過。鈴鐺響。清脆。
兩人並排走。肩膀偶爾碰到。又分開。
走了很久。誰也沒說話。只是走。
走到一個街心花園。很小。有幾張長椅。他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漆掉了不少。
林歡靠在椅背上。抬頭看天。星星更多了。密密麻麻。
「方城。」她說。
「嗯。」方城應道。他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
「我以前。」林歡說。「總覺得我是客人。來這裡做客。總有一天要回去。」
方城沒說話。聽著。
「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林歡說。「我不是客人。我就是這裡的人。」
她轉頭。看著方城。方城也轉過頭。看著她。
「這裡是我家。」林歡說。「你是我丈夫。」
方城看著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嗯。」他說。「我是你丈夫。」
林歡反手握緊他。兩人就這麼坐著。看著天。星星眨著眼睛。安靜地亮著。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漸漸遠去。
然後一切又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響。
很輕。很柔。
林歡走到孫老住處門口。她站住，抬手敲門。兩下。停頓。又一下。
裡面傳來聲音。「進。」
林歡推門進去。
書房朝南。窗戶開著。光線灰白，照在深色地板上。孫老坐在窗邊藤椅里。他手裡拿著一本書。硬殼封面，顏色舊了。他正低頭看。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林歡同志。」他說。他把書合上，放到旁邊小圓桌上。「坐。」
林歡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前。椅子也是藤編的。她坐下。
孫老看她一眼。他伸手摘下老花鏡。金屬鏡腿折起，輕輕放在桌上。書本旁邊。
「李墨跟我說了。」孫老說。他聲音平，沒有起伏。「你能回去。」
「嗯。」林歡說。
「代價很大。」
「是。很大。」
孫老身體往後靠了靠。藤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他看著她。目光很靜。
「你想回去嗎？」他問。
林歡沒馬上回答。她看向窗外。院子裡有棵槐樹。葉子密密層層。顏色深綠。她看了幾秒，轉回頭。
「想。」她說。「也不想。」
孫老點點頭。好像這個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伸手，從桌上拿起茶杯。白瓷杯，沒有花紋。他喝了一口。放下。
「林歡同志。」他說。「你問過自己一個問題嗎？」
林歡等著。
「你的家在哪裡？」孫老說。
林歡沒說話。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你有兩個家。」孫老說。他語速慢，每個字清楚。「一個在2025年。一個在1960年。」
他停頓。書房裡很靜。能聽見外面遠處隱約的說話聲。模糊，聽不清內容。
「但你只有一個家。」孫老繼續說。「家不是你出生的地方。是你願意留下來的地方。」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林歡看著他的眼睛。
「你在這個時代有了丈夫。」孫老說。「有了事業。有了牽掛。」
他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肘撐在膝蓋上。
「這裡就是你的家。」他說。
林歡還是沒說話。她垂下眼睛。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過了十幾秒。她抬起頭。
「孫老。」她說。「我明白了。」
孫老看著她。他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眼裡有一點很淡的光。他點點頭。
「明白就好。」他說。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老花鏡。展開鏡腿，戴上。然後又拿起那本書。翻開。找到剛才看的那一頁。
林歡站起來。藤椅輕輕響了一聲。
「孫老。」她說。「謝謝你。」
孫老目光從書頁上抬起。看她一眼。
「不用謝。」他說。「應該的。」
林歡轉身。朝門口走。步子穩。不快不慢。她拉開門。走出去。反手把門帶上。很輕的一聲咔嗒。
方志站在門外走廊里。他背靠著牆。看到她出來，他站直身體。
「林歡同志。」他說。「談完了？」
「談完了。」林歡說。她往院子方向走。
方志跟上。他走在她側後方。隔一步距離。
兩人穿過走廊。走廊不長。兩邊牆上貼著宣傳畫。顏色有些褪了。走到盡頭。右轉。是通院子的門。門開著。
林歡走出去。方志跟著出去。
院子是四方形的。青磚鋪地。縫裡長著細草。角落裡堆著幾個花盆。有的空了，有的還種著東西。認不出是什麼。
林歡在院子中間站住。她抬頭看天。雲還是厚。但似乎比剛才亮了一點。有一小塊地方顏色淡些。
方志站在她身後。沒說話。等著。
林歡看了大概半分鐘。她低下頭。轉回身。面對院門方向。
「走吧。」她說。「回家。」
「嗯。」方志說。
兩人一起朝院門走。腳步聲在青磚上響。一前一後。林歡在前。方志在後。
走到院門口。林歡伸手拉門。木門有些沉。她用力。門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門開了。
外面是胡同。不寬。地面是土的。前幾天下過雨。還有一點濕痕。兩邊是灰牆。牆頭長著草。
林歡走出去。方志跟出去。他反手把院門帶上。
兩人沿胡同往外走。胡同很長。彎彎曲曲。兩邊偶爾有門。都關著。牆上刷著標語。紅漆。有些字已經模糊。
走了大概五十米。遇到一個人。推著自行車。車后座綁著麻袋。鼓鼓囊囊。那人朝他們點點頭。側身讓路。林歡也點點頭。走過去。
又走了一段。快到胡同口。能看見外面大路了。有車聲。人聲。隱約傳來。
林歡腳步慢下來。方志也跟著慢下來。
「方志同志。」林歡說。她沒回頭。
「嗯？」方志應道。
「你覺得……」林歡頓了頓。「孫老說得對嗎？」
方志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他說的話，你得自己想想。」
林歡點點頭。她繼續往前走。
出了胡同。是大路。柏油路面。不寬。兩邊有樹。梧桐。葉子很大。路上有自行車。零零星星。也有人步行。提著網兜。挎著布包。
林歡往右轉。那是他們來的方向。方志跟上。
兩人並排走。中間隔著一點距離。不遠。不近。
走了幾分鐘。林歡開口。
「我昨晚做了個夢。」她說。
「夢見什麼？」方志問。
「夢見我小時候。」林歡說。「在我原來的家。我媽在廚房做飯。我爸在看報紙。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方志沒說話。等著。
「電視裡在放動畫片。」林歡繼續說。「但我看不清是什麼。只有聲音。很吵。」
她停了一下。腳步沒停。
「然後我就醒了。」她說。「看看旁邊。是方城。他睡著。呼吸很輕。」
方志點點頭。
「然後我就想。」林歡說。「那是夢。這才是真的。」
兩人走到一個路口。紅燈。停下來等。
路口有幾個人。都站著等。一個婦女拎著菜籃子。裡面裝著青菜。綠油油的。一個男人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包。鼓鼓的。
紅燈變綠。林歡往前走。方志跟著。
過了馬路。繼續走。路兩邊是房子。兩三層高。灰牆。有些窗台上擺著花盆。開著花。紅色。黃色。
「孫老說，家是願意留下來的地方。」林歡說。她聲音不大。像在對自己說。
「嗯。」方志說。
「我願意留下來嗎？」林歡問。
「這得問你自己。」方志說。
林歡不說話了。她看著前面。路一直延伸。看不到頭。
又走了一段。拐進另一條胡同。這條更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牆更高。光線暗了些。
走到一扇門前。林歡停下。木門。漆成深綠色。有些地方漆剝落了。露出木頭原色。門上貼著春聯。紅紙。字是黑的。已經褪色。
林歡伸手推門。門沒鎖。開了。
裡面是個小院。比孫老那個小。也鋪著磚。角落裡有一棵樹。石榴。正開著花。紅色。很艷。
方城從屋裡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看到林歡，他站住。
「回來了？」他說。
「嗯。」林歡說。她走進院子。
方志跟進去。他把門關上。
「談得怎麼樣？」方城問。他走到林歡面前。
「談完了。」林歡說。
方城看著她。他沒再問。只是把搪瓷缸遞過來。
「喝水。」他說。
林歡接過。缸子裡的水是溫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然後遞還給方城。
方城接過缸子。他沒喝。拿在手裡。
三個人站在院子裡。靜了幾秒。
「我進去看看晚飯。」方城說。他轉身往屋裡走。
林歡看著他的背影。她跟上去。
方志留在院子裡。他在石榴樹旁的石凳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升起。散在空氣里。
屋裡傳來聲音。碗碟碰撞。很輕。還有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
方志又吸一口煙。他抬頭看天。雲散開了一點。露出小片藍色。很淡。
屋裡。林歡站在廚房門口。方城在灶台前忙。他在切菜。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篤篤響。
林歡看了他一會兒。她走過去。從水缸里舀水。倒進盆里。開始洗菜。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水聲。切菜聲。
過了一會兒。方城開口。
林歡把洗好的菜放進另一個盆里。水珠滴下來。
「他說。」林歡說。「這裡是我家。」
方城切菜的手停了一秒。然後繼續。
「他還說。」林歡說。「家是願意留下來的地方。」
方城把切好的土豆片掃到碗裡。他轉身。看著林歡。
「那你怎麼想？」他問。
林歡甩甩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擦。她抬頭。看著方城。
「我想。」她說。「他說得對。」
方城沒說話。他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轉回身。繼續切菜。下一個是青椒。
林歡也開始洗下一把菜。菠菜。葉子嫩綠。根上帶著泥。她仔細洗。一根一根。
窗外傳來方志咳嗽的聲音。然後是他走動的腳步聲。往屋後去了。
廚房裡又安靜下來。只有水聲。切菜聲。
過了一會兒。菜都洗好切好了。方城開始生火。林歡把菜擺好。等鍋熱。
火生起來了。柴在灶膛里噼啪響。火光映在牆上。一跳一跳。
方城倒油。油熱了。冒起青煙。他倒菜進去。刺啦一聲。香味飄出來。
林歡站在他旁邊。看著鍋里。菜在油里翻滾。顏色變深。
「方城。」她說。
「嗯？」方城應道。他翻炒著菜。
「我不想回去了。」林歡說。
方城的手停住。他轉過頭。看著她。
「決定了？」他問。
「決定了。」林歡說。
方城點點頭。他轉回頭。繼續翻炒。鍋鏟在鍋里翻動。有節奏。
「好。」他說。
林歡看著他側臉。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拿碗筷。
晚飯做好。三個菜。炒土豆片。炒菠菜。還有一碗蒸蛋。擺在桌上。冒著熱氣。
三人圍桌坐下。方城給每人盛飯。林歡擺筷子。方志拿勺子。
開始吃飯。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聲。咀嚼聲。
吃到一半。林歡抬頭。
「方志同志。」她說。
方志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飯。
「明天我去找李墨。」林歡說。「跟他說。我不回去了。」
方志把飯咽下去。他點點頭。
「我跟你去。」他說。
「不用。」林歡說。「我自己去就行。」
方志看看方城。方城埋頭吃菜。沒說話。
「那行。」方志說。「有事叫我。」
「嗯。」林歡說。她夾了一筷子菠菜。放進嘴裡。慢慢嚼。
吃完晚飯。方志幫忙收拾碗筷。洗了。然後他說要回去。方城送他到門口。
林歡在廚房擦灶台。抹布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她仔細擦。每個角落。
方城回來。他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
「擦完了？」他問。
「快了。」林歡說。她把抹布洗了洗。擰乾。掛起來。
然後她轉身。看著方城。
「出去走走？」她說。
「好。」方城說。
兩人走出屋子。院子裡。天已經暗了。但還沒全黑。西邊天空還有一點亮光。深藍色。星星開始出來。一顆。兩顆。
他們走出院門。沿著胡同慢慢走。沒有目的地。就是走。
走到胡同口。上大路。路上人少了。偶爾有自行車經過。鈴鐺響。清脆。
兩人並排走。肩膀偶爾碰到。又分開。
走了很久。誰也沒說話。只是走。
走到一個街心花園。很小。有幾張長椅。他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漆掉了不少。
林歡靠在椅背上。抬頭看天。星星更多了。密密麻麻。
「方城。」她說。
「嗯。」方城應道。他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
「我以前。」林歡說。「總覺得我是客人。來這裡做客。總有一天要回去。」
方城沒說話。聽著。
「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林歡說。「我不是客人。我就是這裡的人。」
她轉頭。看著方城。方城也轉過頭。看著她。
「這裡是我家。」林歡說。「你是我丈夫。」
方城看著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嗯。」他說。「我是你丈夫。」
林歡反手握緊他。兩人就這麼坐著。看著天。星星眨著眼睛。安靜地亮著。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漸漸遠去。
然後一切又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響。
很輕。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