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顧遠征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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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很淡,從窗簾邊沿漏進來,一道細長白痕,斜斜地切在地板上。

  顧遠征躺在炕上,睜著眼。天花板的木樑隱在黑暗裡,模糊一片。他聽見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停下去。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窗。布料摩擦聲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又翻回來,盯著那道月光。

  門響了。

  是那扇通著灶房的門,木軸轉動,發出細碎的吱呀。

  腳步聲很輕,踩在磚地上,幾乎聽不見。但顧遠征知道是誰。他在黑暗裡數著那幾步——從門口到炕沿,五步。

  她坐下了。

  炕沿微微一沉。

  「沒睡?」林歡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

  「睡不著。」顧遠征坐起來,後背抵著土牆,牆面的涼意透過單衣滲進來。

  「在想什麼?」

  「想你回去的事。」

  林歡沒接話。月光的那道白痕正好落在她腳邊,她的布鞋邊緣被照得泛著毛茸茸的光。

  顧遠征看著她側臉。黑暗裡看不清神情,只有輪廓,下巴到脖頸的線條,沒進衣領。

  「你想回去嗎?」他問。

  「想。也不想。」

  「你要是想回去,你就回去。我不攔你。」他說完,喉嚨有點緊,聲音發啞。他清了清嗓子,沒再說什麼。

  林歡沉默。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在月光下顯得很白,指節分明,但掌心有繭,虎口有細小的裂口。是這兩年幹活留下的。

  「那你呢?」她問。

  「我在這裡等你。」

  他說得很快,像早就想好。

  林歡忽然轉過臉。黑暗裡,顧遠征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顧遠征。」她說,「我不回去。這裡才是我的家。」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顧遠征沒說話。

  他伸出手,手臂繞過她後背,手掌落在她肩頭。她的肩膀很薄,骨頭硌著他的掌心。他輕輕摟住,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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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歡沒抗拒。她順著那力道靠過來,額頭抵在他肩上。她的頭髮蹭著他下巴,有點癢,帶著皂角的氣味。

  兩人就這麼坐著。

  月光緩慢移動,從她腳邊爬到她小腿,又爬上炕沿。外面傳來風聲,吹得窗紙簌簌地響。

  「你爸那邊……」顧遠征開口,又停住。

  「他會生氣。」林歡說,「但那是他的事。」

  「你媽呢?」

  「我媽……」林歡頓了頓,「她會哭。然後說,隨你。」

  顧遠征的手在她肩上緊了緊。

  「你會後悔嗎?」他問。

  「不知道。」林歡說,「但要是現在走了,我肯定後悔。」

  又一陣沉默。

  遠處傳來雞叫,很隱約,像是從別的村子飄過來的。天快亮了。

  「睡吧。」林歡說。

  「嗯。」

  但她沒動。他也沒鬆手。

  過了很久,林歡才直起身。顧遠征感覺到肩上一輕,那股溫熱離開了。

  「我回屋了。」她說。

  「好。」

  她站起來,腳步聲又響起,五步,回到灶房門邊。門軸轉動,吱呀——

  然後合上。

  顧遠征重新躺下去。

  他盯著天花板,那道月光已經移到了牆上,斜斜的一條,邊緣發虛。

  他閉上眼睛。

  院子裡,方志站了很久。

  他手裡捏著那根煙,沒點,只是捏著,菸捲被手指的溫度焐得微微發軟。

  他抬頭看著西廂房的窗戶。窗戶黑著,但剛才有說話聲,很低,聽不清內容。現在沒了。

  他聽見門響。

  是灶房那扇門,開了又關。然後是腳步聲,穿過堂屋,進了東廂房。

  東廂房的門也合上了。

  方志把那根煙舉到嘴邊,頓了頓,又拿下來。他別回耳朵上。

  夜風有點涼,吹得他衣擺晃動。他搓了搓手,手指冰涼。

  他轉身,朝自己屋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住,回頭又看了一眼西廂房的窗戶。

  然後推門進去。

  炕上,顧遠征還是沒睡著。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林歡說「我不回去」時的語氣,一會兒是她爸那張板著的臉,一會兒又是她媽紅著眼眶的樣子。

  他想抽根煙,但煙在桌上,他懶得動。

  窗戶漸漸泛灰。

  天色從深黑變成墨藍,又從墨藍透出一點青白。鳥開始叫,先是遠遠的一聲兩聲,然後連成一片。

  顧遠征坐起來,披上衣服。

  他下炕,穿鞋,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一角,外面院子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地上有濕痕,昨晚下過露水。

  他看見方志那屋的門開了。方志走出來,端著搪瓷缸子,蹲在屋檐下刷牙。泡沫白花花的一團,在他嘴邊堆著。

  顧遠征看了一會兒,放下窗簾。

  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方志聽見動靜,抬起頭,滿嘴泡沫地沖他點點頭。

  顧遠征也點點頭,走到灶房門口,掀開門帘進去。

  灶膛里還有餘溫,灰是暗紅色的。他舀水進鍋,點火,柴禾噼啪響起來。

  火光跳動著,映在他臉上。

  他盯著那團火,腦子裡又響起林歡那句話。

  「這裡才是我的家。」

  鍋里的水開始冒泡,小氣泡從鍋底升上來,越來越多,水面泛起細密的漣漪。

  顧遠征起身,從柜子里拿出玉米面,舀了幾勺進盆,加水,攪成糊。

  門帘又被掀開。

  林歡走進來,頭髮梳過了,扎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起這麼早。」她說。

  「睡不著。」顧遠征說。

  林歡走到他旁邊,接過他手裡的勺子。「我來吧。」

  顧遠征讓開,站到一邊。

  他看著林歡攪麵糊,動作熟練,手腕輕輕轉動,麵糊在盆里劃出均勻的圈。

  「我爸可能會來。」林歡忽然說。

  「什麼時候?」

  「就這幾天。」

  顧遠征沉默了一下。「我跟他談。」

  「不用。」林歡說,「我自己說。」

  麵糊倒進鍋里,刺啦一聲,熱氣騰起來。

  林歡用鍋鏟攤開麵糊,邊緣很快凝固,泛起金黃。她手腕一翻,餅子整個兒翻過來,另一面也滋滋響著。

  「他會發脾氣。」顧遠征說。

  「我知道。」林歡說,「讓他發。」

  「會難聽。」

  「讓他說。」

  顧遠征不說話了。

  他看著林歡的側臉,她專注地盯著鍋里的餅子,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熱氣熏著她的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餅子熟了。

  林歡剷出來,放在盤子裡。一張,兩張,三張。

  「吃飯。」她說。

  顧遠征端起盤子,往外走。

  林歡跟在他身後。

  院子裡,方志已經刷完牙,正用毛巾擦臉。看見他們出來,他把毛巾搭在肩上。

  「餅子?」他問。

  「嗯。」顧遠征把盤子放在院中的小桌上。


  沒人說話,只有咀嚼聲。餅子有點燙,顧遠征吹了吹,咬下一口,玉米面的甜香在嘴裡漫開。

  他抬頭看了林歡一眼。

  林歡也在吃,小口小口地,眼睛看著桌面。

  方志幾口吃完一張,又拿了一張。「今天去地里?」

  「去。」顧遠征說。

  「我也去。」林歡說。

  「你在家吧。」顧遠征說。

  「我去。」

  顧遠征沒再反對。

  他知道林歡的脾氣。

  吃完,林歡收拾碗筷。顧遠征和方志去拿農具。

  鋤頭靠在牆邊,木柄被磨得光滑。顧遠征拎起兩把,一把遞給方志。

  太陽完全出來了,金光灑滿院子。霧散了,地面上的濕痕很快變干。

  林歡從灶房出來,手裡拿著草帽。她遞給顧遠征一頂,自己戴上一頂。

  三人走出院門。

  巷子裡有人,隔壁王嬸正在餵雞,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

  「這麼早下地啊?」

  「嗯。」顧遠征應了一聲。

  走出巷子,上了土路。路兩邊是麥田,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麥浪起伏。

  方志走到前面去了,步子很大。

  顧遠征和林歡並排走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顧遠征。」林歡忽然開口。

  「嗯?」

  「我不會後悔的。」

  顧遠征轉頭看她。

  草帽的陰影遮住她上半張臉,只能看見下巴和嘴唇。她的嘴唇抿著,線條很硬。

  「我知道。」他說。

  林歡點點頭,不再說話。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背上發燙。

  顧遠征把草帽往下拉了拉,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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