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返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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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墨第二次來找林歡,是在一周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三下,不輕不重。

  「進。」

  李墨推門進來。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卷到肘部,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文件夾很厚,邊角有些磨損。

  「林歡同志。」

  「李教授。」

  林歡沒起身。她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沒摘。

  李墨走到桌前。他沒坐,站著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沓紙。紙是列印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數據,用回形針別在左上角。紙邊裁得鋒利,在燈光下泛著冷白。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用指尖推過去。

  「我重新計算了能量需求。Lv5不夠,但如果空間繼續成長,也許能達到臨界值。」

  報告滑到林歡面前,停住。最上面一頁印著標題:《跨時空能量閾值與空間成長關聯性分析(修訂版)》。

  林歡沒動。她的目光落在標題上,停留兩秒,移開。

  「李教授。你說過,Lv5是極限。」

  「理論上是。」李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平靜,沒有血絲,但眼下有淡青的陰影。「但空間在成長。每天都在成長。能量在積累。也許有一天,它能突破極限。」

  「要多久?」

  「不知道。」李墨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實驗數據。「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更久。」

  林歡沉默。

  她伸手,拿起報告。紙很涼。她翻了幾頁,掃過那些複雜的符號和圖表。墨水印得很清楚,但她看不懂。她合上報告,放回桌上,推回去。

  「代價呢?」

  李墨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專注,像在觀察一個稀有樣本。

  「你可能會失去這個時代的一切記憶。或者空間會消失。或者兩者都有。」

  林歡沒說話。她把報告又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在紙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個很淺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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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教授。我不回去。」

  「為什麼?」


  李墨沒動。他站著,看著林歡,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伸手,拿起報告,塞回文件夾。文件夾合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好。我尊重你的選擇。」

  他轉身,朝門口走。腳步很穩,不快不慢。他拉開門,走出去,帶上門。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鎖舌咬合。

  林歡坐著沒動。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是深褐色的,漆面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木頭的紋理。門把手是黃銅的,磨得發亮。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很乾淨,指甲剪得整齊,指尖有淡淡的墨跡。她搓了搓手指,墨跡沒掉。

  鋼筆還捏在手裡。她擰開筆帽,在面前的空白紙上寫了一個字:回。墨水洇開一點,邊緣毛茸茸的。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把紙對摺,再對摺,撕成兩半,扔進廢紙簍。

  廢紙簍是竹編的,邊沿有些起毛。紙團落進去,沒發出聲音。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院子,青磚地面濕漉漉的,積水映著天光。牆角那棵石榴樹掛著水珠,葉子綠得發黑。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後,坐下,繼續看文件。

  晚上,林歡進了空間。

  靈田裡作物長得很好。麥子抽穗了,穗頭沉甸甸的,在微風裡輕輕晃動。田埂邊雜草不多,但總也拔不完。

  林歡蹲下來,拔了幾棵草。草根帶起一點泥土,濕漉漉的,沾在手指上。她把草扔到一邊,拍了拍手。

  「山海。」

  空間很安靜。風從靈泉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苦味。

  「李墨說,我能回去。但代價很大。」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林歡扯掉最後一棵草,站起來。草莖在手裡捏著,汁液染綠了指縫。她鬆開手,草掉在地上。

  「你回不去。你也不想回去。」

  她對自己說。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嗯。不想。」

  她走到靈泉邊,蹲下,捧了一捧水。水很清,涼絲絲的,從指縫漏下去大半。她喝了一口,剩下的抹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她看著泉水。水面映著她的臉,有些模糊,隨著漣漪晃動。她看了幾秒,伸手攪亂水面。倒影碎成一片片,很快又拼湊起來。

  她站起來,轉身離開空間。

  從空間裡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點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亮斑。

  西廂房亮著燈。

  林歡走過去,推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顧遠征坐在桌前,檯燈開得很亮。他面前攤著幾張圖紙,鉛筆夾在耳朵後面,手裡拿著尺子,正在量什麼。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回來了。」

  「嗯。」

  林歡關上門,走過去。她沒坐,站在桌邊,看著圖紙。圖紙上是機械零件的三視圖,線條乾淨利落,標註密密麻麻。

  「顧遠征。」

  顧遠征放下尺子,轉過椅子,面對她。燈光從他側後方打過來,臉上半明半暗。

  「李墨說,我能回去。但可能會失去記憶。」

  顧遠征看著她。他的眼睛在陰影里,看不清情緒。過了兩秒,他開口,聲音很穩。

  「那你別回去。」

  「不回去。」

  「嗯。不回去。」

  顧遠征伸出手。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手心有薄繭。他握住林歡的手,握得很緊。林歡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

  林歡蹲下來。她蹲在他腿邊,把頭靠在他膝蓋上。布料是粗棉的,洗得發軟,有淡淡的肥皂味和機油味。

  顧遠征沒說話。他鬆開她的手,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動作很輕,手心貼著她的頭髮,慢慢捋到發尾。然後停住,手搭在她後頸,指腹貼著皮膚,很暖。

  林歡閉上眼。

  她聽見他的呼吸聲,平穩綿長。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聽見遠處隱約的狗吠。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著他的呼吸,慢慢合拍。

  顧遠征的手一直搭在她後頸。沒動,就那麼放著,像一塊溫熱的石頭。

  很久,林歡睜開眼。她抬起頭,看著顧遠征。顧遠征也看著她。他的臉在燈光下很清晰,眉毛很濃,眼睛很深,下巴有淡青的胡茬。

  「顧遠征。」

  「嗯。」

  「我不走。」

  「我知道。」

  林歡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晃了一下,顧遠征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穩,托住她,等她站穩才鬆開。

  「圖紙還要看多久?」

  「半小時。」

  「我等你。」

  「不用。你先睡。」

  「我等你。」

  顧遠征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他轉回椅子,重新拿起尺子。林歡走到床邊坐下,沒脫鞋,靠著床頭,看著他的背影。

  檯燈的光圈把他籠在裡面。他低著頭,頸背的線條很直,肩膀很寬。鉛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偶爾停頓,是他在思考。

  林歡看著,慢慢閉上眼。

  她沒睡著,只是閉著眼。黑暗裡,那些聲音更清晰:鉛筆聲,翻紙聲,顧遠征偶爾的輕咳,窗外更夫打梆的聲音——梆,梆,梆,三更了。

  不知過了多久,鉛筆聲停了。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燈滅了,黑暗漫上來。床墊一沉,顧遠征躺上來,帶著淡淡的煙味和墨水味。

  他伸手,把她攬過去。林歡沒睜眼,順著他的力道靠進他懷裡。他的胸膛很硬,心跳聲透過布料傳過來,沉穩有力。

  他的手環在她腰間,收緊一點,然後不動了。

  呼吸漸漸平緩。

  林歡睜開眼。黑暗裡,她看見窗戶的輪廓,方方正正的一塊灰白。月光很淡,幾乎看不見。

  她輕輕動了一下,顧遠征的手收緊,含糊地嗯了一聲。她不動了,重新閉上眼。

  這一次,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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