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餘黨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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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遠落網後的第七天,組織在全國範圍內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清查行動。這次行動是在審訊室那盞白慘慘的日光燈下一句一句審出來的。方明遠交代的上線、下線、同夥、關係網,把每一個名字、代號、每一次接頭的時間地點都寫在了紙上。字跡潦草,墨水的顏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洇成了一團,辨認不清,但那個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

  一共抓了十一個人。

  第一個,在機關工作。誰也沒想到,他是方明遠安插在組織內部最深的一顆釘子。負責的是文件流轉,經手過大量秘密材料。抓他的那天早上,他正在辦公室泡茶,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把茶杯放下,沒動,也沒回頭看,只是把手裡那份還沒看完的文件合上了。

  第二個,在部隊服役。三十多歲,少校軍銜,是方明遠親手提拔起來的。他什麼也沒說,很配合地跟著來人走了。

  第三個,在科研院所搞研究。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抓他的時候,他正在實驗室里記錄數據。他把筆放下,眼鏡摘下來擦了擦,跟著走了。

  第四個到第十一個,分布在全國各地。有的已經交代了,有的還在頑抗,有的已經死了。各有各的來歷,各有各的動機,各有各的故事。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上線都是方明遠。

  李文濤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林歡推門進去時,他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風從枝丫間穿過,發出嗚嗚的響聲。

  「林歡同志來了。」他沒回頭,聲音有些沉。

  林歡走到辦公桌前站定。桌上已經放著一份文件,紙張很厚,邊角微微捲起。她沒有碰。

  李文濤轉過身,走到桌前,手指按在那份文件上,往前推了推。

  「看看吧。」他說,「方明遠交代的,全在這裡了。十一個人,一個不少。」

  林歡拿起文件。紙張泛黃,油墨味很濃,熏得人有些頭暈。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列印的名單,後面附著每個人的簡要情況、與方明遠的關係、可能涉及的泄密內容。字是宋體,很小,密密麻麻。

  她看得很慢。一頁,又一頁。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風穿過枯枝的嗚咽。

  良久,她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都控制住了?」她問。

  「控制住了。」李文濤在椅子上坐下。「第一個,在機關。叫陳志平。四十歲,副處級,管機要文件流轉。方明遠把他安插進來,少說有十年了。這人平時不聲不響,人緣不錯,誰也沒起疑心。」

  「怎麼發現的?」

  「方明遠交代的接頭暗號。我們的人去試探,他對上了。」李文濤頓了頓,「抓他的時候,他正在泡茶。我們的人進去,他沒回頭,只是把手裡那份文件合上了。很平靜。」

  「文件內容?」

  「三個月後某次邊境行動的預備方案。」李文濤說,「還好,沒傳出去。他還沒來得及。」

  林歡沒說話。

  「第二個,」李文濤繼續說,「部隊的,少校,叫周振國。三十四歲,是方明遠在軍區時一手提拔的。這人倒是乾脆,什麼也沒說,直接跟著走了。但他手底下經手的裝備調配記錄,有三處對不上。我們懷疑,有物資被他通過特殊渠道轉移了。」

  「轉移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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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在查。但他嘴很緊,問什麼都不說。只承認認識方明遠,不承認傳遞過情報。」李文濤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是個硬骨頭。」

  「第三個呢?」

  「科研院所的,姓吳,吳建國。五十二歲,搞材料研究的。戴個黑框眼鏡,鏡腿纏著膠布。抓他的時候,他在實驗室記數據。放下筆,摘眼鏡擦了擦,就跟我們的人走了。問他什麼,他都認。但問他實驗數據泄露給了誰,他說不知道,只說交給了方明遠。」

  「不知道?」

  「他說方明遠只要數據,不問用途,也不過手其他人。他負責給,方明遠負責拿。至於拿去做什麼,給了誰,他一概不知。」李文濤的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可能是真話,也可能是裝糊塗。」

  林歡的目光落在名單上。後面還有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幾行小字,寫著單位、職務、與方明遠的關係。

  「第四個,」她念出一個名字,「在南方某市招商局。第五個,在地方軍區後勤部。第六個,在國企,管採購。第七個……」

  「都是關鍵位置。」李文濤接話,「方明遠經營這張網,花了很長時間,也花了很多心思。這些人,有的跟他十幾年,有的是後來發展的。有的為了錢,有的為了把柄,還有的……」他停了一下,「是真心信他那套說辭。」

  「什麼說辭?」

  「他說他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能改變現狀的大事。」李文濤嘴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笑,「這些人里,有兩個是真信了。以為自己在為某種『更高的理想』服務。抓他們的時候,一個喊口號,一個直接撞了牆。」

  「死了?」

  「當場死亡。」李文濤說,「沒救回來。」

  辦公室又靜下來。風大了一些,窗框微微震動著。

  「剩下的呢?」林歡問。

  「剩下的,有的交代了,有的還在扛。交代的,供出了一些零碎信息,但價值不大。扛的,我們還在審。」李文濤伸手,把那份名單拿起來,又放下,「但基本可以確定,這張網,到這裡就斷了。方明遠是中心,所有人只對他負責,彼此之間沒有橫向聯繫。他落網,這張網就癱了。」

  「所以,」林歡抬起眼,看向他,「結束了?」

  李文濤迎著她的目光,看了她幾秒鐘。然後,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從程序上講,是的。名單上的人,該抓的抓,該審的審。後續的處理,會按規矩來。」他停了停,聲音低了一些,「但有些事,不是抓幾個人就能解決的。」

  林歡等著他說下去。

  「方明遠能在這麼多關鍵位置安插人手,能經營這麼久而不被發現,這說明什麼?」李文濤轉過身,看著她,「說明我們的系統有漏洞。說明信任,有時候會成為最危險的盲點。陳志平在機要崗位十年,十年裡,他經手過多少文件?周振國在部隊,動過多少裝備?吳建國的研究數據,流向哪裡,做了什麼用途?這些,不是抓了他們就能挽回的。」

  「但至少,毒瘤拔掉了。」林歡說。

  「毒瘤?」李文濤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走回桌前,手指按在那份名單上。名單很長,紙張的邊角被他按得微微翹起。「林歡同志,你幫組織拔掉了一顆毒瘤。」他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林歡沒說話,看著桌上那份名單。名單很長,紙張泛黃,油墨味還沒散盡。她看了好一會兒,把那沓紙翻過來扣在桌上。

  「李部長。」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很清晰,「方明遠還沒死。」

  李文濤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插進褲袋裡。

  「林歡同志。」他說,「我們的人已經在布控了。醫院裡三層外三層,蒼蠅都飛不進去。他中了兩槍,一槍在腹部,一槍在右胸。失血過多,昏迷了三天才醒。現在雖然脫離危險了,但下床都困難。他跑不了。」

  「我不是說他跑。」林歡說,「我是說,他還活著。」

  「活著,才能接受審判。」李文濤的語氣很平,「才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審判之後呢?」

  「之後?」李文濤看著她,「法律會給出結果。」

  「我是說,」林歡頓了頓,「他知道的,不止這十一個人。」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什麼意思?」李文濤問。

  「方明遠這種人,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林歡說,「這張網,是他經營多年的成果。但以他的性格,他不會只有這一張網。或者說,他不會讓所有人只認識他一個人。他一定留了後手,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聯繫方式,或者……別的什麼人。」

  「審訊記錄你看了。他交代得很徹底。」

  「太徹底了。」林歡說,「十一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每個人,每件事,時間地點,清清楚楚。就像……」她尋找著措辭,「就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李文濤沒說話。他走回窗前,看著外面光禿禿的銀杏樹枝。風還在刮,聲音嗚咽。

  「你的意思是,他在故意引導我們?」許久,他才開口。

  「我不知道。」林歡說,「但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方明遠不是會輕易認輸的人。就算被捕,他也會想辦法留下點什麼。或者……傳遞點什麼。」

  「傳遞?」

  「這十一個人,分布在不同崗位,不同地區。他們落網,會引起什麼?恐慌?猜疑?還是別的什麼?」林歡說,「有時候,拔掉一顆釘子,露出的洞,反而更顯眼。」

  李文濤轉過身,背靠著窗台,看著她。

  「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林歡誠實地說,「我只是覺得,方明遠還活著,這件事就沒結束。只要他還有一口氣,還能說話,還能思考,他就還是危險。」

  李文濤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室里沒開燈,兩個人的輪廓都有些模糊。

  「你的擔心,我明白。」他終於說,「但眼下,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名單上這些人查清楚,把該挖的挖出來,該堵的漏洞堵上。至於方明遠……」他停了一下,「他活著,對我們也有用。他知道的,我們遲早會讓他吐出來。」

  「如果他吐出來的,只是他想讓我們知道的呢?」

  「那就看誰更有耐心了。」李文濤說,「審訊是場持久戰。我們有的是時間。」

  林歡不再說話。她知道李文濤說得對,至少在程序上對。但她心裡那股不安,並沒有消失。方明遠的臉,在審訊室白慘慘的燈光下,浮現在她眼前。那雙眼睛,平靜,深不見底,像兩口古井。

  「名單上這些人,」她換了個話題,「後續怎麼處理?」

  「該移交的移交,該審查的審查。證據確鑿的,走司法程序。有疑點的,繼續深挖。」李文濤說,「但這需要時間。也許幾個月,也許更久。」

  「這期間,方明遠那邊……」

  「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監控。除了醫生和指定的審訊人員,任何人不得接觸。」李文濤說,「包括你和我。」

  林歡點了點頭。這大概是目前最穩妥的安排。

  李文濤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名單,看了看,又放下。

  「今天找你來,除了通報情況,還有一件事。」他說,「後續的審查工作,可能需要你參與。你和方明遠接觸最多,對他的思路、手法最了解。有些細節,也許只有你能看出來。」

  「我參與?」

  「不是直接審訊。是作為顧問,看材料,提意見。」李文濤說,「當然,這要看你的意願。你可以考慮一下。」


  「我需要看所有審訊記錄。」她說,「包括方明遠的,也包括這十一個人的。所有的,不刪減的。」

  「可以。」

  「還有他們經手過的文件、記錄、往來信息的副本。」

  「可以。」

  「我需要權限,隨時調閱相關檔案。」

  李文濤沉默了幾秒。

  「可以。」他說,「但所有調閱,必須登記,必須有兩人以上在場。」

  「我同意。」

  李文濤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好。明天開始,資料會陸續送到你那裡。你看完之後,有任何想法,隨時找我。」他說,「記住,這件事,目前還是絕密。對外,只說是一次常規的內部審查。」

  「我明白。」

  李文濤伸出手。這次,林歡握了握。他的手很涼,掌心有薄繭。

  「辛苦你了,林歡同志。」他說。

  「分內之事。」林歡收回手。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手搭上門把時,李文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歡。」

  她停住,回頭。

  李文濤還站在桌前,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些模糊。

  「方明遠還活著這件事,」他說,「對你,對所有人,都是個提醒。戰鬥還沒結束。也許,永遠都不會真正結束。」

  林歡看著他,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很亮,刺得人眼睛發酸。她沿著長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響,一聲,又一聲。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風還在刮,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某種遙遠的、持續不斷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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