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林歡的反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歡一個人進了空間。顧遠征留在西廂房裡整理那些從軍事科研部門帶回來的資料,桌上攤滿了圖紙和手冊,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坐就是大半夜。

  林歡蹲在靈田邊上,沒有拔草,也沒有記錄數據。她就那樣蹲著,看著靈田裡的那些莊稼。玉米稈子比她還高,葉子寬大厚實。小麥抽穗了,麥穗沉甸甸的,低著頭,穗上的芒在空間的光里像一根根銀針。紅薯藤爬滿了地,葉子密得看不到土,藤蔓交纏在一起,你纏著我我纏著你。大豆結莢了,豆莢鼓鼓囊囊的,隔著皮都能摸到裡面的豆粒。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靈泉邊,捧了一捧水喝。泉水涼絲絲的,從喉嚨滑下去。

  「山海。」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響了一下。

  「在。」光團從靈泉上方飄過來,翠綠色的光暈一明一暗,明的時候刺眼,暗的時候幾乎要滅掉。

  「你說,我做得對嗎?」她蹲在靈泉邊,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臉還是蠟黃的,但比剛穿越時好多了。眼窩不陷了,顴骨不那麼突出了,嘴唇有了一點血色。她用手指在水面上劃了一下,那道漣漪把倒影揉碎了,又慢慢地聚攏。

  「對。你在戰爭中救人,在和平年代種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守護。守護生命,守護土地,守護希望,守護未來。」光團的聲音還是那樣,沒有感情,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林歡盯著水面,那片碎了的倒影重新拼湊出她現在的模樣。這張臉,她看了快兩年,有時候還是會覺得陌生。水波晃動著,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攪上來。

  「守護……」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山海,有時候我會想,我到底守護了什麼。在朝鮮的時候,我救過很多人,可是也眼睜睜看著很多人走。有些傷,靈泉水能治好,有些……治不好。那時候我想,只要能多救一個,就算一個。可現在呢?現在不打仗了,我就在這兒種地,看著這些莊稼長。這算守護嗎?」

  「當然算。」光團閃爍的頻率加快了,翠綠色的光芒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戰爭結束,生命得以延續。但延續之後呢?人總要吃飯,總要活著。你種出的這些糧食,能填飽更多人的肚子,能讓他們有力氣去建設,去生活。這和你從前在戰場上救人,沒有本質的區別。都是在給生命以機會。」

  林歡把手伸進水裡,泉水很涼,涼得讓她打了個激靈。手指在水裡舒展開,指腹的皮膚很快就開始發皺。

  「可我有時候會怕,」她說,眼睛沒看光團,就盯著水裡自己那雙越來越像勞動婦女的手,「我怕我做這些,只是因為我只有這個可以做了。我怕我其實沒那麼偉大,我就是……就是找了個自己能做的事,然後告訴自己這很重要。山海,你說實話,我是不是在自我安慰?」

  光團沉默了一會兒。空間裡很安靜,只有靈泉細細的水流聲,和遠處山林里隱約傳來的蟲鳴。

  「林歡,」它終於開口,那沒有感情的聲音里似乎有了一絲別的東西,「你從2025年來到這裡,帶著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靈魂。你可以選擇躲起來,用這個空間讓自己過得舒服。你可以不救任何人,不種任何地,只顧自己。但你選了另一條路。這本身就是答案。」

  林歡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泉邊的石頭上留下深色的圓點。她看著那些水跡慢慢擴大,又慢慢消失。

  「好人……」她喃喃地說,然後抬起頭看向光團,「山海,你說我是好人。可好人是什麼?在朝鮮的時候,我見過太多好人了。那些戰士,那些醫護,那些百姓……他們才是好人。我呢?我有這個空間,我有靈泉水,我有你。我做的這些,是不是只是因為我有這些工具?如果我沒有空間,沒有你,我還會是好人嗎?」

  光團的光芒忽然變得明亮,翠綠色的光暈幾乎照亮了靈泉周圍的一片區域。

  「林歡,」它的聲音很平穩,但每個字都敲在林歡心上,「工具不會選擇怎麼被使用。人有心,才會選擇。你有這個空間,但你可以用它囤積物資,在亂世中保全自己;你可以用它謀取私利,換取權力和地位;你甚至可以用它傷害別人,只要你願意。但你沒有。你選擇了救人,選擇了種地,選擇了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做這些不會有人給你頒獎的事。這就是選擇。這就是好人。」

  林歡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靈田邊,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熱的,松鬆軟軟,從指縫間漏下去。黑色的土壤里夾雜著細小的顆粒,在空間的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她握緊手,又鬆開,看著土壤從掌心滑落。

  「這片土地,」她輕聲說,「我一開始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種出點什麼。後來種子發芽了,長高了,結果了……我就想著,能不能多種點,讓更多人吃飽。可是山海,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看著這些莊稼,我會想起2025年。那時候超市里有各種各樣的糧食,堆得滿滿的,人們挑挑揀揀,嫌這個不新鮮,嫌那個不好看。他們不會想到,幾十年之前,有人為了一口糧食,要拼盡全力。」

  她把土放下,站起來,走到山林邊。山林里,樹高了,密了,林子裡暗幽幽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野兔在草叢裡竄來竄去,耳朵豎著,紅褐色的毛在光斑里忽明忽暗;山雞在樹上撲棱翅膀,尾羽拖得老長,從這根枝子跳到那根枝子;野豬在灌木叢里拱土,鼻子插進地里,一拱一拱的,脊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像一排鋼針;鹿在林子裡奔跑,公鹿頭上頂著還沒長成的角,母鹿沒有角,毛色暗一些,跟在公鹿後面,跑得不快。

  「它們活得真簡單,」林歡看著那些動物,「找吃的,喝水,躲開危險,生小崽。沒有那麼多問題,沒有那麼多『對不對』『好不好』。」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回到靈田邊。

  「山海。你說,我什麼時候能回去?」她看著靈田裡那些莊稼。玉米葉子在無風的空間裡靜止不動,像一幅過於真實的畫。

  「回去?回哪裡?」光團閃了閃。

  「回2025年。回我的時代。」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塊玉。玉還是溫溫的,貼著她的皮膚。那是她和過去唯一的聯繫,一個觸手可及的、卻永遠回不去的證明。

  「你回不去了。」光團的聲音高起來,又低下去,那語氣里沒有遺憾,沒有安慰,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天是藍的」「水是濕的」。

  「為什麼?」林歡問,雖然她知道答案,但她還是想問,像在確認一個早已確認過無數遍的事情,「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卻不讓我回去?我在那裡有家人,有朋友,有生活……雖然那個生活也不見得有多好,但那是我的。這裡的一切,這莊稼,這山林,這靈泉,還有顧遠征……都是真的,可有時候又覺得像假的。像一場夢,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

  光團飄近了些,翠綠色的光芒在她眼前晃動。

  「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它說,聲音里有一種古老的疲憊,「時間是一條河,大多數人順流而下。但偶爾,會有水滴濺出去,落在別處。沒有為什麼,只是發生了。你問為什麼是你,就像問為什麼那棵樹長在那裡,為什麼那隻兔子是褐色的一樣。沒有答案。只有事實。」

  林歡蹲下來,拔了一棵草。草根上帶著泥,她把泥抖乾淨了,扔在一邊。那草還嫩著,根須白生生的,在空間的光線下幾乎透明。

  「所以我就得接受,」她盯著那棵草,「接受我回不去了,接受我要在這裡過一輩子,接受這一切。」

  「你在2025年,也會老,也會死,」光團說,光芒暗了暗,「時間對每個人都一樣。不同的只是,在這裡,你的時間有了不同的重量。你的手救過人,你的地養過人。在2025年,你可能只是一滴水,落進海里,悄無聲息。在這裡,你是一條小溪,雖然小,但滋養了它流過的地方。」


  「山海。你說,顧遠征會一直陪著我嗎?」她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會。顧遠征會一直陪著你。」光團的光暈暗淡下去,像是能量不足,又像是別的什麼。

  「你怎麼知道?」林歡抬起頭,看著那團光,「人是會變的。現在他說會,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到時候他可能會覺得,我這個妻子很奇怪,總是消失,總是有心事,總是說些他聽不懂的話。他可能會累,可能會想,為什麼要和一個這麼麻煩的人在一起。」

  光團閃爍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空間裡很安靜,靈泉的水流聲顯得格外清晰。

  「顧遠征見過死亡,」它終於說,「在戰場上,他見過太多死亡。他知道什麼是短暫,什麼是珍貴。他不是輕易許諾的人。他說會,就是會。至於你說的累……林歡,人都累。活著就是累。但累和放棄是兩回事。他會累,但他不會放棄。就像你不會放棄這片靈田,不會放棄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一樣。這是你們相似的地方。也是你們會選擇彼此的原因。」

  林歡把手裡的草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細碎的土屑從指縫間飄落,在空間的光柱里打著旋。

  「希望你是對的,」她說,然後頓了頓,「不,我知道你是對的。我只是……只是有時候會怕。怕這一切太好了,好得不真實。怕有一天醒來,發現真的是夢。」

  「夢不會讓你手上有繭,」光團說,飄到她面前,「夢不會讓你的腰在農忙時酸痛,夢不會讓你記得每一個救過又失去的人的臉。林歡,這一切是真的。你的累是真的,你的怕是真的,你的懷疑是真的。你的好,也是真的。」

  林歡看著那團光,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出去了,」她說,「顧遠征該等急了。」

  「他在工作,不會急,」光團說,但聲音里似乎有了一絲笑意,「但他會想你在他身邊。去吧。」

  林歡出了空間。顧遠征還在西廂房裡看資料。檯燈還亮著,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他的左手邊攤著幾本翻開的軍事手冊,右手邊壓著一張畫滿草圖的設計稿。他看得很認真,沒有發現她進來。林歡站在門口,看著他。他的背影很瘦,但很直。軍裝穿在他身上,總是筆挺的,即使是在深夜獨自工作的時候,也一絲不苟。

  她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背上。軍裝的布料粗糙而溫暖,還有洗衣皂留下的鹼味。她能感覺到他背脊的輪廓,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墨水的味道。

  「顧遠征。謝謝你。」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背上傳來。

  顧遠征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他放下手裡的圖紙,把手覆在她手背上。那枚彈殼戒指硌著兩個人的皮膚,涼絲絲的。

  「謝什麼?」他問,聲音里有工作到深夜的沙啞,但很溫和。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她把臉埋在他背上,呼吸著他的氣息。那氣息讓她安心,讓她覺得,這裡就是她的地方,這個人就是她的人。

  顧遠征的手緊了緊,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手心裡。他的手掌很大,有繭,溫熱。

  「不用謝。應該的。你是我妻子。我是你丈夫。夫妻之間,不用說謝。」他說,然後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而且,該說謝的是我。林歡,謝謝你來到我身邊。謝謝你讓我知道,仗打完了,生活還可以是這樣的。」

  林歡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窗外,方志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他抬頭看了看西廂房的窗戶,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出來,暖黃色的,在這個深夜裡,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他看了一會兒,把煙收進口袋,轉身回了自己屋。腳步很輕,像是怕打擾了那片燈光里的溫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