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假肢
林歡從老鄭那裡打聽到消息，西德有一家假肢廠，產品全世界最好。價格不便宜，一副假肢要好幾千塊，相當於她和顧遠征兩人兩年的工資加起來還遠遠不夠。李文濤知道了這件事，二話沒說，在報告上簽了字，批了經費。沒過幾天，錢就打到了帳上。「林歡同志，顧遠征同志是為國家負的傷。國家不會不管他。假肢的錢，組織出。你不用操心。」林歡拿著那份批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紙張很厚，邊角鋒利，印著紅頭。她把批文折好，放進口袋裡。老鄭替她跑了幾趟，從西德訂了貨。那家假肢廠回了一封很長的德文郵件，裡面附了產品的詳細參數和使用說明。林歡把那些德文看了一遍又一遍，沒落下一個字。
假肢到的那天，是個陰天。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灰布把整個北京罩住了。老鄭親自送來的，穿了一件灰布夾克，領子豎起來，帽檐壓得很低。他把一個大紙箱從車上搬下來，放在西廂房門口。紙箱很重，他搬得滿頭大汗。用袖子擦了一把臉，那件灰布夾克的袖口蹭上了額頭淌下來的汗。他用腳踢了踢紙箱，箱子紋絲不動。
「林歡同志，東西到了。西德的貨。全世界最好的。你打開看看。」他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兜里，沒進屋。
林歡打開紙箱。裡面是一個金屬的假肢，膝關節可以彎曲，腳踝可以活動，表面是膚色的塑料，摸上去光滑涼爽，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玉石。關節處的螺絲閃著金屬的冷光，在燈下一閃一閃的。連接大腿的接受腔是定製的，按顧遠征左腿截肢處的尺寸開模，嚴絲合縫。
「老鄭。謝謝你。」林歡把假肢從紙箱裡拿出來，沉甸甸的，一隻手幾乎要捧不住。
「別謝我。要謝就謝組織。是組織出的錢。是組織批的條子。是組織找的關係。我就是跑跑腿，不值什麼。」老鄭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顧遠征躺在床上，看著林歡把假肢從紙箱裡拿出來。他看著她拿著假肢走過來，把假肢放在床邊。假肢是膚色的，塑料的表面泛著暗淡的光。他看著那條假肢，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塑料很光滑，像一塊被海水沖洗過無數遍的卵石。他的手指順著假肢的小腿摸到腳踝，又摸到腳背。
「林歡。這是給我的？」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三天沒喝水的乾澀。
「嗯。給你的。西德的貨。全世界最好的。你穿上試試。」林歡把假肢遞給他，假肢沉甸甸的，壓在她的掌心上。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假肢接過去，放在自己腿上。假肢很重，壓得他腿上的肌肉陷下去一小塊。他看著假肢，看了很久。那道疤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深，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在眼角的餘光里蜿蜒著。
「林歡。我穿上它，能走路嗎？」他的手在假肢上慢慢地摸著，每一個接縫都不放過。
「能。你穿上它，就能走路。你不僅能走路，還能跑步。你不僅能跑步，還能正常生活。你不僅能正常生活，還能比以前更好。你沒問題。你不會有問題的。你一定會沒問題的。」她蹲下來，把假肢的接受腔對準他的殘肢，慢慢套上去。接受腔的內壁緊貼著他的殘肢，磨得截口有些發紅。
顧遠征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林歡把假肢的皮帶一根一根系好，扣子一顆一顆扣好。她系得很慢，生怕弄疼他。
「疼嗎？」她抬起頭。
「不疼。」他的手攥著床單，攥得指節泛白。
「你騙人。你疼。你疼，就告訴我。你疼，我就停下來。你疼，我就輕一點。你疼，我就慢一點。你疼，我就不弄了。你疼，我就等一會兒。等你準備好了，再弄。等你不怕了，再弄。等你不疼了，再弄。」她把最後一根皮帶系好，打了個結，把多餘的帶子塞進扣環里。
「不疼。真的不疼。你弄吧。我不怕。我不疼。我準備好了。」他的聲音在發顫。
林歡把假肢的另一條皮帶系好。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扶著他。「來。站起來。試試。」她伸出手，把自己的肩膀借給他。
顧遠征撐著床沿，慢慢站起來。假肢很重，左腿抬不起來，邁不開步。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個剛學走路的嬰兒。林歡扶住他，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沒事。不急。慢慢來。一步一步來。你邁左腿。先邁左腿。假肢。不怕。我扶著你。我不會讓你摔倒的。我不會讓你受傷的。我不會讓你疼的。我不會讓你怕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我不會讓你孤軍奮戰的。我不會讓你獨自面對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她把他的腰攬住，手正好卡在他皮帶扣的位置。
「好。再邁右腿。」林歡扶著他。
顧遠征邁出右腿。身體晃了一下，手抓緊了林歡的肩膀，指甲隔著衣服掐進了她的肉里。林歡沒動。
「好。再邁左腿。」她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門口，一步一步走回來。西廂房不大，從床邊到門口七八步路，來回一趟不過十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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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征走了兩個來回，額頭冒汗了，腿在抖，手在抖。他停下來，喘著氣。
「林歡。我累了。」他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似的，發虛。
「好。歇一會兒。不急。慢慢來。今天走兩個來回。明天走三個來回。後天走四個來回。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遠。一天比一天快。一天比一天穩。一天比一天有信心。一天比一天有希望。一天比一天有盼頭。一天比一天有奔頭。總有一天，你能走得很遠。你能走得很穩。你能走得像以前一樣好。你能走得像以前一樣快。你能走得像以前一樣遠。你能走到天邊。你能走到海角。你能走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哪裡都能去。你什麼都能做。你什麼都不怕。你什麼都行。」林歡扶著他回到床邊，讓他坐下。
顧遠征坐在床邊，看著自己左腿上那條假肢。假肢是膚色的，塑料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膝關節的螺絲在行走時發出很輕的聲響，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林歡。我能站起來。我能走路了。我不是廢人了。我不是沒用的人了。我不是累贅了。我不是負擔了。我不是笑話了。我不是可憐蟲了。我不是沒用的人了。我有用了。我還能走路。我還能跑步。我還能正常生活。我還能像以前一樣。我還能比以前更好。我還能陪你。我還能照顧你。我還能保護你。我還能養你。我還能疼你。我還能愛你。我還能跟你一起變老。我還能跟你一起死。」他的手在假肢上慢慢摸著，指腹被接縫處的細微毛刺硌了一下。
林歡沒說話。她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她踏實了」的彎。
方志站在院子裡，把那根沒點的煙從耳朵上取下來，捏在指間。菸捲被他的指汗浸得發軟。小穗趴在西廂房的門框上，露出了半張臉。
假肢到的那天，是個陰天。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灰布把整個北京罩住了。老鄭親自送來的，穿了一件灰布夾克，領子豎起來，帽檐壓得很低。他把一個大紙箱從車上搬下來，放在西廂房門口。紙箱很重，他搬得滿頭大汗。用袖子擦了一把臉，那件灰布夾克的袖口蹭上了額頭淌下來的汗。他用腳踢了踢紙箱，箱子紋絲不動。
「林歡同志，東西到了。西德的貨。全世界最好的。你打開看看。」他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兜里，沒進屋。
林歡打開紙箱。裡面是一個金屬的假肢，膝關節可以彎曲，腳踝可以活動，表面是膚色的塑料，摸上去光滑涼爽，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玉石。關節處的螺絲閃著金屬的冷光，在燈下一閃一閃的。連接大腿的接受腔是定製的，按顧遠征左腿截肢處的尺寸開模，嚴絲合縫。
「老鄭。謝謝你。」林歡把假肢從紙箱裡拿出來，沉甸甸的，一隻手幾乎要捧不住。
「別謝我。要謝就謝組織。是組織出的錢。是組織批的條子。是組織找的關係。我就是跑跑腿，不值什麼。」老鄭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顧遠征躺在床上，看著林歡把假肢從紙箱裡拿出來。他看著她拿著假肢走過來，把假肢放在床邊。假肢是膚色的，塑料的表面泛著暗淡的光。他看著那條假肢，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塑料很光滑，像一塊被海水沖洗過無數遍的卵石。他的手指順著假肢的小腿摸到腳踝，又摸到腳背。
「林歡。這是給我的？」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三天沒喝水的乾澀。
「嗯。給你的。西德的貨。全世界最好的。你穿上試試。」林歡把假肢遞給他，假肢沉甸甸的，壓在她的掌心上。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假肢接過去，放在自己腿上。假肢很重，壓得他腿上的肌肉陷下去一小塊。他看著假肢，看了很久。那道疤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深，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在眼角的餘光里蜿蜒著。
「林歡。我穿上它，能走路嗎？」他的手在假肢上慢慢地摸著，每一個接縫都不放過。
「能。你穿上它，就能走路。你不僅能走路，還能跑步。你不僅能跑步，還能正常生活。你不僅能正常生活，還能比以前更好。你沒問題。你不會有問題的。你一定會沒問題的。」她蹲下來，把假肢的接受腔對準他的殘肢，慢慢套上去。接受腔的內壁緊貼著他的殘肢，磨得截口有些發紅。
顧遠征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林歡把假肢的皮帶一根一根系好，扣子一顆一顆扣好。她系得很慢，生怕弄疼他。
「疼嗎？」她抬起頭。
「不疼。」他的手攥著床單，攥得指節泛白。
「你騙人。你疼。你疼，就告訴我。你疼，我就停下來。你疼，我就輕一點。你疼，我就慢一點。你疼，我就不弄了。你疼，我就等一會兒。等你準備好了，再弄。等你不怕了，再弄。等你不疼了，再弄。」她把最後一根皮帶系好，打了個結，把多餘的帶子塞進扣環里。
「不疼。真的不疼。你弄吧。我不怕。我不疼。我準備好了。」他的聲音在發顫。
林歡把假肢的另一條皮帶系好。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扶著他。「來。站起來。試試。」她伸出手，把自己的肩膀借給他。
顧遠征撐著床沿，慢慢站起來。假肢很重，左腿抬不起來，邁不開步。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個剛學走路的嬰兒。林歡扶住他，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沒事。不急。慢慢來。一步一步來。你邁左腿。先邁左腿。假肢。不怕。我扶著你。我不會讓你摔倒的。我不會讓你受傷的。我不會讓你疼的。我不會讓你怕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我不會讓你孤軍奮戰的。我不會讓你獨自面對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她把他的腰攬住，手正好卡在他皮帶扣的位置。
「好。再邁右腿。」林歡扶著他。
顧遠征邁出右腿。身體晃了一下，手抓緊了林歡的肩膀，指甲隔著衣服掐進了她的肉里。林歡沒動。
「好。再邁左腿。」她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門口，一步一步走回來。西廂房不大，從床邊到門口七八步路，來回一趟不過十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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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征走了兩個來回，額頭冒汗了，腿在抖，手在抖。他停下來，喘著氣。
「林歡。我累了。」他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似的，發虛。
「好。歇一會兒。不急。慢慢來。今天走兩個來回。明天走三個來回。後天走四個來回。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遠。一天比一天快。一天比一天穩。一天比一天有信心。一天比一天有希望。一天比一天有盼頭。一天比一天有奔頭。總有一天，你能走得很遠。你能走得很穩。你能走得像以前一樣好。你能走得像以前一樣快。你能走得像以前一樣遠。你能走到天邊。你能走到海角。你能走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哪裡都能去。你什麼都能做。你什麼都不怕。你什麼都行。」林歡扶著他回到床邊，讓他坐下。
顧遠征坐在床邊，看著自己左腿上那條假肢。假肢是膚色的，塑料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膝關節的螺絲在行走時發出很輕的聲響，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林歡。我能站起來。我能走路了。我不是廢人了。我不是沒用的人了。我不是累贅了。我不是負擔了。我不是笑話了。我不是可憐蟲了。我不是沒用的人了。我有用了。我還能走路。我還能跑步。我還能正常生活。我還能像以前一樣。我還能比以前更好。我還能陪你。我還能照顧你。我還能保護你。我還能養你。我還能疼你。我還能愛你。我還能跟你一起變老。我還能跟你一起死。」他的手在假肢上慢慢摸著，指腹被接縫處的細微毛刺硌了一下。
林歡沒說話。她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她踏實了」的彎。
方志站在院子裡，把那根沒點的煙從耳朵上取下來，捏在指間。菸捲被他的指汗浸得發軟。小穗趴在西廂房的門框上，露出了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