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重新學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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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歡。我走不動了。」他扶著牆,喘著氣,額頭的汗水順著顴骨那道疤往下淌,滴在假肢的關節上。他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喉嚨里發出風箱似的嗬嗬聲。「這條腿……像灌了鉛……不,比鉛還沉……沉得抬不起來……腳底下像踩著棉花,又像踩著刀子……每走一步,從大腿根到腳底板都在打顫……骨頭縫裡都透著酸……」

  「歇一會兒。不急。慢慢來。」林歡扶著他慢慢在牆邊的長凳上坐下,動作很輕,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你今天走了三個來回。比昨天多了一個來回。你進步了。」她蹲下身,用手帕輕輕擦拭他假肢關節處的汗漬,金屬表面已經有些溫熱。「你每天都在進步。每天進步一點點。積少成多。就像咱們村後頭那條河,春天看還淺淺的,到了夏天一場雨接一場雨,不知不覺就漲滿了。走路也是這樣,今天多走一步,明天再多走一步,日子長了回頭一看,你已經走出好遠了。」

  顧遠征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腿,那條假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林歡,你說……」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條腿真能聽我的話嗎?我現在抬個腿,得使上全身的力氣。腦子裡想著『抬起來』,它卻像是別人的腿,沉甸甸地釘在地上。有時候我半夜醒來,還會覺得左腿腳趾頭在發麻——可它明明已經沒了。這種感覺……就像在指揮一個不認識的兵。」

  「能行。你一定能行。」林歡抬起頭,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你不是一般人。你是軍人。軍人什麼都能行。軍人什麼都不怕。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們訓練時背著三十公斤的包跑十里地,腳底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肉,第二天照樣跑。那時候你說,人的身體最聽意志的話,你讓它行,它不敢不行。」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現在也是一樣的道理。你得相信你的身體,也得相信這條新腿。它是你的兵,你是它的連長,剛開始配合生疏是常事,可日子久了,磨合好了,它就會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軍人什麼困難都能克服。軍人什麼苦難都能承受。眼前這點坎,比起你在戰場上經歷的,算得了什麼?」

  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苦澀,也帶著點自嘲。「戰場上……戰場上倒簡單了。衝鋒號一響,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向前沖。受傷了也不知道疼,等到仗打完了才發現腿沒了。現在這樣一步一步挪,倒比衝鋒難多了。」他握了握林歡的手,「可你說得對。我是連長,不能當逃兵。這條腿……它就是我的新兵,我得把它帶出來。」

  「這麼想就對了。」林歡把毛巾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疲憊的孩子。「你行。你一定能行。等過陣子天暖和了,我陪你去村口走走。老槐樹下的石墩子,你以前最愛坐在那兒抽菸。不遠,就百十步路,咱們慢慢走,走累了就坐下歇歇。總有一天,你能走得很遠。你能走得很穩。你能走得像以前一樣好。你能走得像以前一樣快。你能走得像以前一樣遠。」

  方志站在院子裡,看著顧遠征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他手裡拿著那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轉得很快,煙紙都被揉搓得有些鬆軟了。他看得專注,眉頭不自覺地擰著,仿佛自己也在用那條假肢走路,每一步都感同身受地使著勁。

  「顧連長。你走得好。」方志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院子裡很清晰。「你走得穩。你看,剛才那三步,步子比昨天勻了,落腳也沒那麼重了。昨天你走到這兒的時候,身子往右邊歪得厲害,今天好多了,就歪了那麼一點點。」他蹲在牆根下,把煙從指間拿下來,別回耳朵上,動作很慢,像在借著這個動作整理思緒。「你走得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穩。一天比一天遠。一天比一天快。我算著呢,從床邊到門口,昨天用了兩分半鐘,今天兩分二十秒。十秒鐘,不多,可這是實打實的進步。」


  「不是拍馬屁。是真話。」方志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走到他旁邊。他個子比顧遠征矮些,微微仰著頭看連長汗濕的臉。「我當兵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缺胳膊斷腿的,見過不少。有些躺下了,一躺就是一輩子,眼睛裡的光慢慢地就沒了。有些能站起來,可走路的時候,眼睛總看著地,背也駝著,好像那條假腿、那空袖管,把他們的脊梁骨也抽走了。」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但像你這樣的,沒見過幾個。你眼睛還亮著,背還直著。這條腿是假的,可你走路的架勢,還跟以前一樣,是軍人的架勢。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你咬牙的時候,腮幫子繃得鐵緊,可你從來沒哼過一聲疼。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重新學走路,比第一次學走路還難,這滋味我雖沒嘗過,可我能想見。你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真的,連長,我不是奉承你。你走得很棒。你走得很讓人佩服。你走得很讓人感動。你走得很讓人……心疼。」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幾乎像一聲嘆息。

  「你少廢話。」顧遠征伸出手,手掌因為用力扶著牆而微微顫抖。「扶我。光會說,也不知道搭把手。」

  方志趕緊上前一步,牢牢扶住他的胳膊,把自己的肩膀也遞過去一些。「連長,你使勁靠著我。我結實著呢。」他感覺到顧遠征把一部分體重壓了過來,那隻手攥著他的上臂,攥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方志胳膊上一陣鈍痛,但他面色不變,只是穩穩地站定,隨著顧遠征的節奏慢慢邁步。

  假肢踩在青磚地面上,每一步都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那聲音厚重而固執,像是要把大地踩實。聲音從西廂房的這頭傳到那頭,撞在斑駁的牆壁上,又從那個長著青苔的牆角折返回來,在小小的院落里迴蕩。顧遠征咬著牙,額頭上青筋一條條暴起,像蜿蜒的蚯蚓。他全部的意志力似乎都集中在左腿上,指揮著那冰冷僵硬的部件抬起、前移、落下。每一次假肢關節的彎曲和伸展,都伴隨著細微卻清晰的金屬摩擦聲。方志忍著胳膊上的疼痛,一聲不吭,只是把肩頭又悄悄遞過去些,讓連長靠得更省力點。他能聽到連長粗重壓抑的喘息,能感受到那具高大身軀里每一塊肌肉的緊繃和顫抖。

  「連長,慢點,不著急。咱們這一步走紮實了,再走下一步。」方志低聲說著,眼睛看著前方丈量好的路線,「對,就這樣,腳掌踩實……好,重心過來……穩了,再抬右腿……好,很好……」他像在指導一個新兵走隊列,語氣平穩而充滿鼓勵。

  小穗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顧遠征在院子裡走路。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下嘴唇被自己的牙齒咬得發白,留下一排細密的牙印。她趴在窗台上沒出聲,只是一直看著,看著姐夫汗水淋漓的側臉,看著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著那條在夕陽下反著光的、陌生的假腿,看著它笨拙又頑強地一次次抬起、落下。

  「姐夫。你走得好。」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小小的,像蚊子哼,但在這寂靜的傍晚卻清晰可聞。「你走得真穩。剛才方志哥扶你的時候,你有三步是自己走的,雖然就三步,可你沒扶牆,也沒太靠著方志哥。你走得比以前還好。我是說,你心裡比以前還硬氣。你走得比以前還穩。你心裡有根,我知道。你走得比以前還快。不是腿腳快,是你心裡著急,你想快點好起來,不讓我姐和方志哥總扶著你。你走得比以前還遠。你從床邊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棗樹下,以後你還能走到村口,走到鎮上,走到哪兒都行。」她把臉埋進胳膊里,蹭了蹭,再抬起來時,眼圈更紅了。「你走得很棒。你走得很了不起。你走得很讓人佩服。你走得很讓人感動。你走得很讓人心疼。」最後幾個字,帶著哽咽的顫音。

  「小穗。你少拍馬屁。」顧遠征在方志的攙扶下,艱難地轉過身,面向窗口。他喘著氣,胸口起伏,但嘴角努力向上彎了一下,試圖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汗珠掛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將落未落。「你個小丫頭,從哪兒學來這麼多詞兒?跟誰學的?」

  「不是拍馬屁。是真話。」小穗用力搖頭,紅頭繩跟著甩動。「姐夫,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上次你發燒,傷口疼得厲害,你咬著被子,被子都快咬破了,也沒喊一聲。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沒了腿,你還想著要回部隊,還說哪怕不能打仗,也能教新兵。你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我姐說,你在戰場上立過好多功,救過好多人。你是我見過最值得佩服的人。我們學堂的王先生說過,真正的英雄,不是在順境裡勇往直前,而是在跌倒之後,還能爬起來繼續走。你是我見過最值得學習的人。我以後……我以後要是遇到難事,我就想想姐夫你是怎麼走路的。」她一口氣說完,小小的胸脯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

  「你少廢話。」顧遠征喘勻了一口氣,再次伸出手,手掌朝向窗口的方向。「扶我。光會說漂亮話,你姐在做飯,方志也得去忙,你出來,換你扶姐夫走兩步。讓姐夫看看,我們小穗是不是也長力氣了。」

  小穗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用力「嗯」了一聲,手在窗台上一撐,利落地從不算高的窗台上跳了下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但馬上站穩,飛快地跑到顧遠征身邊。她個子矮,只到顧遠征的腰部,努力踮起腳,伸手扶住他的腰,手卻夠不到他另一側的肩膀。她試了試,索性把臉貼在他的胳膊上,兩隻小手緊緊環住他結實的腰身,用自己小小的身體作為支撐點之一。「姐夫,我扶著你,你慢點走。」

  顧遠征感覺到腰間那雙小手傳來的溫度和力量,雖然微弱,卻異常堅定。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一部分重量移到右腿和拐杖上,減輕小穗的負擔。「好,咱們慢慢走。跟著姐夫的步子,一二一,一二一……」

  小穗用力點頭,小臉緊繃,全神貫注。她跟著顧遠征的節奏,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假肢踩在青磚地面上,每一步依然沉重,但因為小女孩的加入,那「咚咚」的聲響似乎不再那麼孤單沉悶。小穗幾乎是用整個身體在支撐,在推動,她咬著牙,鼻尖沁出細汗。

  「姐夫。你疼嗎?」走了幾步,小穗忽然抬起頭,看著顧遠征汗濕的、稜角分明的下頜線,小聲問道。她的眼睛裡滿是小心翼翼的擔憂,還有藏不住的心疼。

  顧遠征腳步頓了一瞬,隨即繼續向前挪動。他空著的左手抬起來,輕輕摸了摸小穗柔軟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有些被汗水濡濕了,那根舊舊的紅頭繩在他粗糙的指間滑過。「不疼。」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姐夫。你騙人。」小穗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但努力忍著。「你肯定疼。你的手在抖,你的脖子後面都是汗,冷的。你不說,是怕我擔心。你不說,是怕我姐聽見了難過。你不說,是怕方志哥更使勁扶著你把你弄疼了。」她吸了吸鼻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說了,我就不亂猜了。你說了,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可以幫你擦汗,我可以給你倒不涼不燙的糖水,我可以給你念我新學的課文。你說了,我就不會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偷偷哭了。你說了,我就不會害怕了,害怕姐夫再也走不了路,害怕姐夫心裡難受。你說了,我就不會那麼難過了。你說了,我就不會……不會這麼心疼了。這裡,」她鬆開一隻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這裡疼,悶悶的,像壓了塊大石頭。我知道,那是替姐夫疼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顧遠征的衣袖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顧遠征停了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彎下腰——這個動作對現在的他來說有些吃力——用指腹輕輕擦掉小穗臉上的淚水。他的手指粗糙,長著厚繭,碰到她濕漉漉的睫毛時,小穗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受驚的蝶翼。

  「小穗。」他看著她,目光是難得的溫和與認真,「姐夫不疼。真的不疼。就是有點累,像幹了一天重活那種累。這條假肢,是組織上請最好的師傅做的,戴著合適,走路也方便。不疼。一點都不疼。」他頓了頓,用拇指抹去她腮邊又一滴淚珠,「你不用擔心。不用害怕。不用難過。不用心疼。更不用替我疼。你姐夫沒事。你姐夫很好。你姐夫……」他直起身,望向院子裡那棵開始抽出新芽的棗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在說給小穗聽,也像在說給自己聽,「會越來越好。你姐夫會一天比一天好的。你信不信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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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穗仰著臉,淚水模糊的視線里,姐夫的臉在夕陽餘暉中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她用力點頭,哽咽著,卻用盡力氣清晰地說:「我信!」

  林歡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拿著煮粥的木勺,靜靜地看著院子裡這一幕。夕陽最後的金光斜照過來,把顧遠征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面上,那影子隨著他艱難而緩慢的步伐微微晃動。他臉上那道長長的疤,在溫暖的夕照下顯得比平時淺淡了些,不像猙獰的傷口,倒像一條顏色褪了些的舊絲帶。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儘管步履蹣跚,但那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屬於軍人的挺拔姿態,沒有絲毫折損。他每一步都邁得很認真,腳抬起,落下,踩實,即便那條假腿沉重,即便動作緩慢,那步伐里卻有一種不容錯認的、向前的決心。

  假肢在他左腿上,在夕陽下泛著一種黯淡的、收斂的光澤,不再是冰冷的金屬寒光,而像是被這暮色和人間的煙火氣浸潤過。那根空蕩蕩的褲管,被他用兩枚黑色的鐵別針仔細地別了起來,褲腳向上挽到膝蓋下方,露出假肢上端的金屬關節和連接處。這景象本該有些刺目,但不知怎的,林歡看著,心裡那股一直揪著的疼,慢慢化開了一些,變成一種更綿長、更堅韌的東西。

  她看了一會兒,目光掃過丈夫堅毅的側臉,掃過小穗那努力支撐的小小身影,掃過方志隨時準備伸出的手。然後,她轉過身,掀起舊藍布縫製的門帘,進了灶房。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明明暗暗。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甜的熱氣瀰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她拿起勺子,輕輕地、勻速地攪動著黏稠的粥,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聽著院子裡那一下下沉重而堅定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緩慢,笨拙,甚至有些滯澀,但它持續著,沒有停。咚。咚。咚。像一顆不甘屈服的心,在倔強地跳動。像一段新的路,在腳下被一寸寸地丈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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