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林歡的陪伴
「顧遠征。你起來。」林歡站在床邊，聲音不大。頓了頓，她又說：「這門鎖，我拆了。以後這門，不上鎖了。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你想把自己關起來，我不讓。這門是我拆的，我擔著。你要怨，怨我。要氣，氣我。要恨，恨我。我都受著。」
顧遠征沒動。他把被子拉到頭上，把自己裹得更緊了。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你出去。」
「我不出去。」林歡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我出去了三天，你把自己關了三天。我敲了三天的門，你在裡面聽了三天的敲門聲。我喊了三天的名字，你蒙著被子聽了三天的名字。我端了三天的飯，你在裡面餓了三天的肚子。我換了三天的熱水，你在裡面髒了三天。夠了，顧遠征。三天夠了。今天我不出去了，今天你要是不起來，我就站在這兒。站一天，站一夜，站到你起來為止。」
顧遠征沒動。他把身體蜷得更緊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了傷把自己團起來的刺蝟。
林歡把被子掀開。被子是棉花的，很重，被她一把掀到了床尾，堆在那裡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顧遠征蜷縮著身體，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軍裝襯衫，領口敞著，扣子系錯了位，第二顆扣進了第一個扣眼。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長出來了，一道一道的，青灰色的，在下巴上蔓延。
「顧遠征。你起來。吃飯。」林歡說，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你已經三天沒吃飯了。你不餓嗎？我告訴你，我餓。小穗餓。方志餓。大家都餓。可我們吃不下去。為什麼？因為你在這兒躺著。因為你在這兒不吃不喝。因為你在這兒折磨自己。你餓著，我們陪著你餓。你渴著，我們陪著你渴。你難受，我們陪著你難受。你疼，我們陪著你疼。你說，你這樣躺三天，我們跟著難受三天，跟著吃不下三天，跟著睡不著三天。你說，你這樣對得起誰？」
她把被子疊好，放在床尾，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要讓他看清楚每一個摺疊的痕跡。「你不餓，我告訴你我餓了。我三天沒好好吃一頓飯了。小穗端著碗，吃一口，往你這屋看一眼，眼淚就掉碗裡。方志蹲在院子裡，一根接一根抽菸，菸頭扔了一地。奶奶在屋裡抹眼淚，抹了一天又一天。爹不說話了，娘不笑了。顧遠征，你睜開眼睛看看，你不吃不喝的這三天，這個家變成什麼樣了？你不活了，這個家還活不活？」
顧遠征沒動。他的睫毛在抖，抖得很厲害，像風裡的葉子。
「顧遠征。你起來。洗臉。」林歡蹲下來，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顫抖的睫毛，「你已經三天沒洗臉了。你不髒嗎？我告訴你，我嫌你髒。小穗嫌你髒。方志嫌你髒。大家都嫌你髒。不是嫌你臉上的灰，不是嫌你身上的味兒，是嫌你這樣糟踐自己。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記得嗎？在部隊的時候，再累再苦，你都要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衣服，哪怕打了補丁，也要穿得整整齊齊。扣子，哪怕只剩一顆，也要扣得規規矩矩。鬍子，哪怕就長出來一點兒，也要颳得乾乾淨淨。你說，當兵的要有個當兵的樣兒，做人要有個做人的樣兒。顧遠征，你看看你現在，你還有個樣兒嗎？」
她的手伸過去，碰了碰他系錯的扣子。那扣子錯位著，衣領歪斜著，露出鎖骨上一道已經結痂的傷疤。「你像個逃兵。像個打了敗仗不敢見人的敗將。像個把自己關起來的廢人。顧遠征，你不是逃兵，你沒打過敗仗，你不是廢人。你在戰場上是什麼樣，我聽說過。你是英雄，是連長，是帶著弟兄們往前沖的人。你現在這樣，對得起那些弟兄嗎？對得起那些把你從戰場上抬下來的人嗎？對得起那些救你命的人嗎？」
顧遠征的手在身側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顧遠征。你起來。曬太陽。」林歡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全部拉開，又推開了窗戶。風湧進來，帶著院子裡槐樹的味道，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初夏午後暖烘烘的味道。「你已經三天沒曬太陽了。你不悶嗎？我告訴你，我悶。小穗悶。方志悶。大家都悶。院子裡有太陽，暖暖的，亮亮的。小穗在院子裡畫畫，畫你，畫我，畫咱們一家人。方志在修鋤頭，修好了準備下地。奶奶在摘豆角，準備晚上做豆角燜面。爹在編筐，娘在納鞋底。顧遠征，你聽，院子裡有聲音，有生活的聲兒。你在這兒躺著，聽不見嗎？」
她轉過身，看著他依然蜷縮的背影：「你起來，陪我們曬太陽。就坐在院子裡，什麼也不說，就坐著。讓小穗挨著你坐，讓方志給你遞根煙，讓奶奶給你剝顆花生，讓爹跟你講今年的莊稼，讓娘給你縫那件掉了扣子的衣裳。顧遠征，太陽是暖的，風是軟的，日子是長的。你才三十歲，你的日子還長著呢，你不能把自己關在這黑屋子裡，你不能把自己埋在這被子裡，你不能把自己困在這三天裡。」
顧遠征的肩膀開始發抖，很輕微，但林歡看見了。
她在床邊坐下來，伸出手，握住他那隻攥緊的手。他的手很涼，像冰，像沒有生命的石頭。她用兩隻手捂著，慢慢地搓，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顧遠征。你起來。走路。」她說著，聲音軟下來，像在哄一個孩子，「你已經三天沒走路了。你不急嗎？我告訴你，我急。小穗急。方志急。大家都急。你那條腿沒了，可你人還在。你人還在，就能站起來，就能走路。你走不動，我扶你。我扶不動，還有方志。方志扶不動，還有爹。爹扶不動，咱們找個拐杖，找個椅子，找個能讓你站起來的東西。你站不穩，我撐你。我撐不住，咱們靠著牆，扶著桌子，扶著門框。你邁不開腿，我幫你。我幫你抬腿，我幫你落腳，我幫你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畫著圈，那圈畫得很慢，很輕，像是要把什麼咒語畫進去。「你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練。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走路最快，步子最大，速度最快。你現在連床都不下，連地都不沾，連站都不站。顧遠征，你忘了你是怎麼教小穗走路的嗎？你說，摔了不怕，疼了不怕，就怕不敢再邁腿。你說，人這一輩子，就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你現在呢？你現在連邁腿都不敢了嗎？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像個不敢下地的病人。像個不敢看傷口的傷員。像個沒了脊梁骨的人。」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在被子下面，藏起來，像是怕她再碰。
「顧遠征。你起來。說話。」林歡的聲音開始發顫，但她忍著，忍著不讓那顫音變成哭腔，「你已經三天沒說話了。你不憋嗎？我告訴你，我憋。小穗憋。方志憋。大家都憋。我們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跟你說，可你不出來，我們跟誰說？你起來，陪我們說話。你說什麼都行。說部隊的事，說前線的事，說打仗的事，說受傷的事，說截肢的事，說疼的事，說不疼的事，說以後的事，說將來的事。說你想說的，說你不敢說的，說你憋在心裡不敢見光的事。」
她伸出手，輕輕地把他的頭扳過來，讓他不得不面對著她。他的臉上都是胡茬，青灰色的，密密地扎在下巴上、臉頰上。他的眼睛閉著，不肯睜開。「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們猜，猜不著。我們想，想不明白。我們問，問不著你。我們等，等不到你開口。顧遠征，你是石頭嗎？你是木頭嗎？你是沒有心、沒有嘴的啞巴嗎？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你好不好？我們看著你躺在這兒，不吃不喝不說不動，我們能覺得你好嗎？我們怎麼知道你疼不疼？你那傷口，長好了沒有？陰天下雨，還疼不疼？晚上睡覺，翻不翻身？我們怎麼知道你難不難過？你難過什麼？難過那條腿？難過以後？難過回不去部隊？難過不能再像個正常人一樣走路？我們怎麼知道你怕不怕？你怕什麼？怕我們嫌棄你？怕小穗不要你？怕我離開你？怕你成了累贅？怕你成了廢人？我們怎麼知道你需不需要我們？你需要我們嗎？你需要我扶你一把嗎？需要我陪你說話嗎？需要我陪你哭一場嗎？需要我告訴你，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顧遠征，都是我丈夫，都是小穗的爹，都是這個家的頂樑柱嗎？」
顧遠征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咽回去了。
「顧遠征。你起來。看我。」林歡把臉湊到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每一根顫抖的睫毛，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紅血絲，能聞到他身上三天沒洗漱的味道，也能讓他看清自己，「你已經三天沒看我了。你不想我嗎？我告訴你，我想你。我想你想得睡不著，睜著眼到天亮。我想你想得吃不下飯，端著碗發呆。我想你想得心裡發慌，做什麼都做不下去。小穗想你。她抱著你的枕頭睡覺，說上面有爹的味道。方志想你。他天天去村口站著，說等你哪天想通了，自己走出來。奶奶想你。她天天給你留飯，說你早晚會餓。爹想你。他把你那副拐杖做好了，放在你門口。娘想你。她給你做了新褲子，把那條褲腿縫得整整齊齊的。顧遠征，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瘦了沒有，老了沒有，丑了沒有。你看看我這三天，是不是臉上都沒了肉？你看看我這眼睛，是不是腫得跟桃兒似的？你看看我這嘴，是不是幹得都起皮了？你看看我，是不是也快不像個人樣了？」
她的聲音終於哽咽了，但她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你看看我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我告訴你，我沒有。你不吃，我也不吃。你不睡，我也不睡。你不照顧自己，我也不照顧自己。你看看我有沒有哭，有沒有難過，有沒有想你想得心口疼。我哭了，我難過了，我想你想得心口像被刀剜似的疼。你看看我有沒有一個人偷偷掉眼淚。我掉了，躲在灶房裡掉，躲在被窩裡掉，躲在你聽不見的地方掉。顧遠征，你看看我，你看看這個因為你把自己關了三天，就快要撐不下去的我。」
顧遠征的眼睛動了一下。他的目光終於從緊閉的眼皮底下移出來，移到她的臉上。他的目光很慢，很沉，像是扛著千斤重擔。他看著她，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陰影，一看就是幾天沒睡好。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以前是柔和的，現在像一把磨得鋒利的刀，割在臉上，也割在他心上。
「林歡。」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發出了聲音，很啞，很澀，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你瘦了。」
「你瘦了。我瘦了。我們都瘦了。」林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他臉上，砸在他下巴的青茬上，「你不好好吃飯，我也不好好吃飯。你不好好睡覺，我也不好好睡覺。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你難過，我也難過。你痛，我也痛。你苦，我也苦。你一個人扛著，我也一個人扛著。你一個人撐著，我也一個人撐著。你一個人忍著，我也一個人忍著。你不說，我也不說。你哭，我也哭。你笑，我也笑。你站起來，我也站起來。你倒下，我也倒下。你活著，我也活著。你死了，我也死了。」
她伸出手，手是抖的，貼在他臉上。她的拇指在他顴骨上那道疤痕上輕輕划過，那道疤，她摸過無數次，可這一次，她覺得格外地深，格外地硬。「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你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我是你這輩子最近的人。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我是你這輩子最愛的人。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我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你是我的命，我是你的命。我們是一條命，分不開。從前分不開，現在分不開，以後也分不開。誰想分，也分不開。你自己想分，也分不開。」
顧遠征的眼淚掉下來了。沒出聲，沒有抽泣，沒有哽咽，就是眼淚，靜靜地，洶湧地，順著顴骨那道疤往下淌，一直淌到下巴，淌到她的手背上。眼淚是涼的，可淌過那道疤時，卻像滾燙的烙鐵。那道疤被眼淚浸濕後，顯得格外醒目，格外深，像一條剛下過雨的河床，蓄滿了水，蓄滿了說不出的苦和痛。
「林歡。」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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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對不起我。」林歡搖頭，眼淚隨著她的動作甩下來，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圓點，「你對不起你自己。你對不起小穗。你對不起方志。你對不起奶奶。你對不起爹。你對不起娘。你對不起那些在戰場上沒了命的弟兄。你對不起那些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你對不起很多很多人。可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顧遠征，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啊。你把自己關在這兒，折磨你自己，作踐你自己，糟蹋你自己。你看看你現在，你還認得你自己嗎？那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顧遠征，那個說要把我風風光光娶進門的顧遠征，那個抱著小穗笑得像個孩子的顧遠征，那個說這輩子要讓我過好日子的顧遠征——他去哪兒了？你把他還給我，你把我的顧遠征還給我。」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手是冰的，她的臉是濕的，是熱的。冰與熱碰在一起，兩個人都顫抖了一下。
顧遠征沒說話。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字都褪色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只有一塊水漬，黃黃的，像地圖，像傷疤，像某種模糊的記憶。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那道水漬在他眼裡暈開，變成一片模糊的光。
「林歡。」他閉上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亮晶晶的，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我想吃飯。」
林歡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次是滾燙的，是止不住的。她點頭，用力地點頭，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好。好。我去給你盛飯。你等著。你別動。我叫小穗。叫方志。叫奶奶，叫爹，叫娘，叫大家都來。看你吃飯。看你怎麼把碗端起來，看你怎麼把筷子拿穩，看你怎麼把第一口飯送進嘴裡。看你吃三大碗。不，能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多少吃多少。看你把飯菜吃得一粒不剩。看你吃得飽飽的。看你吃得臉上有了血色，看你吃得身上有了力氣。看你吃得壯壯的，壯得能再扛起這個家。看你吃得健健康康的，健康得能陪我到老。看你吃得開開心心的，開心得能把以前的苦都忘了。看你吃得倖幸福福的，幸福得讓所有人都羨慕。看你吃得長命百歲的，活到一百歲，活到小穗結婚生子，活到咱們抱孫子。看你吃得跟我白頭偕老的，頭髮白了，牙掉了，還坐在一起吃飯。看你吃得跟我一起變老的，老得走不動了，還能互相攙著。看你吃得跟我一起死的，到了那邊，還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她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但她撐住了。她看著他，看著他終於睜開的眼睛，看著他眼裡那片終於開始融化的冰。她笑了，帶著滿臉的淚，笑得像個孩子。
「你等著。」她說，「我很快就回來。」
顧遠征沒動。他把被子拉到頭上，把自己裹得更緊了。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你出去。」
「我不出去。」林歡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我出去了三天，你把自己關了三天。我敲了三天的門，你在裡面聽了三天的敲門聲。我喊了三天的名字，你蒙著被子聽了三天的名字。我端了三天的飯，你在裡面餓了三天的肚子。我換了三天的熱水，你在裡面髒了三天。夠了，顧遠征。三天夠了。今天我不出去了，今天你要是不起來，我就站在這兒。站一天，站一夜，站到你起來為止。」
顧遠征沒動。他把身體蜷得更緊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了傷把自己團起來的刺蝟。
林歡把被子掀開。被子是棉花的，很重，被她一把掀到了床尾，堆在那裡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顧遠征蜷縮著身體，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軍裝襯衫，領口敞著，扣子系錯了位，第二顆扣進了第一個扣眼。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長出來了，一道一道的，青灰色的，在下巴上蔓延。
「顧遠征。你起來。吃飯。」林歡說，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你已經三天沒吃飯了。你不餓嗎？我告訴你，我餓。小穗餓。方志餓。大家都餓。可我們吃不下去。為什麼？因為你在這兒躺著。因為你在這兒不吃不喝。因為你在這兒折磨自己。你餓著，我們陪著你餓。你渴著，我們陪著你渴。你難受，我們陪著你難受。你疼，我們陪著你疼。你說，你這樣躺三天，我們跟著難受三天，跟著吃不下三天，跟著睡不著三天。你說，你這樣對得起誰？」
她把被子疊好，放在床尾，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要讓他看清楚每一個摺疊的痕跡。「你不餓，我告訴你我餓了。我三天沒好好吃一頓飯了。小穗端著碗，吃一口，往你這屋看一眼，眼淚就掉碗裡。方志蹲在院子裡，一根接一根抽菸，菸頭扔了一地。奶奶在屋裡抹眼淚，抹了一天又一天。爹不說話了，娘不笑了。顧遠征，你睜開眼睛看看，你不吃不喝的這三天，這個家變成什麼樣了？你不活了，這個家還活不活？」
顧遠征沒動。他的睫毛在抖，抖得很厲害，像風裡的葉子。
「顧遠征。你起來。洗臉。」林歡蹲下來，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顫抖的睫毛，「你已經三天沒洗臉了。你不髒嗎？我告訴你，我嫌你髒。小穗嫌你髒。方志嫌你髒。大家都嫌你髒。不是嫌你臉上的灰，不是嫌你身上的味兒，是嫌你這樣糟踐自己。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記得嗎？在部隊的時候，再累再苦，你都要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衣服，哪怕打了補丁，也要穿得整整齊齊。扣子，哪怕只剩一顆，也要扣得規規矩矩。鬍子，哪怕就長出來一點兒，也要颳得乾乾淨淨。你說，當兵的要有個當兵的樣兒，做人要有個做人的樣兒。顧遠征，你看看你現在，你還有個樣兒嗎？」
她的手伸過去，碰了碰他系錯的扣子。那扣子錯位著，衣領歪斜著，露出鎖骨上一道已經結痂的傷疤。「你像個逃兵。像個打了敗仗不敢見人的敗將。像個把自己關起來的廢人。顧遠征，你不是逃兵，你沒打過敗仗，你不是廢人。你在戰場上是什麼樣，我聽說過。你是英雄，是連長，是帶著弟兄們往前沖的人。你現在這樣，對得起那些弟兄嗎？對得起那些把你從戰場上抬下來的人嗎？對得起那些救你命的人嗎？」
顧遠征的手在身側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顧遠征。你起來。曬太陽。」林歡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全部拉開，又推開了窗戶。風湧進來，帶著院子裡槐樹的味道，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初夏午後暖烘烘的味道。「你已經三天沒曬太陽了。你不悶嗎？我告訴你，我悶。小穗悶。方志悶。大家都悶。院子裡有太陽，暖暖的，亮亮的。小穗在院子裡畫畫，畫你，畫我，畫咱們一家人。方志在修鋤頭，修好了準備下地。奶奶在摘豆角，準備晚上做豆角燜面。爹在編筐，娘在納鞋底。顧遠征，你聽，院子裡有聲音，有生活的聲兒。你在這兒躺著，聽不見嗎？」
她轉過身，看著他依然蜷縮的背影：「你起來，陪我們曬太陽。就坐在院子裡，什麼也不說，就坐著。讓小穗挨著你坐，讓方志給你遞根煙，讓奶奶給你剝顆花生，讓爹跟你講今年的莊稼，讓娘給你縫那件掉了扣子的衣裳。顧遠征，太陽是暖的，風是軟的，日子是長的。你才三十歲，你的日子還長著呢，你不能把自己關在這黑屋子裡，你不能把自己埋在這被子裡，你不能把自己困在這三天裡。」
顧遠征的肩膀開始發抖，很輕微，但林歡看見了。
她在床邊坐下來，伸出手，握住他那隻攥緊的手。他的手很涼，像冰，像沒有生命的石頭。她用兩隻手捂著，慢慢地搓，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顧遠征。你起來。走路。」她說著，聲音軟下來，像在哄一個孩子，「你已經三天沒走路了。你不急嗎？我告訴你，我急。小穗急。方志急。大家都急。你那條腿沒了，可你人還在。你人還在，就能站起來，就能走路。你走不動，我扶你。我扶不動，還有方志。方志扶不動，還有爹。爹扶不動，咱們找個拐杖，找個椅子，找個能讓你站起來的東西。你站不穩，我撐你。我撐不住，咱們靠著牆，扶著桌子，扶著門框。你邁不開腿，我幫你。我幫你抬腿，我幫你落腳，我幫你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畫著圈，那圈畫得很慢，很輕，像是要把什麼咒語畫進去。「你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練。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走路最快，步子最大，速度最快。你現在連床都不下，連地都不沾，連站都不站。顧遠征，你忘了你是怎麼教小穗走路的嗎？你說，摔了不怕，疼了不怕，就怕不敢再邁腿。你說，人這一輩子，就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你現在呢？你現在連邁腿都不敢了嗎？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像個不敢下地的病人。像個不敢看傷口的傷員。像個沒了脊梁骨的人。」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在被子下面，藏起來，像是怕她再碰。
「顧遠征。你起來。說話。」林歡的聲音開始發顫，但她忍著，忍著不讓那顫音變成哭腔，「你已經三天沒說話了。你不憋嗎？我告訴你，我憋。小穗憋。方志憋。大家都憋。我們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跟你說，可你不出來，我們跟誰說？你起來，陪我們說話。你說什麼都行。說部隊的事，說前線的事，說打仗的事，說受傷的事，說截肢的事，說疼的事，說不疼的事，說以後的事，說將來的事。說你想說的，說你不敢說的，說你憋在心裡不敢見光的事。」
她伸出手，輕輕地把他的頭扳過來，讓他不得不面對著她。他的臉上都是胡茬，青灰色的，密密地扎在下巴上、臉頰上。他的眼睛閉著，不肯睜開。「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們猜，猜不著。我們想，想不明白。我們問，問不著你。我們等，等不到你開口。顧遠征，你是石頭嗎？你是木頭嗎？你是沒有心、沒有嘴的啞巴嗎？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你好不好？我們看著你躺在這兒，不吃不喝不說不動，我們能覺得你好嗎？我們怎麼知道你疼不疼？你那傷口，長好了沒有？陰天下雨，還疼不疼？晚上睡覺，翻不翻身？我們怎麼知道你難不難過？你難過什麼？難過那條腿？難過以後？難過回不去部隊？難過不能再像個正常人一樣走路？我們怎麼知道你怕不怕？你怕什麼？怕我們嫌棄你？怕小穗不要你？怕我離開你？怕你成了累贅？怕你成了廢人？我們怎麼知道你需不需要我們？你需要我們嗎？你需要我扶你一把嗎？需要我陪你說話嗎？需要我陪你哭一場嗎？需要我告訴你，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顧遠征，都是我丈夫，都是小穗的爹，都是這個家的頂樑柱嗎？」
顧遠征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咽回去了。
「顧遠征。你起來。看我。」林歡把臉湊到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每一根顫抖的睫毛，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紅血絲，能聞到他身上三天沒洗漱的味道，也能讓他看清自己，「你已經三天沒看我了。你不想我嗎？我告訴你，我想你。我想你想得睡不著，睜著眼到天亮。我想你想得吃不下飯，端著碗發呆。我想你想得心裡發慌，做什麼都做不下去。小穗想你。她抱著你的枕頭睡覺，說上面有爹的味道。方志想你。他天天去村口站著，說等你哪天想通了，自己走出來。奶奶想你。她天天給你留飯，說你早晚會餓。爹想你。他把你那副拐杖做好了，放在你門口。娘想你。她給你做了新褲子，把那條褲腿縫得整整齊齊的。顧遠征，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瘦了沒有，老了沒有，丑了沒有。你看看我這三天，是不是臉上都沒了肉？你看看我這眼睛，是不是腫得跟桃兒似的？你看看我這嘴，是不是幹得都起皮了？你看看我，是不是也快不像個人樣了？」
她的聲音終於哽咽了，但她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你看看我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我告訴你，我沒有。你不吃，我也不吃。你不睡，我也不睡。你不照顧自己，我也不照顧自己。你看看我有沒有哭，有沒有難過，有沒有想你想得心口疼。我哭了，我難過了，我想你想得心口像被刀剜似的疼。你看看我有沒有一個人偷偷掉眼淚。我掉了，躲在灶房裡掉，躲在被窩裡掉，躲在你聽不見的地方掉。顧遠征，你看看我，你看看這個因為你把自己關了三天，就快要撐不下去的我。」
顧遠征的眼睛動了一下。他的目光終於從緊閉的眼皮底下移出來，移到她的臉上。他的目光很慢，很沉，像是扛著千斤重擔。他看著她，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陰影，一看就是幾天沒睡好。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以前是柔和的，現在像一把磨得鋒利的刀，割在臉上，也割在他心上。
「林歡。」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發出了聲音，很啞，很澀，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你瘦了。」
「你瘦了。我瘦了。我們都瘦了。」林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他臉上，砸在他下巴的青茬上，「你不好好吃飯，我也不好好吃飯。你不好好睡覺，我也不好好睡覺。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你難過，我也難過。你痛，我也痛。你苦，我也苦。你一個人扛著，我也一個人扛著。你一個人撐著，我也一個人撐著。你一個人忍著，我也一個人忍著。你不說，我也不說。你哭，我也哭。你笑，我也笑。你站起來，我也站起來。你倒下，我也倒下。你活著，我也活著。你死了，我也死了。」
她伸出手，手是抖的，貼在他臉上。她的拇指在他顴骨上那道疤痕上輕輕划過，那道疤，她摸過無數次，可這一次，她覺得格外地深，格外地硬。「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你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我是你這輩子最近的人。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我是你這輩子最愛的人。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我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你是我的命，我是你的命。我們是一條命，分不開。從前分不開，現在分不開，以後也分不開。誰想分，也分不開。你自己想分，也分不開。」
顧遠征的眼淚掉下來了。沒出聲，沒有抽泣，沒有哽咽，就是眼淚，靜靜地，洶湧地，順著顴骨那道疤往下淌，一直淌到下巴，淌到她的手背上。眼淚是涼的，可淌過那道疤時，卻像滾燙的烙鐵。那道疤被眼淚浸濕後，顯得格外醒目，格外深，像一條剛下過雨的河床，蓄滿了水，蓄滿了說不出的苦和痛。
「林歡。」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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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對不起我。」林歡搖頭，眼淚隨著她的動作甩下來，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圓點，「你對不起你自己。你對不起小穗。你對不起方志。你對不起奶奶。你對不起爹。你對不起娘。你對不起那些在戰場上沒了命的弟兄。你對不起那些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你對不起很多很多人。可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顧遠征，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啊。你把自己關在這兒，折磨你自己，作踐你自己，糟蹋你自己。你看看你現在，你還認得你自己嗎？那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顧遠征，那個說要把我風風光光娶進門的顧遠征，那個抱著小穗笑得像個孩子的顧遠征，那個說這輩子要讓我過好日子的顧遠征——他去哪兒了？你把他還給我，你把我的顧遠征還給我。」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手是冰的，她的臉是濕的，是熱的。冰與熱碰在一起，兩個人都顫抖了一下。
顧遠征沒說話。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字都褪色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只有一塊水漬，黃黃的，像地圖，像傷疤，像某種模糊的記憶。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那道水漬在他眼裡暈開，變成一片模糊的光。
「林歡。」他閉上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亮晶晶的，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我想吃飯。」
林歡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次是滾燙的，是止不住的。她點頭，用力地點頭，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好。好。我去給你盛飯。你等著。你別動。我叫小穗。叫方志。叫奶奶，叫爹，叫娘，叫大家都來。看你吃飯。看你怎麼把碗端起來，看你怎麼把筷子拿穩，看你怎麼把第一口飯送進嘴裡。看你吃三大碗。不，能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多少吃多少。看你把飯菜吃得一粒不剩。看你吃得飽飽的。看你吃得臉上有了血色，看你吃得身上有了力氣。看你吃得壯壯的，壯得能再扛起這個家。看你吃得健健康康的，健康得能陪我到老。看你吃得開開心心的，開心得能把以前的苦都忘了。看你吃得倖幸福福的，幸福得讓所有人都羨慕。看你吃得長命百歲的，活到一百歲，活到小穗結婚生子，活到咱們抱孫子。看你吃得跟我白頭偕老的，頭髮白了，牙掉了，還坐在一起吃飯。看你吃得跟我一起變老的，老得走不動了，還能互相攙著。看你吃得跟我一起死的，到了那邊，還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她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但她撐住了。她看著他，看著他終於睜開的眼睛，看著他眼裡那片終於開始融化的冰。她笑了，帶著滿臉的淚，笑得像個孩子。
「你等著。」她說，「我很快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