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顧遠征的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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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遠征出院後,整個人消沉了。

  「林歡同志,顧連長這樣下去不行。」方志把手裡的煙別回耳朵上,菸捲在他耳後夾了好一陣,已經有了體溫。他站在院子當間,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一團一團地散開。「這才第三天。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都幾天了?水米不沾牙,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更何況他傷還沒好透,胸口那道疤,我昨天換藥時候瞧見了,還粉嫩嫩的,沒長結實呢。」

  林歡站在西廂房門口,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層白膜,她用筷子挑開,露出底下稀薄的米湯。她沒回頭,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門板上舊年的漆裂開了細紋,像乾涸的河床。

  「方志同志,我知道。」她說,聲音很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昨天夜裡,我聽見他在屋裡翻身。翻來覆去,床板咯吱咯吱響了一宿。天快亮時候,聽見他坐起來了,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我貼著門縫聽,聽見他喘氣,一聲重一聲輕的。後來沒聲了,我以為他躺回去了,可過一會兒,又聽見他摸索著下床,單腳跳著,跳到窗邊,把窗簾又緊了緊——本來留了條縫兒的,他給拉嚴實了。」

  方志把手從褲兜里掏出來,在褲腿縫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他往前走兩步,走到林歡身後,離著三四步遠,停住了。

  「林歡同志,你得勸勸他。」他說,話出口又覺得蒼白,補了一句,「光這麼悶著,不是法子。傷在身上,疼在心裡。心裡的傷不比身上輕,淤著血,堵著氣,得散出來。散不出來,就在裡頭爛,爛穿了,人就毀了。」

  林歡用勺子攪了攪那碗粥,米粒已經泡得發漲,沉在碗底。勺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

  「勸了。昨兒夜裡,我隔著門說了半個鐘頭。」她說,勺子還在攪,一圈一圈,粥都快攪成糊了,「我說,遠征,你把門開開,讓我進去看看你。我說,遠征,你渴不渴,我給你倒碗熱水。我說,遠征,你餓不餓,灶上溫著粥,我端給你。我說,遠征,天冷了,我給你加床被子。我說,遠征,傷口還疼不疼,我給你換藥。我說,遠征,你說句話,你說一個字也行。」

  她停下手,勺子豎在粥碗裡,不動了。

  「他不吭聲。一聲不吭。我在外頭說,他在裡頭聽。我知道他聽著呢,我聽見他喘氣聲變了,重了,急了,後來又緩了,平了,死了似的平。我說完了,等了很久,等到屋裡一點動靜都沒了,我才走的。走到院門口,回頭一看,那門縫底下,黑漆漆的,一點光都沒有,像是裡頭的人已經化在那片黑里了。」

  方志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又把手伸到耳朵後,把菸捲取下來,捏在手裡,捏得扁了。

  「林歡同志,顧連長會不會……」他頓了頓,話在嘴裡滾了滾,才吐出來,「會不會想不開?做傻事?」

  林歡猛地轉過身來。她的臉在冬日的天光裏白得發青,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頭燒著兩簇火。

  「不會。」她說,聲音斬釘截鐵,像鐵錘砸在釘子上,「方志同志,這話你收回去。顧遠征是什麼人?他是軍人。十三歲參軍,十五歲上戰場,槍林彈雨里滾出來的。他身上挨過彈片,刺刀捅穿過肩膀,子彈擦著太陽穴飛過去——他死過多少回了?哪回不是咬著牙活過來了?他會做傻事?他會自殺?他會放棄?」

  她往前一步,盯著方志的眼睛。方志被她看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不是那樣的人。」林歡的聲音低下來,卻更沉了,像石頭沉進井底,「他只是一時轉不過彎。一時接受不了。一時……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活了。他活了二十七年,前頭二十六年,都是用兩條腿站著、跑著、跳著活的。現在突然少了一條,他不會了。他不知道該怎麼用一條腿站著,不知道怎麼用一條腿走路,不知道怎麼用一條腿……還像個軍人那樣挺著腰板活著。他懵了。他慌了。他怕了。」

  她把粥碗往窗台上一擱,碗底磕在水泥檯面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怕什麼?怕成了廢人。怕拖累我。怕出門被人指指點點。怕以前的戰友看見他現在這樣子。怕以後再也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行軍、不能訓練。怕這輩子就這麼完了。」她說著,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可他忘了,他不是一個人。他有我。我有手有腳,能幹活能掙錢,我能養活他。我不嫌他。我就是他另一條腿。他忘了,他還有腦子,有手,有那顆心——那顆心沒殘,沒廢,還在他胸膛里跳著呢,跳得咚咚的,我貼著門都聽見了。」

  方志聽著,菸捲在他手指間轉來轉去。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林歡同志,你說的這些,他都明白嗎?」

  「他不明白。」林歡說,轉過身,又面對著那扇門,「他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他心裡那扇門關上了,鎖死了,鑰匙扔井裡了。我在外頭喊破嗓子,他也聽不見。我得等。等他自己從裡頭把門打開。等他自己想明白,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是賺來的,不是拿來糟踐的。等他自己看清楚,這世上除了那條腿,還有好多東西——有我,有小穗,有這個家,有往後幾十年日子要過。他看不清楚,我說破天也沒用。」

  方志沉默了很久。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雞叫,啞啞的。他最後說:「那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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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林歡說,伸手摸了摸那扇門。門是舊的,木紋粗糙,摸上去扎手,「一天,一個月,一年,十年——我都等。他是我丈夫。我們在黨旗下宣過誓的,無論貧富貴賤,無論健康疾病,都要在一起。他少一條腿,我不離。他少兩條腿,我不棄。他躺床上起不來,我伺候他一輩子。他是我自己挑的人,是我心甘情願跟的人,是刀山火海里我也要拽著一起走的人。」

  她把手收回來,握成拳頭,抵在門板上,很輕地敲了一下。

  「遠征,你聽見了嗎?」她對著門縫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就在這兒。我不走。你一天不出來,我在這兒等一天。你一年不出來,我在這兒等一年。你想把自己關在黑屋子裡,行,我就在外頭守著。你不想見光,行,我陪你在外頭站著。你不吃飯,行,我也不吃。你不喝水,行,我也不喝。你是軍人,性子倔,我林歡也不是軟骨頭。咱倆就這麼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門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林歡等了一會兒,等得方志都以為不會有回應了,她卻突然聽見了什麼,把耳朵貼到門板上。

  「他翻身了。」她低聲說,眼睛亮了亮,「床板響了一聲。他坐起來了。」

  方志也湊過來聽。屋裡確實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手在床上劃拉。過了一會兒,聽見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什麼東西上——不是牆,是軟的,可能是枕頭,也可能是被子。

  然後,是一個很低、很啞、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你走。」

  兩個字,乾巴巴的,裂了縫似的。

  林歡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沒擦,任它流,流到嘴角,鹹的。

  「我不走。」她說,聲音也啞了,「顧遠征,你聽好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走。你攆我也不走,罵我也不走,打我也不走。你是我男人,我是你女人,咱倆綁一塊了,死都分不開。」

  屋裡又沒聲了。

  但林歡知道,他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她轉過身,從窗台上端起那碗粥。粥已經涼透了,凝成了一坨。她端著,走到灶房門口,掀開鍋蓋,鍋里還溫著水。她把碗坐進鍋里,蓋上蓋。

  「方志同志,你先回吧。」她說,聲音平靜了些,「我在這兒守著。他今天不吃,我明天再做。明天不吃,後天再做。做到他想吃為止。做到他肯開門為止。做到他肯見我為止。」

  方志看著她。這個瘦小的女人站在灶房門口,棉襖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一絲不亂。她的背挺得筆直,眼睛看著西廂房那扇門,眼神像釘子,要把那扇門釘穿。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顧遠征的時候。那是在戰場上,顧遠征帶著一個排打阻擊,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他胸口被刺刀劃開一道口子,血把軍裝前襟全浸透了,還站著,還吼著,還端著槍——槍里早就沒子彈了。

  這兩個人,骨子裡是一樣的人。

  「那我先回去。」方志說,把菸捲又別回耳朵上,「藥我放桌上了,一天換一次。有什麼事,讓人去衛生所叫我。我隨時來。」

  他走了。院子裡又靜下來。

  林歡蹲在灶台邊,看著灶膛里的火。火快滅了,只剩一點紅炭,在灰里明明滅滅。她拿起火鉗,撥了撥,又添了把柴。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鍋里的水又開始咕嘟。

  小穗從屋裡出來,站在灶房門口。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辮子散了一邊,頭髮亂蓬蓬的。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嘴唇乾裂起皮。

  「姐。」她小聲叫,聲音帶著哭腔,「姐夫說話了?」

  「說了。」林歡沒回頭,用火鉗把柴往裡送了送,「讓我走。」

  「那你……」

  「我不走。」林歡說,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讓我走我就走?我是他媳婦,不是他手下的兵。不聽他命令。」

  小穗蹲下來,蹲在她旁邊,把臉埋在膝蓋里。過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姐,我怕。我怕姐夫一直這樣。我怕他永遠都不出來了。我怕我們這個家……就這麼散了。」

  林歡放下火鉗,轉過身,看著小穗。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邊,眼神很軟;暗的那半邊,稜角很硬。

  「散不了。」她說,伸手把小穗摟過來,摟在懷裡。小穗的肩很瘦,骨頭硌人。「只要我不散,這個家就散不了。你姐夫是鑽進牛角尖了,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可牛角尖就那麼點大,他鑽到底,沒路了,就得回頭。回頭看見我還在這兒,這個家還在這兒,他就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可他要是一直不回頭呢?」

  「那我就等。」林歡說,手在小穗背上輕輕拍著,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等到他回頭。一年不回,等一年。十年不回,等十年。等他頭髮白了,等我也老了,等到咱倆都走不動了,坐院子裡曬太陽——到那時候,他總該想明白了。這人啊,一輩子長著呢,一條腿算什麼?心要是死了,那才是真完了。你姐夫的心沒死,我聽得見,還在跳呢,跳得咚咚的,有勁著呢。」

  鍋里的水開了,蒸汽頂得鍋蓋噗噗響。林歡鬆開小穗,掀開鍋蓋,熱氣撲了她一臉。她拿勺子攪了攪,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開了花。

  「去,拿個碗來。」她說,「再盛一碗,晾著。萬一他半夜想吃了,開門就能端著。熱乎的,養胃。」

  小穗站起來,去拿碗。走到碗櫃邊,又回頭,看著林歡在蒸汽里的背影,模糊的,但挺得筆直。

  「姐。」她叫了一聲。

  「嗯?」

  「你真不嫌姐夫?」

  林歡的手頓了頓。勺子擱在鍋沿上,她轉過身,臉上還掛著水汽,眼睛卻清亮得像水洗過的星子。

  「小穗,你記著。」她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兩口子過日子,不是誰拖累誰,是誰撐著誰。你姐夫腿好的時候,是他撐著我。現在他腿不行了,該我撐他了。這世上沒有誰能一直站著不累,累了,就得有人給靠一靠。你姐夫現在累了,我得讓他靠。等我累了,他也會讓我靠。這就叫夫妻。」

  她盛了一碗粥,端到西廂房門口,輕輕放在地上。碗底磕在水泥台階上,一聲輕響。

  然後她直起身,對著那扇緊閉的門,用平常的、就像說「吃飯了」那樣的語氣,說:

  「粥在門口。餓了就吃。我就在院裡,哪兒也不去。」

  屋裡靜悄悄的。

  但林歡知道,他聽見了。

  她轉身走回灶房,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著火。火光照著她的臉,暖融融的。

  院子裡,天慢慢黑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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