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雙重打擊
趙爺去世的消息像一塊石頭，壓在林歡胸口，喘不上氣，又吐不出來。她站在病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一動不動，像一塊巨大的灰布把整個北京罩住了。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味，但那股甜味已經過了時候，甜得發膩，甜得不真實。她的手撐著窗台，指尖在冰涼的牆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
顧遠征躺在病床上，看著她。那道疤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深，像一條乾涸的河床，裂縫裡嵌著暗色的血痂。
「林歡。你怎麼了？」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怕驚擾了窗邊那個僵硬的背影。
「沒事。」林歡轉過身，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就像戴了一層薄薄的面具。
「趙爺走了。你難過。」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道疤在燈光下動了一下，像是也在替她疼。
「不難過。他走得安詳。臉上帶著笑。師父這輩子，值了。」她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一潭死水，連個漣漪都激不起來。可那潭水底下，誰知道壓著多重的石頭。
「你騙人。你難過。」顧遠征的聲音更輕了，卻字字都往人心裡最軟的地方鑽，「你難過，就哭出來。哭出來，就好受了。憋在心裡，會憋出病來的。你還有我。你還有小穗。你還有很多很多人。你不是一個人。」他的手在被子裡慢慢伸過來，動作有些費力，卻固執地朝著她的方向。
「我不哭。師父說過，不要哭。哭，沒用。哭，解決不了問題。哭，改變不了事實。哭，只會讓活著的人更難過。我不哭。」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塊玉。玉還是溫溫的，貼著皮膚。她又摸了摸那幾封信，四封信，四個人的字跡，四個人的思念，四個人的眼淚。信紙的邊角有點扎手，像是在說，看，我們都還活著，還得繼續活著。
顧遠征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用那種能包容一切、看穿一切的眼神。他知道有些坎，得自己邁，旁人遞過去的拐杖，接不接，什麼時候接，都得看她自己。他能做的，就是伸著手，一直等著。
嗒、嗒、嗒。
小穗來了。她穿著一件新衣服，藍布褂子，沒打補丁，領口繡著一朵小花。頭髮扎了兩條辮子，辮梢繫著紅頭繩。辮子扎得很緊，皮筋把碎發箍得一絲不苟，露出她光潔的額頭。她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提著那袋橘子，橘子皮皺了，塑膠袋被她攥出了褶子。她的眼睛紅了，嘴癟著，忍著沒哭。她走到病床前，把橘子放在床頭柜上，橘子擠在一起，塑膠袋沙沙地響，像是代替她發出了第一聲嗚咽。
「姐夫。你疼嗎？」她看著顧遠征腿上空蕩蕩的褲管，那條褲管就那麼垂在那裡，癟癟的，看著比任何話語都更讓人心頭髮堵。小姑娘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點顫，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不疼。」顧遠征伸出手，努力往前夠，終於摸到了小穗的頭，手指碰到辮子，紅頭繩在他指間滑了一下，那一點鮮艷的紅，在這慘白的病房裡，亮得有點扎眼。
「姐夫。你騙人。你肯定疼。你不說，是怕我擔心。姐不說，也是怕我擔心。你們都不說，我更擔心。」小穗的眼淚開始一顆一顆往下砸，砸在水泥地上，悄無聲息，只有她抽鼻子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們說了，我就不擔心了。你們說了，我就知道怎麼辦了。你們不說，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只能幹著急。只能哭。只能難過。只能害怕。只能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哭。不敢讓你們聽見。怕你們擔心。怕你們分心。怕你們難過。怕你們害怕。」她的話又急又快，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口子，眼淚也跟著決了堤。
「小穗。」顧遠征的聲音啞了一些，他用自己那隻沒在輸液的手背，笨拙地去擦小穗臉上的淚，「姐夫沒事。姐夫不疼。姐夫會好的。姐夫會站起來的。姐夫會像以前一樣。姐夫會比以前更好。」他頓了頓，看著小穗哭紅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堅定，更像一個承諾，「姐夫還要看你上大學。看你結婚。看你生子。看你過好日子。看你幸福。看你快樂。看你笑。姐夫不會有事。姐夫不會有事的。你信姐夫，好不好？」
小穗抬起淚眼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用力點了點頭，癟著的嘴努力往上彎，擠出一個帶著淚花的、很難看的笑容。「嗯，我信。姐夫最厲害了。」
林歡站在窗邊，看著小穗和顧遠征。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暖烘烘的。那道光在母女之間短暫的團聚中慢慢移動，從顧遠征的床頭，移到小穗的腳邊，最後爬上林歡的鞋尖，帶著一點不真實的暖意。
晚上，小穗走了。病房裡只剩下林歡和顧遠征。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心電圖機還在嘀嘀地響，規律得讓人心慌。輸液管里的藥水還在滴答滴答地滴，滴了整整一天，藥瓶已經換了三個。林歡坐在病床邊，握著顧遠征的手。她的手很熱，他的手很涼。她用兩隻手捂著，慢慢地搓，把那一點涼意捂在掌心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她的手心有薄薄的繭，摩挲著他手背的皮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林歡。趙爺走了。你還有我。」他的手在她的掌心裡動了一下，指尖輕輕勾了勾她的掌心。
「我知道。」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動作仔細得像是怕漏進一絲風。
「林歡。你還有小穗。你還有奶奶。你還有爹。你還有娘。你還有小軍。你還有秀蘭。你還有鐵柱。你還有李嬸。你還有王寡婦。你還有周文斌。還有很多很多人。」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一根一根地張開，又一根一根地合攏，像是無聲地數著那些名字，那些牽絆，那些讓她不能倒下、必須站直了活下去的理由。
「我知道。」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側過頭，用微涼的臉頰去貼他更涼的手背。
「林歡。你不是一個人。」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道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淺了一些，或許是因為他眼裡的光太柔和，柔化了一切鋒利的線條。
「我知道。」她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裡，聲音悶悶的，熱氣呵在他掌心，帶著潮濕的暖意。這三個字她說得極低，卻像是用盡了力氣。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那裡溫熱，是活人的溫度。走廊里傳來護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從門外經過。那腳步聲不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像一個一直在走卻永遠走不到頭的鐘擺，丈量著這漫長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
趙爺的葬禮，林歡沒有回去。她走不開。顧遠征還躺在病床上，左腿的傷口還沒拆線，每天換藥，每天輸液，每天量體溫。他的體溫時高時低，高的時候三十八度多，低的時候不到三十六度。王醫生說這是術後正常的反應，過幾天就會好。李嬸在信里說，趙爺的葬禮辦得很體面，全村人都去了，合作社送了花圈，花圈的挽帶上寫著「沉痛悼念趙爺」幾個字。秀蘭在信里說，趙爺的墳在山坡上，面朝東方，那是太陽升起的方向，也是林歡離開的方向。周文斌在信里說，趙爺的遺物不多，幾件衣服，幾把獵槍，一個煙杆。煙杆留給了林歡。
林歡把那根煙杆握在手裡，握得很緊。煙杆是竹根的，年月久了，被握得光溜溜的，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凝固的血，又像沉澱的時光。菸嘴是銅的，磨得發亮，咬著一道深深的牙印。她用拇指一遍遍摩挲那道牙印，牙印很深，邊緣光滑，是趙爺咬了一輩子，用生命和習慣磨出來的。她把煙杆放在枕頭底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信已經攢了厚厚一沓，用橡皮筋箍著，紙邊都磨毛了，捲曲著，像無數雙欲言又止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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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病房裡的燈還亮著。顧遠征看著林歡眼下濃重的陰影，終於又開了口，聲音因為疲憊而顯得更加低沉：「林歡。你該回去了。小穗一個人在家。她不安全。你回去。我沒事。有護士，有醫生，有方志，有很多人。你不用擔心。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再來。」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楚，像是怕她聽不明白，又像是怕說服不了她。
林歡搖了搖頭，頭髮隨著動作在臉頰邊輕晃。「我不回去。我在這裡陪你。小穗有方志。方志會照顧好她。你不用擔心。」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你好好養傷。快點好起來。快點站起來。快點回家。小穗等你。我等你。」她把「等你」兩個字，咬得很重。
顧遠征看了她很久，終於放棄了勸說的念頭。他知道，在某些方面，她和他一樣固執，甚至比他更甚。他反手將她的手更緊地握在自己手裡，那點力氣，已經是他此刻能給出的全部力量。「好。你快快好。我快快好。我們一起好。一起回家。一起過日子。一起過好日子。一起過一輩子。」他說得很慢，每一個「一起」，都像是用錘子，一下一下，釘進彼此的生命里，作為約定，也作為支撐。
林歡沒說話。她把頭輕輕靠在床邊，閉上了眼睛。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也遮住了她眼角可能泛起的、不願被人看見的濕意。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與心電圖機單調的嘀嘀聲，還有走廊盡頭那永遠走不到頭的腳步聲，慢慢融在了一起。夜還很長，而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往前走。
顧遠征躺在病床上，看著她。那道疤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深，像一條乾涸的河床，裂縫裡嵌著暗色的血痂。
「林歡。你怎麼了？」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怕驚擾了窗邊那個僵硬的背影。
「沒事。」林歡轉過身，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就像戴了一層薄薄的面具。
「趙爺走了。你難過。」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道疤在燈光下動了一下，像是也在替她疼。
「不難過。他走得安詳。臉上帶著笑。師父這輩子，值了。」她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一潭死水，連個漣漪都激不起來。可那潭水底下，誰知道壓著多重的石頭。
「你騙人。你難過。」顧遠征的聲音更輕了，卻字字都往人心裡最軟的地方鑽，「你難過，就哭出來。哭出來，就好受了。憋在心裡，會憋出病來的。你還有我。你還有小穗。你還有很多很多人。你不是一個人。」他的手在被子裡慢慢伸過來，動作有些費力，卻固執地朝著她的方向。
「我不哭。師父說過，不要哭。哭，沒用。哭，解決不了問題。哭，改變不了事實。哭，只會讓活著的人更難過。我不哭。」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塊玉。玉還是溫溫的，貼著皮膚。她又摸了摸那幾封信，四封信，四個人的字跡，四個人的思念，四個人的眼淚。信紙的邊角有點扎手，像是在說，看，我們都還活著，還得繼續活著。
顧遠征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用那種能包容一切、看穿一切的眼神。他知道有些坎，得自己邁，旁人遞過去的拐杖，接不接，什麼時候接，都得看她自己。他能做的，就是伸著手，一直等著。
嗒、嗒、嗒。
小穗來了。她穿著一件新衣服，藍布褂子，沒打補丁，領口繡著一朵小花。頭髮扎了兩條辮子，辮梢繫著紅頭繩。辮子扎得很緊，皮筋把碎發箍得一絲不苟，露出她光潔的額頭。她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提著那袋橘子，橘子皮皺了，塑膠袋被她攥出了褶子。她的眼睛紅了，嘴癟著，忍著沒哭。她走到病床前，把橘子放在床頭柜上，橘子擠在一起，塑膠袋沙沙地響，像是代替她發出了第一聲嗚咽。
「姐夫。你疼嗎？」她看著顧遠征腿上空蕩蕩的褲管，那條褲管就那麼垂在那裡，癟癟的，看著比任何話語都更讓人心頭髮堵。小姑娘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點顫，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不疼。」顧遠征伸出手，努力往前夠，終於摸到了小穗的頭，手指碰到辮子，紅頭繩在他指間滑了一下，那一點鮮艷的紅，在這慘白的病房裡，亮得有點扎眼。
「姐夫。你騙人。你肯定疼。你不說，是怕我擔心。姐不說，也是怕我擔心。你們都不說，我更擔心。」小穗的眼淚開始一顆一顆往下砸，砸在水泥地上，悄無聲息，只有她抽鼻子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們說了，我就不擔心了。你們說了，我就知道怎麼辦了。你們不說，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只能幹著急。只能哭。只能難過。只能害怕。只能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哭。不敢讓你們聽見。怕你們擔心。怕你們分心。怕你們難過。怕你們害怕。」她的話又急又快，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口子，眼淚也跟著決了堤。
「小穗。」顧遠征的聲音啞了一些，他用自己那隻沒在輸液的手背，笨拙地去擦小穗臉上的淚，「姐夫沒事。姐夫不疼。姐夫會好的。姐夫會站起來的。姐夫會像以前一樣。姐夫會比以前更好。」他頓了頓，看著小穗哭紅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堅定，更像一個承諾，「姐夫還要看你上大學。看你結婚。看你生子。看你過好日子。看你幸福。看你快樂。看你笑。姐夫不會有事。姐夫不會有事的。你信姐夫，好不好？」
小穗抬起淚眼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用力點了點頭，癟著的嘴努力往上彎，擠出一個帶著淚花的、很難看的笑容。「嗯，我信。姐夫最厲害了。」
林歡站在窗邊，看著小穗和顧遠征。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暖烘烘的。那道光在母女之間短暫的團聚中慢慢移動，從顧遠征的床頭，移到小穗的腳邊，最後爬上林歡的鞋尖，帶著一點不真實的暖意。
晚上，小穗走了。病房裡只剩下林歡和顧遠征。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心電圖機還在嘀嘀地響，規律得讓人心慌。輸液管里的藥水還在滴答滴答地滴，滴了整整一天，藥瓶已經換了三個。林歡坐在病床邊，握著顧遠征的手。她的手很熱，他的手很涼。她用兩隻手捂著，慢慢地搓，把那一點涼意捂在掌心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她的手心有薄薄的繭，摩挲著他手背的皮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林歡。趙爺走了。你還有我。」他的手在她的掌心裡動了一下，指尖輕輕勾了勾她的掌心。
「我知道。」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動作仔細得像是怕漏進一絲風。
「林歡。你還有小穗。你還有奶奶。你還有爹。你還有娘。你還有小軍。你還有秀蘭。你還有鐵柱。你還有李嬸。你還有王寡婦。你還有周文斌。還有很多很多人。」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一根一根地張開，又一根一根地合攏，像是無聲地數著那些名字，那些牽絆，那些讓她不能倒下、必須站直了活下去的理由。
「我知道。」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側過頭，用微涼的臉頰去貼他更涼的手背。
「林歡。你不是一個人。」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道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淺了一些，或許是因為他眼裡的光太柔和，柔化了一切鋒利的線條。
「我知道。」她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裡，聲音悶悶的，熱氣呵在他掌心，帶著潮濕的暖意。這三個字她說得極低，卻像是用盡了力氣。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那裡溫熱，是活人的溫度。走廊里傳來護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從門外經過。那腳步聲不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像一個一直在走卻永遠走不到頭的鐘擺，丈量著這漫長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
趙爺的葬禮，林歡沒有回去。她走不開。顧遠征還躺在病床上，左腿的傷口還沒拆線，每天換藥，每天輸液，每天量體溫。他的體溫時高時低，高的時候三十八度多，低的時候不到三十六度。王醫生說這是術後正常的反應，過幾天就會好。李嬸在信里說，趙爺的葬禮辦得很體面，全村人都去了，合作社送了花圈，花圈的挽帶上寫著「沉痛悼念趙爺」幾個字。秀蘭在信里說，趙爺的墳在山坡上，面朝東方，那是太陽升起的方向，也是林歡離開的方向。周文斌在信里說，趙爺的遺物不多，幾件衣服，幾把獵槍，一個煙杆。煙杆留給了林歡。
林歡把那根煙杆握在手裡，握得很緊。煙杆是竹根的，年月久了，被握得光溜溜的，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凝固的血，又像沉澱的時光。菸嘴是銅的，磨得發亮，咬著一道深深的牙印。她用拇指一遍遍摩挲那道牙印，牙印很深，邊緣光滑，是趙爺咬了一輩子，用生命和習慣磨出來的。她把煙杆放在枕頭底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信已經攢了厚厚一沓，用橡皮筋箍著，紙邊都磨毛了，捲曲著，像無數雙欲言又止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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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病房裡的燈還亮著。顧遠征看著林歡眼下濃重的陰影，終於又開了口，聲音因為疲憊而顯得更加低沉：「林歡。你該回去了。小穗一個人在家。她不安全。你回去。我沒事。有護士，有醫生，有方志，有很多人。你不用擔心。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再來。」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楚，像是怕她聽不明白，又像是怕說服不了她。
林歡搖了搖頭，頭髮隨著動作在臉頰邊輕晃。「我不回去。我在這裡陪你。小穗有方志。方志會照顧好她。你不用擔心。」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你好好養傷。快點好起來。快點站起來。快點回家。小穗等你。我等你。」她把「等你」兩個字，咬得很重。
顧遠征看了她很久，終於放棄了勸說的念頭。他知道，在某些方面，她和他一樣固執，甚至比他更甚。他反手將她的手更緊地握在自己手裡，那點力氣，已經是他此刻能給出的全部力量。「好。你快快好。我快快好。我們一起好。一起回家。一起過日子。一起過好日子。一起過一輩子。」他說得很慢，每一個「一起」，都像是用錘子，一下一下，釘進彼此的生命里，作為約定，也作為支撐。
林歡沒說話。她把頭輕輕靠在床邊，閉上了眼睛。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也遮住了她眼角可能泛起的、不願被人看見的濕意。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與心電圖機單調的嘀嘀聲，還有走廊盡頭那永遠走不到頭的腳步聲，慢慢融在了一起。夜還很長，而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往前走。